從料亭離去的田村並沒有回自家,而是去了死黨淺田信興家,作為月曜會的共創者,淺田信興的資歷要比田村深厚,他畢業的時候還沒有陸士,只有陸軍兵學寮。
淺田信興大約處於日本軍制從本國向西方轉變的第一代軍人,嚴格來說他正屬於新式陸軍的第一代幹部,恰好和山縣等人差了一輩。淺田信興在政治上靠攏的是兵學寮的創立者大村益次郎的立場,大村認為應當用國家軍隊取代武士集團,這也就引申出了推翻長薩政權的新國家的政治理念。
但是大村被暗殺後,軍隊和士族最終形成了妥協,陸軍軍官們成為了新士族,大村的理念也就無疾而終了。淺田信興雖然放棄了年輕時的理想,但是他對於長州派的反感,使得他和田村始終保持著密切聯繫,哪怕田村最終投向了兒玉的麾下,兩人也沒有因此斷絕聯繫。
和田村幾乎都在參謀部中任職不同,淺田信興大半輩子都在軍隊中任職,因此他在軍中基層有著一定的影響力,特別是在近衛師團中,因此田村在兒玉去世後,很快就和淺田信興建立了政治同盟,兩人的同盟其實一開始也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只是為了應對兒玉去世後軍中的亂局。
但是隨著田村上任參謀總長,田村對於淺田的依賴就加深了,因為淺田成為了他繞開長州派和基層官兵聯繫的渠道,而淺田信興也同樣需要獲得田村的支持,因為他的部下需要提拔就不得不通過田村來運作,他自己是沒法左右長州派控制的陸軍人事的。
田村和海軍方面的私下聯繫,淺田信興都是知道的,特別是今天這場會面更是只有他一人知道,因此淺田早就在家中等候結果,對於田村的到訪他並不感到意外,他只是驚訝於對方回來比他預估的要早了一些。
田村對此也不遮掩,進門之後便坦率的說道:「和海軍的林信義聊了聊,沒什麼心情應酬東鄉,就告辭回來了。」
淺田信興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說道:「你是說那個從印度回來的海軍中佐?怎麼樣?和傳聞中有什麼差別嗎?」
田村接過了淺田遞給自己的熱茶,淺飲了一小口後,才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得到的情報顯然還是低估了他,林信義絕不是靠著什麼個人魅力獲得了印度人的支持的。我只能說,他能夠在印度迫使英屬印度政府承認失敗,應該是靠著他個人的才能,而不是什麼運氣。他這樣的人物要是在幕末時期也是能夠脫穎而出,成為攪動天下的風雲人物的。海軍看來確實是統一了意志,而不是暫時的團結。」
淺田信興自然明白田村說的是什麼,田村和他交流過對海軍的一些看法,按照參謀本部對於海軍的情報收集和判斷,參謀本部的大多數人都覺得海軍內部不可能這麼快完成內部的統一意識,畢竟根據他們獲得的情報,這一次海軍內部的爭論,山本權兵衛大臣一方才是居於劣勢者。
海軍和陸軍不同,陸軍從倒幕聯軍轉化而來,可以說成軍要比海軍早的多,而且作為維新政府的創立骨幹,也幾乎都是陸軍出身,至於海軍方面,隨著坂本龍馬的去世,海軍實質上並沒有一個真正的核心人物主持,勝海舟畢竟是幕臣出身,所以維新政府調動了薩摩閥的骨幹前往海軍負責,最終形成了外行領導內行的局面,直到西鄉從道時代,因為山本權兵衛這批海軍人才從海外歸來,海軍才真正進入到政府的核心決策圈子。
過去不過是一群陸軍將領代表海軍行駛決策權,他們考慮的並不全是海軍的利益。比如黑田清隆作為海軍方面的元老,可是卻把精力放在了北海道開發上,平白佔去了大量資金和人員用在了對海軍沒多少利益的北海道內陸,這也是黑田在其末期難以得到海軍支持的一大原因。
山本權兵衛在西鄉從道的信任下統一了海軍的意志,以擴軍為第一要務,但是海軍內部並不都是山本路線的支持者,倒不是說海軍中反對擴軍,而是海軍中存在不滿山本打著擴軍旗幟的人事改革方案,但是西鄉從道憑藉著西鄉家族的聲望壓制住了海軍內部的反對意見,最終完成了海軍內部的統一意識。
甲午戰爭的勝利,使得海軍內部對於山本路線的非議聲大大的減少了。而本次對俄海戰的大勝,更是把山本權兵衛的聲望抬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因為大艦隊勝利歸國高調的歡迎儀式,使得山本權兵衛在國民中的聲望持續高漲,甚至已經蓋過了西鄉從道。
在這種輿論中,如果說山本權兵衛統一了海軍內部的意志,陸軍參謀本部也許是會相信的,可是現在從海軍內部傳出的消息卻是相反,山本權兵衛作為日清、日俄兩場大海戰勝利的幕後功臣,居然不敵海軍內部的反對聲音,被迫放棄了自己的擴軍路線,因此陸軍這邊自然認為海軍內部應當只是妥協,而不是真正的統一了意識。
