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怡與造是舊陸士出身,所謂舊陸士指的是採用法國軍制進行學習的陸軍士官培養學校,當時正是日本初步開始向西方學習的時候,雖然當時的日本人對西方一無所知,但這也是日本思想上最自由的時候,哪怕有人認為向西方學習,就得一磚一木都從西方運來建學校,居然也沒有遭到質疑。
所以田村對於天皇制軍隊的由來其實是很明白的,不是軍隊上下真的只效忠天皇,而是軍隊需要一個名義去對抗政府對軍隊的約束。維新初期的全面向西方學習,日本是付出了大量的金錢的,而這些金錢都來自於對日本民眾的高度壓榨,因此自然就有人認為應當壓縮財政支出來減輕民眾負擔,而政府認為限制軍隊的擴張是最有效的辦法。
維新政府限制軍部勢力的辦法就是打壓軍隊的領導階層武士群體,然後鼓勵提拔平民軍官,這使得大量的武士失去了軍職和倒幕功臣的地位,於是便有了西鄉隆盛領導的士族暴動,這場士族暴動最終還是被新政府給鎮壓了下去,但新政府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其中大久保被刺殺,直接導致了薩長政權的解體。
長州派於西南戰爭後重新構建國內政治格局,最終和軍部達成妥協,建立了以軍隊力量為基礎的長薩政權,這個時候維新政府實際上已經很難如初期那樣對軍隊人事進行干涉了,而在薩長政權時代,因為政府干涉軍隊事務,曾經導致西鄉隆盛帶著自己親信辭職的大事件。
而經過了西南戰爭的教訓,軍隊也意識到了沒有一面大義的旗幟,軍人其實很難和政府對抗下去,因為民眾不會支持軍隊和政府的直接衝突,於是山縣有朋才塑造起了天皇軍隊的新形象,並在欽定憲法中規定了天皇統帥權的神聖性。
天皇制軍隊,實質上是軍隊高層吸取了西南戰爭中西鄉隆盛等元勛被打成國賊的教訓,為自己拉上一層虎皮,這樣一來政府就不能再打著天皇的名義動員民眾來剿滅叛軍了,因為所有的軍隊都是天皇所統帥的,政府不得自行組織軍隊。
林信義現在對著他說,海軍以維護國民意願為目標,這實際上就是在陸軍所主張的天皇制軍隊外又樹立了一面大旗,也就是說,即便山縣等陸軍高層能夠說服宮中,海軍也不會接受天皇的詔書,因為海軍可以打著國民的意願要求天皇修改詔書。
如果僅僅是陸海軍之間的政治傾軋,那麼海軍即便樹起了這面大旗,實際上也扛不住陸軍的施壓的,因為海軍和陸軍之間的體量相差太大,這就意味著大家公平交手,海軍肯定是要失敗的,畢竟海軍不能永遠漂浮在海上,海軍將士的家人都得在岸上生活,所以陸軍對於海軍始終佔了地勢。
說句難聽的,陸海軍真的爆發衝突,陸軍這邊只要接管東京城的治安工作,海軍就必敗無疑,因為海軍除了拿艦炮轟擊東京城外,是沒法攻下東京的,而控制了東京城的陸軍,也就等於是控制了宮、府兩大政治權力源頭,海軍轉瞬之間就會被打成國賊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不是陸海軍之間的公平對決,現在是各方支持海軍對抗陸軍,陸軍打算對付海軍的話,首先就會引發各方的猜忌,如果連海軍都沒法保護自己,那麼他們這些不掌握無力的政客和財閥又該拿什麼對抗陸軍的武力?
