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冷靜下來之後就向林信義反問道:「如果不談生命線和利益線,那麼海軍認為東亞和平就能保證日本的國防嗎?這難道不是站在海軍立場上的預設嗎?中國人也好,俄國人也好,這兩個大陸強國一旦恢複過來,必定是要把日本從大陸上擠壓出去的,失去了朝鮮之後,日本列島還有什麼安全可言?更何況我們從中國人手中奪取了台灣和高額的賠款,中國人難道會不記得這一點嗎?」
田村的質疑,就連東鄉正路也大覺有道理,作為一名日本軍人,不管在日清戰爭上如何炫耀自己的功績,都沒法迴避這樣一個現實,日本和中國之間確實結下了仇恨,如果不能進一步削弱中國,難保中國恢複過來之後,不會對日本加以報復。
對於日本人來說,特別是那些從小學習漢文化的日本人,都是不大相信中國會就此沉淪下去的,在蒙古人滅了漢人政權後,不到百年漢人就重新把蒙古人趕回到了草原,恢複了中國。這一次的滿清入關是中國淪為胡地最久的一次,但是當八國聯軍入侵北京之後,漢人的中華意識又一次覺醒了,幾乎在極短的時間內滿人的統治就被摧毀了。
或者中國人自己覺得蒙古人和女真人入主中國是一種恥辱歷史,但是在外人眼中,中華意識能夠不斷的恢複才是令人詫異的,因為從目前的世界歷史來看,被消亡的民族國家並沒有這種不斷復甦的記錄。即便是波蘭富國主義者,他們也大多接受了德國或俄國的文化,他們所想要恢複的波蘭,很難說是歷史上的波蘭民族國家。
而這種擔憂隨著武漢這一地區政權的崛起和中國軍隊在這一場戰爭中的表現,已經逐漸變成了現實。至少田村是這樣認為的,武漢所屬的軍隊和滿清軍隊是完全不同的,甚至和北洋軍也不是一回事,武漢軍隊不僅僅在制度上效仿了歐洲軍制,就連軍事思想上也進行了革新,這是和北洋軍最為殊異的地方。
對武漢軍隊和北洋軍隊的評價可不是田村的個人看法,而是陸軍參謀本部經過仔細的調查後得出的結論。比如和北洋軍有著密切合作關係的陸軍軍官認為,北洋軍雖然訓練有素,但內里還是淮軍的用人制度,文人高於武人,私人關係高於上下級關係,所以北洋可以和淮軍一樣,視之為袁氏一人之軍,離開了袁氏,誰也指揮不了這支軍隊。
而對於武漢軍隊,調查者認為這支軍隊和日軍幾乎沒什麼差異性,其下級服從性良好,軍中很難看到私人關係比正常命令優先的現象,而將領對於武漢的指示即便不認同也不會有將在外而不受命的舉動,這在清軍和北洋軍中是極為正常的現象。
所以武漢軍隊和日軍一樣,在討論完作戰目標之後不會去考慮執行的問題,而清軍和北洋軍則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去確認友軍到底有沒有按照計畫行事,以避免自己成為孤軍。
日軍的調查人員還特別指出了一點,武漢軍中的官兵關係遠比日軍融洽,日軍的官兵之間幾乎沒什麼交流,日軍軍官對於士兵一向只有粗暴的懲罰而無溫和的撫慰,因此日軍官兵之間的矛盾也相當糟糕,只不過日本人經過了愛國主義教育,所以能夠忍受軍官的虐待,這是日軍比清軍和北洋軍強的地方。但是一旦遇到了僵持不下的局面時,日軍的士氣衰退的相當快,遠不及武漢軍隊更耐久戰。
日軍調查人員並不是信口開河的臆斷,而是從武漢軍隊在遼西走廊的拉鋸戰的表現和日軍在遼瀋地區的作戰行動作為比對,得出的一個結論。在遼西走廊的拉鋸戰中,武漢軍隊幾乎都處於劣勢,完全是靠著塹壕戰拖垮了俄軍的士氣,然後通過反擊取勝。
但是在塹壕戰中守軍的士氣同樣也是被削弱的,因為忍受俄軍的炮擊同樣不是簡單的事,北洋軍採用同樣的戰術,就從來沒能抵擋住俄軍的炮擊加衝鋒戰術,北洋軍在經過幾輪炮擊後就失去了前線陣地的組織能力了,看到俄軍衝鋒就立刻調頭跑路讓出了壕溝。而武漢軍隊即便在炮擊中損失了一部分人員,也依然能夠在俄軍衝鋒時組織反擊戰術,挫敗俄軍的衝鋒。
同樣的情況在遼南和遼西戰場上,日俄雙方的軍隊都沒有表現出武漢軍隊那種頑強的作風,一旦組織的進攻戰術失利或防守上出現漏洞,日俄軍隊都會出現潰敗現象。事實上陸軍在戰爭中還出現了更加惡劣的情況,有軍官在阻止士兵逃亡時被潰敗下來的士兵給捅死了,這種事因為極大的損害了皇軍的形象,因此都被隱瞞了下來。
田中義一就針對軍中的這種情況寫過報告,認為官兵之間缺乏交流使得戰事陷入不利時,士兵就很難繼續服從軍官的命令去戰鬥,為了活命,這些士兵會把平日里的怨恨發泄出來,對軍官採取暴力行動。過去日軍對付的朝鮮和滿清,由於都處於優勢,因此這種官兵矛盾在勝利下被掩蓋了。