妥協和統一,這兩者的區別就在於,前者代表著海軍內部至少還能找一找陸軍的合作者,這也是田村能夠和東鄉正路進行私下聯繫的出發點。可如果是後者,這就意味著田村和東鄉的接觸,反而成為了海軍在陸軍內部尋找海軍的合作者了。
而今天這場見面,無疑是證明了這一點,海軍試圖拉攏田村去對付長州派,從而修正當前陸軍在擴軍主張上的立場。淺田聽了田村的描述,就知道這一次陸軍真的栽了,對於海軍內部情況的判斷出了問題,從而被海軍牽著鼻子走了。
他思考了片刻後向著田村詢問道:「那麼你今天是怎麼答覆他們的?」
田村沉默了半天后搖著頭說道:「沒有答覆,我說我還要好好考慮一番,所以先行告辭出來了。你覺得這位林中佐的說辭怎麼樣?」
淺田沉吟了半天后說道:「如果他能和東鄉換個位置,那麼倒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對象,現在的他,身份終究還是低了。」
田村看著淺田,注視了好一會才說道:「你贊成林信義對陸軍的看法?」
淺田也不避讓的看著田村說道:「這位林中佐雖然狂妄了些,但是他說的是實情。真要論起來,陸軍的前身是長州奇兵隊而不是倒幕聯軍,西南戰爭的時候,正是奇兵隊消滅了士族叛亂,這是事實不是虛構。大村前輩如果不死,那麼也輪不到山縣元老來當什麼陸軍之父。我們都很清楚,山縣元老只是大村前輩擬定的建軍路線上的前進者,唯一屬於山縣元老的建軍理念,實質上只有天皇制軍隊一項而已。
天皇制軍隊真的符合高杉、大村兩位前輩對國家軍隊的構建設想嗎?我看未必如此。如果軍隊的建設目標是天皇的個人武力,那麼國民又該放在什麼地方?這樣下去,我們和幕府的八万旗本又有什麼區別?無非是幕府旗本效忠的主君是幕府將軍,而我們效忠的主君是天皇,但事實上將軍和天皇都不會親自掌握軍隊,最終不過是他們所任用的私人控制了軍隊,保衛國家的理想不可能了,保衛這些高官的地位變成了軍隊的使命,軍隊能不腐化?」
田村了解了淺田的內心,對方不是要反對天皇制軍隊,而是在這一制度下,軍隊壓根不能效忠天皇,最終變成了軍隊向代表天皇的軍中統帥報以效忠,山縣有朋就是因為處於這個位置,而成為了陸軍不可動搖的權力象徵。
對於大村益次郎的支持者來說,山縣這種在陸軍中搞獨裁的行為,實在是有違大村提出的國家軍隊的設想,自然也就不能讓他們接受天皇制軍隊的理念。只是面對軍中和宮中的壓力,淺田過去才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不過今天藉助林信義的一番話,淺田終於還是藉機表明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通過淺田的表白,田村陡然發現林信義這番試圖動搖陸軍內部格局的言論,並不是在無的放矢,對方確實比他更清晰的看到了陸軍內部的裂痕,並試圖進一步破壞它。
田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有些明白了,西鄉當初為何想要收養林信義,這樣的人物要是成長起來,確實是我陸軍的大敵啊。」
淺田有些不理解,田村到了這個時候還去考慮陸軍未來的對手,他不以為然的說道:「陸軍的敵人不是內部的派系鬥爭嗎?要是沒有了內部的派系鬥爭,一個林信義又怎麼干涉得了陸軍內部的事務?我覺得你是多慮了,林信義確實有才能,但我不認為他能夠對著一個團結一致的陸軍下手。我們當前首要考慮的,是如何解決陸軍內部的派系鬥爭,比如長州派這一次在軍縮問題上處置失當,現在卻想要推你出來頂責任,難道你真的打算背這口黑鍋?」
田村的注意力終於被吸引到了自己的處境,正如淺田所言,現在危險的不是陸軍而是他自己,如果不能得到外部的助力,那麼他壓根就扛不住長州派甩給自己的黑鍋,哪怕他能夠藉助電網建設計畫對退役官兵有所安置,也一樣沒法推卸接受軍縮的責任。
淺田對他的警告是有道理的,他被戴上這個黑鍋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在兒玉去世之後,泛長州派發生分裂,他自己現在也成為了一部分人的保護者,他的失勢就意味著他的部下們也失去了軍中的前途,這對於他身邊的人來說就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如果僅僅是他個人的問題,老實說就算他背上了這個黑鍋提前退役,作為擔任過參謀總長和陸軍大臣兩職的陸軍高層,至少他個人待遇上還是不會有什麼損失的。可要是連累了他的部下們,這對於田村的名譽就是極大的打擊,今後他在陸軍中還有什麼影響力可言?