所以,林信義口中所言的國民的意願,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就是除了陸軍之外的各方都站在了海軍這邊,陸軍要是繼續對抗下去,只會成為各方一致的敵人,這將令那些中立派也不得不倒向海軍,因為陸軍的舉動已經損害了各方的利益。
意識到海軍方面不會在軍縮問題上做出退讓,田村思考再三後只能退後一步,詢問起了海軍對於軍縮方向的意圖,即海軍提出的軍縮到底是因為財政問題採取的暫時方案,還是對陸軍勢力進行削弱的長期計畫。
田村問出這樣的問題,林信義就知道,陸軍在軍縮問題上已經準備讓步了,田村的這個問題其實是用來搪塞陸軍內部不滿的一個借口,一旦海軍表示只是財政困難時期的短期政策,那麼等到國家財政好轉,陸軍就會順勢要求恢複加強軍備的方案。
坐在他身邊的東鄉正路朝著林信義看來並微微頷首,顯然這位軍令部次長也感受到了陸軍退讓的想法,因此他覺得可以給陸軍一個台階,用暫時的方案來達成雙方的妥協。至於以後得事情,自然就交給以後的內閣去處理,畢竟海軍也不可能永遠組閣下去。
只是林信義並不打算就這麼簡單的和田村達成妥協,因為他看得出來,田村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並不是代入的自己,而是代入了陸軍的立場,也就是說,田村個人在這場妥協中沒有什麼個人私利,也就意味著他沒有意願來維持陸海軍之間的私下協議。
這顯然不是林信義想要的會面,他之所以來這裡和田村見面,可不單單代表著海軍高層的意志,他同樣是有著自己的想法的,比如利用田村和東鄉多次見面建立起來的互相信任基礎,進一步瓦解田村對於長州派的歸屬感,從而在陸軍中獲得海軍的朋友。
因此林信義搶在了東鄉正路開口之前,對著田村說道:「其實陸軍該往何處去,這應當問一問陸軍自己。眼下看起來是為了軍縮或擴軍問題展開的政治鬥爭,但實際上問題的本質是,陸軍失去了前進的目標。
所以陸軍才會選擇盲目的擴軍。畢竟擴軍對於陸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短期受益的方向,至於擴軍完成之後究竟要做什麼,陸軍顯然是沒有明確的目標了,否則陸軍也就不用抓著擴軍不放,而是會直接提出自己的目標是什麼了。」
田村自然不能接受林信義對陸軍的貶低,因此他當即駁斥道:「陸軍怎麼沒有自己的目標,山縣元老早就說過,朝鮮是日本的生命線,滿洲是日本的利益線,陸軍的目標一直都是明確的,我們並非是盲目的擴軍…」
只是林信義卻並不為所動,他不假思索的回道:「不管是生命線或是利益線,都沒有明確指出,日本的敵人是誰,朝鮮和中國難道會成為日本的威脅嗎?不,奪取朝鮮和滿洲的目的,都是為了對抗以白種人為主體的歐洲列強群體。
確切的說,根據這一百多年的近代歷史,白種人建立的全球殖民體系對於有色人種的奴役和壓迫,說明了有色人種是不能在這個白種人建立的全球秩序下獲得自由和尊嚴的。日本的一些知識分子高喊脫亞入歐,實質上就是畏懼於日本成為這一全球殖民體系的壓迫對象,試圖通過接受這一體系來換取進入體系的門票。
山縣元老所主張的生命線和利益線,實際上就是接受了白種人制定的殖民秩序,試圖在東亞大陸上建立起日本的海外殖民地,並試圖通過開發這些海外殖民地來增強日本的國力,從而對抗以白種人為主體的全球殖民體系。
所以,日本的敵人其實是明確的,它就是白種人所建立的全球殖民體系,而不是日本身邊沒有反抗能力的近鄰。試圖利用白種人所創立的殖民秩序來增強日本國力,然後再反抗這一全球殖民體系,我認為這是山縣元老不讀歷史的結果。
假如山縣元老看一看全球殖民擴張歷史,那麼他就應該了解,他想的這條路美洲印第安人和莫卧兒王朝的總督都設想並實施過,但最終的結果是美洲成為了白人的殖民地,而印度大陸則成為了英屬印度。
所以,陸軍的大陸擴張政策不會成功,當陸軍成功佔據了朝鮮和滿洲之後,就是歐美列強扶持中國對抗日本的開始,東亞民族將會在這種對抗中流干血液,也許中國還可以憑藉其龐大的主體民族的人口扛過去,但是朝鮮和日本必然會因為人口的大量損失而全面的倒向西方文化,最終成為白種人統治下的印第安人和印度人。
田村總長,您是一個聰明人,我相信您不應當看不出這一點。只要您不被陸軍的私利蒙蔽了雙眼,您就會看得到日本的未來是什麼樣的。」
田村怡與造當然是個聰明人,他是川上操六的愛徒,也是桂太郎推動德國軍制的主要助手,雖然桂太郎提出了改革軍制,但真正事務性的工作都是他在承擔。所以當林信義點破了種族對抗的世界本質後,田村頓時沉默了下來,作為一名德國留學的精英,他很清楚歐洲人在種族問題上的偏執。