但是和俄軍的作戰是勢均力敵,事實上日軍在精神上還處於下風,因為黃種人和白種人的戰爭沒有勝利的先例,陸軍當然不會在軍中宣傳中國軍隊在西藏戰勝了英軍的故事來激發士氣,所以對俄開戰之處,日軍上下都是抱著戰死的信念上戰場的。
於是在戰事陷入僵局後,日軍官兵之間的矛盾就被放大了,即便是那些日軍取得勝利的戰役,因為俄軍所擁有的良好軍事技能,日軍也是付出了不小的傷亡的,這和對朝鮮人和中國人的作戰完全不是一回事,俄軍在火炮的使用上,讓日軍感受不到自己作為勝利者的自信,而朝鮮人和中國人是不可能有這麼多火炮的。
田中義一因此主張,應該調整訓練大綱,改善官兵之間的對立關係,軍官除了在軍事訓練上保持嚴格外,在生活上要成為士兵的父親和兄長,讓士兵成為軍官的家人,建立起兒子或弟弟對家長式服從的習慣,這樣才能避免當前戰爭中爆發的官兵衝突。
田中義一的主張得到了參謀本部的重視,比較了來自武漢軍隊的調查報告,只能說田中能夠被山縣看好,也並不僅僅是其出身好,田中在軍隊建設上還是有著不錯的想法的。
所以,雖然一些中下級官兵還對中國人保持著日清戰爭帶來的優越感,但是如田村這樣的陸軍高層,已經開始正式武漢軍隊在戰爭中的表現,認為中國的軍事已經先於政治出現了復甦的跡象,中國軍隊必然會成為日本在大陸上的強大對手。
那麼隨之而來的一個問題就是,中國國勢開始恢複之後,會不會找日本算馬關條約的舊賬?由於沒法確認這一點,因此陸軍高層都把遏制中國的復興當成了第一選項,而合作則屬於靠後的選擇,只有在中國對日本造不成威脅的前提下,才有日中合作的可能性。
但是很顯然,這些陸軍將領沒有意識到這樣一個問題,假如中國的實力不足以威脅到日本,那麼日中還有必要合作嗎?因此對於陸軍來說,日中合作其實是日本吞併中國之前的一個暫時性政策,就好比日本人覺得自己還沒有實力吞下中國,日中可以暫時合作,等到日本國力增強到可以吞併中國的時候,合作也就終止了。
東鄉正路雖然沒有陸軍將領對於中國復興勢頭那麼恐懼,畢竟海軍的發展不是一蹴而就的,因此只要中國在海上的力量處於一種低潮,那麼海軍對於中國的威脅就不會那麼的警惕。但是作為日本人,他也具有那種遏制中國發展,使中國從屬於日本的心態,畢竟中國一旦復興就必然會發展海上力量。
所以林信義聽了田村的話,倒是很明白對方的心理,施害者對於受害者不會有愧疚之心,只有不斷打壓直到對方失去報復能力的想法,日本軍中真正想要建立起東亞和平秩序的其實只有他自己,其他人不是反對東亞和平,就是把東亞和平當成了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
因此林信義不假思索的就對田村反問道:「難道主張生命線和利益線,就能消除朝鮮人和中國人的反日情緒了?今日陸軍在朝鮮半島取得了絕對的統治地位,但是沒有軍隊的朝鮮人自發組織的義兵,讓日本人連鄉村都控制不了。
那麼陸軍打算怎麼保證朝鮮半島這個生命線,是殺光朝鮮人,還是在朝鮮半島繼續擴大駐軍?按照英國人佔領美洲或印度的殖民歷史,對於那些沒有民族文化歷史傳統的印第安部族的征服也需要一百年,對於有著自己傳統民族文化的印度人,大英帝國花了一百年也只能勉強建立起統治權力,想要同化印度民族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對於今天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誰還會給日本幾十年的時間去征服朝鮮,更別提之後還要征服更為廣闊的中國地區,南洋地區。所以,生命線和利益線只是在一種靜止不動的世界觀下的看法,它不符合時代的需要。
和中國、朝鮮民眾對日本的復仇心理相比,白種人文明對有色人種文化傳統的消滅,才是最為急迫的威脅。身為軍人,應當考慮的是戰爭的大局,而不是局部地區的得失,試圖在每個局部衝突中獲得勝利,只會讓你失去整個戰爭的勝利。