這是一場他不得不面對的戰鬥,不是為了個人的名譽而戰,而是為了身邊人的未來戰鬥。想到這裡,田村不免有些迷茫了,這不就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派系鬥爭,為了捍衛本派系的利益,不得不無視了大團體的未來。
不過田村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無視了大團體未來的首先是長州派,正如林信義今晚說的,山縣和長州派背棄了陸軍的志向,所以才會在軍縮問題上糾纏不休,因為他們只能用擴軍來滿足軍隊的慾望,而不能以理想來凝聚人心。
田村和淺田的一番夜談雖然沒能解決田村的困境,但是卻讓田村真正有所動搖,開始思考是否要對長州派進行抗爭了,當他接任陸軍大臣一職後,藉助林信義傳遞給他的陸軍發展脈絡,還是能夠在陸軍中掀起一陣對陸軍歷史認知的風潮的。
這股風潮能否推翻長州派的統治不好說,但是對於打擊山縣有朋的聲望,淡化長州派在軍中的權威卻是肯定的。對於田村來說,唯一的問題就是自己要冒多大的風險,畢竟開戰之後他可就不能指望山縣對自己還有什麼優待的可能性了。
田村這邊和東鄉正路見面回來還在慎重的思考時,山本權兵衛終於忍不住向陸軍發起挑戰了,山本首相向宮中進言,要求在御前召開元老、重臣會議,就陸軍軍縮問題進行討論。這其實就是通過宮中對陸軍施加壓力,以天皇的名義要求陸軍給出交代。
海軍過去可不敢這樣正面的向陸軍發起挑戰,畢竟宮中傾向於長州派才是主流,站在薩摩閥和海軍這邊的人員並不多。所以海軍發起這樣的挑戰,一度讓陸軍感到了震驚,因為這代表著陸海軍之間的矛盾已經不能靠著雙方的協商解決,而需要得到外力的幫助了。
田村、桂太郎和山縣有朋、大山岩出席了這場御前會議,在參加會議之前,田村看到了桂太郎和山縣有朋對這場御前會議的不滿,他們認為陸軍這是被海軍針對了。大山岩倒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了沉默寡言的作風,只是在山縣詢問時才會吐露幾個字,但從他對山縣的附和來看,顯然大山岩對於這場會議也是感到了不滿。
海軍方面參加會議的人員是山本權兵衛、齋藤實、河原要一和伊東祐亨,陸海軍加在一起就佔據了與會人員的三分之一有餘,由此也知,這場會議的主角是陸海軍雙方了。
山本權兵衛在聽了林信義的建議後又和自己的親信幕僚加以討論,最終決定要對陸軍的行動做出強硬的回應,否則他就別指望這一次組閣任期內還能幹成什麼事了。而時間拖的越久,宮中和稀泥的傾向也越大,畢竟宮中是不可能代替他站在第一線和陸軍對抗的。
面對海軍在會上強調軍縮是為了更好的集中資源建設國內,陸軍這邊的桂太郎和田村自然是擺出了國防不可輕視的觀點。齋藤實、河原要一還打算和陸軍就國防安全展開討論,這其實是陸海軍協商會議上的老調重彈,反正陸海軍各說各的,大家都只說自己的理由,壓根不聽對方的理由。
不過山本權兵衛顯然不打算讓這場會議變成有一個扯皮會議,因此他略略聽了幾句爭論之後便突然打斷了陸軍的發言說道:「海軍方面認為,當前世界戰爭風險集中在了歐洲地區,而東亞經過了這一次的大戰後,在未來十到二十年都不太可能會有什麼大戰。
陸軍不斷的強調國防安全問題。海軍實在不能理解。既然如此,海軍願意做出這樣的擔保,就是未來十年內的日本國防安全由海軍負責,不需要勞動陸軍費心,那麼陸軍是否能夠接受軍縮?」
山本權兵衛這話,頓時讓桂太郎和田村都不會了,他們瞠目結舌的看著山本權兵衛,支支吾吾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山縣和大山岩終於沒法再沉默了,山本權兵衛這話等於是指責陸軍是吃白飯的,這可是已經超過了陸海軍之間的正常爭論,把雙方的鬥爭上升到了敵我鬥爭的程度了。
只是山縣和大山對於山本權兵衛的指責,也只能從海軍試圖獨攬軍部權力方面出發,而不能就海軍是否真的能承擔起國防重任展開討論。這對於會議上支持軍縮的人員來說,毫無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