事實上歐洲的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正是從種族對抗的理念發展而形成的,奧斯曼帝國和歐洲的對抗歷史,為歐洲的種族主義提供了良好的歷史論據,也造成了歐洲人對種族對抗理論的深信不疑。
那些鼓吹日本可以脫亞入歐的日本精英們,要麼是真的對歐洲文明一知半解,不了解歐洲人是以種族區分人類物種的,即非白種人實質上是屬於類人生物而非真正的人類,這也是歐洲人奴役有色人種消除自己罪惡感的倫理。還有的日本精英則是把希望寄托在白種人會放棄種族主義的美好幻想里,所以故意對日本人隱瞞了歐洲的種族主義。
田村不是普通的日本人,他不需要通過這些日本精英的介紹去了解世界,他能夠直接的去了解世界的現狀,因此他自然知道這個時代,在美國白人燒死黑人並不算犯罪,歐洲人在非洲大肆殺戮和殘害黑人也不叫犯罪,比利時國王在非洲殖民地上動輒砍下黑人的手腳,甚至是黑人小孩的手腳,只是為了迫使他們或他們的家人為自己勞動,就能看出歐洲人的殘暴了。
正如林信義說的,不管是生命線或是利益線,其實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增強日本的國力,好防範歐洲人對日本的入侵。陸軍的大陸擴張政策,朝鮮和中國並不是敵人,而是獵物,真正的敵人是俄國、英國、美國等西方列強。
陸軍主張向大陸擴張,一個基本的認知就是,朝鮮和中國遲早都會被列強分割佔領,所以日本要在這種狀況發生之前先佔據一片土地,從而為朝鮮、中國滅亡後的國際對抗打下物質上的基礎。當然,陸軍的這種主張並不為所有人贊同,至少就有不少日本精英是主張東亞同文同種,必須依託東亞聯合來對抗西方列強,而不是先給自己的鄰居來上一刀。
林信義的主張顯然和東亞保全主義相當接近,不過他要比東亞保全主義更為大膽一些,一是提出了對抗全球殖民體系,二是駁斥了陸軍的大陸擴張政策,東亞保全主義者在這兩個問題上都是含糊其辭,不肯正面答覆的。
林信義的主張聽了雖然讓人氣憤,但只要冷靜下來之後,反倒是讓人心生欽佩,因為他沒有迴避關鍵性的問題,雖然話語很刺耳,可立場至少是清晰的,不是那種隨時準備轉向的投機者,對於那種投機者,田村是深感不齒的,因為這些人就沒法交流,只要有些風吹草動就不知跑什麼地方去了。
像林信義這樣的人,哪怕做敵人,至少也是讓人放心的,因為你不用擔心他會在立場上有什麼反覆,從而引發混亂的局面。對於軍人來說,明確且強大的敵人,至少比混亂的局面好對付,至少你知道敵人在哪。
當然,林信義不是田村的敵人,至少田村在大陸擴張政策上並沒有那麼的堅定。事實上,當長州派為了大陸擴張政策而把俄國定為下一場大戰的對手時,他就是反對的,因為田村看不到勝利的希望。在德國留學多年,並深入調查過德國國力的田村,他很清楚德國人所提防的俄國是一個具有深厚軍事傳統及人口及地理上的大國。
即便是號稱歐洲陸軍第一的德國,也從來沒有把俄羅斯視為征服的目標,德國人對於俄國的基本立場分為兩種,一種是卑斯麥主義的東方和平主義,即通過和俄羅斯在政治上形成同盟關係,從而消除德國東方的威脅;另一種則是擊退主義,即把俄國勢力驅逐到第聶伯河以東,將俄國徹底從歐洲政治版圖驅逐出去,從此和奧斯曼帝國一樣變為一個亞洲國家。
自詡為歐洲陸上強國的德國人,面對俄羅斯時也不敢輕易動用武力,日本憑什麼覺得只要把俄羅斯從朝鮮、滿洲驅逐出去,俄國人就會接受失敗待在那裡不動彈了?所以,和俄國爆發戰爭,不僅僅要考慮如何在戰爭中擊敗俄國,還要考慮如何在戰後讓俄國接受現實。
田村認為日本連在戰爭中取得勝利都很困難,更不必提讓俄國在戰後承認在遠東的失敗了。俄羅斯人和奧斯曼帝國爆發了十次會戰,從十七世紀打到了十九世紀,把奧斯曼帝國從東歐地區幾乎逐出,但俄羅斯人依舊不滿足,依然期待著下一次戰爭能夠奪取君士坦丁堡。
日本不是祖上曾經闊過的奧斯曼人,不要說十次會戰,估計兩次會戰都支撐不下去。所以田村在陸軍中是反對對俄開戰的,當然作為陸軍中首屈一指的參謀,雖然田村反對對俄開戰,可是能夠組織這樣大規模戰爭的參謀只有田村,因此最終反對戰爭的田村又成為了對俄作戰的方案擬定者,這也算是日本的特色了。
而田村之所以負擔起對俄作戰方案的擬定,並不是他口是心非,而是他拿不出阻止對俄作戰的理念,也就是拿不出阻止大陸擴張政策的新理念,在無可選擇下,他也只能儘力保障日本在戰爭中能夠取得勝利,只有先在戰爭中取得勝利,才能考慮以後。
現在林信義向他當面提出了大陸擴張主義的問題,認為這就是一條絕路,田村除了一時的惱火之外,主要是海軍對陸軍的指責產生的下意識的不滿,但冷靜下來的田村立刻就承認了林信義的主張是有道理的,畢竟大陸擴張主義是山縣元老和桂太郎的主張,不是他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