田村總長既然翻譯了戰爭論,那麼就不應該不明白這一點。日本當前站在了黃種人和白種人戰爭的前線,現在應當考慮的是如何維持黃種人的生存延續,而不是擔心黃種人之間的內部戰爭。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中國滅亡了日本,日本的傳統文化也不會消失,而白種人要是贏得了這場戰爭,那麼有色人種就會真正成為白種人的奴隸,甚至是更糟的地位。我想田村總長應該不會不知道什麼叫白澳政策,也不會不知道最後一個塔斯馬尼亞人早在1876年就死掉了,日本人應當警惕自己不要成為塔斯馬尼亞人的下場,而不是擔心中國的復甦。」
應該來說,在這個時代,歐洲殖民者在不做人上,從來都是不做人的。種族滅絕這個詞正是來自歐洲的外來辭彙,在東方是沒有種族滅絕這個說法的,哪怕是殘暴如滿清,在滅絕準噶爾部族的時候也是以準噶爾不服朝廷的名義進行的剿滅戰,而不是因為準噶爾人的膚色和文化傳統。
事實上滿清滅絕準噶爾部,消滅的是準噶爾部的權力傳承血脈,而不是所有準噶爾人。按照草原上的傳統,失去了主人的準噶爾部族,必然會變成其他部族的牧民或奴隸,而這些人就不再被視為朝廷的威脅了。
但是西方的種族滅絕政策,則是從上到下的滅絕,不管你是否接受了西方的文化傳統,只要你的膚色和血統,那麼就被屠殺的理由。所以,當林信義打出了種族對抗的旗幟後,田村就頓時陷入了沉默,顯然他也是認同林信義的說法的,即種族對抗的危險要大於日中對抗,後者最多也就是變成中國的附庸,但是前者真的會讓日本人滅族。
陸軍中那些叫囂不征服大陸就沒法保全日本的將領,實質上也是認同了東西方種族對抗不可避免的說法,認為日本應該在這場種族戰爭到來之前增強自己的實力,以避免被西方列強擊敗屠殺。林信義把種族對抗放在了前面,這就代表著林信義和陸軍中一部分人對未來種族戰爭爆發不可避免是持有相同立場的。
田村因此就不能再把林信義主張的東亞和平論視為陸海軍不同立場得出的結論,順著林信義的思路思考下去,田村也就能夠理解林信義為何要主張東亞和平論了,因為一個和平的東亞更能提升東亞各國的實力,從而有利於應對未來的種族對抗。
如果是站在這樣的立場去看待東亞和平,那麼林信義的主張確實不能算是只是為了海軍的利益考慮。當然,能夠理解林信義的主張是一回事,能否讓陸軍上下接受自己所認為的東亞和平的目的這又是另一回事。
就如田村指責林信義的主張過於海軍本位主義了,可實際上真正具有陸軍本位主義的陸軍將領才是真正的多數,這些將領是不會把種族對抗視為優先選擇的,他們一向都是把陸軍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甚至連日本這個國家的利益都要靠後。
所以田村思考了半天,才發覺自己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如何說服林信義接受陸軍的主張,而是如何說服陸軍內部接受陸軍利益需要讓步給國家和種族利益。以他對這些陸軍將領的了解,不管他怎麼解釋,只要提出了陸軍利益不是第一位,那麼就會被打成陸軍的叛徒。
看著田村久久不能出聲,林信義似乎也察覺到了田村在猶豫什麼,他於是出聲問道:「田村總長這麼著急約見東鄉次長,是不是接下來陸軍大臣一職將會落在總長身上?所以您才需要了解海軍的立場究竟是什麼?」
田村注視了林信義一會,並不詫異對方能夠看出這一點,他也就坦然回道:「確實是這麼一回事。木越辭職之後,軍中希望由我擔任大臣一職,但是如果不能解決軍縮問題,我這個大臣也不過是數日游罷了,所以我才希望和東鄉次長談一談,看能否和海軍協商一番。
我一向是主張陸海軍協調一致的,我若是被海軍給轟下台,陸軍內部對於海軍的對立情緒恐怕就真的是溢於言表了。海軍真的打算和陸軍對立下去嗎?」
東鄉正路沉默不語,田村這話簡直就是在攤牌,要是陸海軍真要對著干,他覺得自己恐怕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的。不過林信義似乎並不覺得這個問題有多麼嚴重,但他也沒有正面回答田村的問題。
「海軍的源頭其實有三,幕府的海軍講習所,薩摩閥,坂本龍馬創立的海援隊,但海軍的建軍思想則是始終未變,即勝海舟和坂本龍馬所主張的放眼世界,強化皇國之基。今天海軍主張日中和解,建立東亞合作機制,也正是立足於兩位海軍創始人的思想基礎上的發展。說海軍謀求和陸軍對抗,這是陸軍不了解海軍的歷史啊。那麼我倒是要請教一下總長了,陸軍的志向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