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軍參謀總長田村穿著便衣走入了位於新橋的一所小料亭,這並不是陸軍常來的街道,但是老闆娘對他卻並不陌生,很快就把他帶去了一處安靜的房間,和老闆娘吩咐了一聲「照常」後,房間內很快就剩下了他一人獨處。
雖然田村穿著便服,但是常年佩戴軍帽留下的痕迹和他身上那種嚴格的紀律培養出來的軍人作風顯然是瞞不了別人的,當然料亭的主人是不會打聽這種客人的隱私的,否則他在東京就混不下去。
而對於田村來說,這間料亭就是他用來和東鄉正路進行會面的固定地方,木越的辭職並不是木越個人的意願,而是陸軍高層協商後的決定。這是對山本權兵衛內閣的警告,也是一種試探,看看究竟宮中是否還會容忍陸軍和政府繼續對抗下去。
當然,這種明面上的話也就是陸軍高層用來安撫陸軍上下的話術,田村心裡就很清楚,陸軍其實已經有些承受不住壓力了,因為在海軍站在了陸軍的對面後,連伊藤博文這種長州派的大佬都戰到了陸軍的對立面,伊藤博文和陸軍之間的聯繫其實是相當深的,兒玉能夠和伊藤建立聯繫就說明了這一點。
但是陸軍高層也很清楚,即便是和陸軍關係深厚的伊藤元老,在日清戰爭結束之後也多次試圖削弱軍部的勢力,在普通官兵看來,伊藤博文似乎有些過河拆橋的意思,才剛剛打贏了中國贏得日本的立國之戰,代表政府的伊藤元老就開始試圖打壓軍部勢力了。
但是對於田村這位兒玉的心腹來說,他其實倒是能夠理解伊藤元老想要的其實是軍政分離,過去的藩閥政治從根本上來說就是日本的傳統政治,維新時代的軍人取代了幕府時代的武士統治了這個國家,這種武家政治顯然是沒法把日本帶入到正常國家的。
對於伊藤和兒玉等主張徹底學習西方文明的政治家和將領來說,保留天皇制國家的目的不是為了保留日本的傳統,而是對日本傳統的一種妥協,但是在天皇以外的一切制度都應當實行西化,也就是所謂的文明化。
田村其實是支持這種制度西化的主張的,軍部操控政治的模式是沒法讓日本真正成為類似歐洲的文明國家的,因為掌握了權力的軍人只會發動戰爭和壟斷社會資源,這種政治根本解決不了民生問題,而一味強調對外擴張,從外部掠奪資源來緩和國內矛盾,這其實和打仗指望以戰養戰的幻想差不多。
孫子兵法確實有: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這樣的話語,但是孫子兵法也強調,取用於國,僅僅是食物取之於敵國,而且必須是有智慧的將領才能辦成因糧於敵。而現在的將領則把孫子的話當成了聖經來看待,他們只記得因糧於敵,卻完全不考慮孫子強調的:兵貴勝,不貴久。這一戰略宗旨。
即,軍隊最重要的任務是擊敗敵人,而不是為了從敵人手中奪取糧食維持戰爭,假如軍隊連戰爭目的都搞錯了,那麼國家必然會被無休止且沒意義的戰爭給耗幹人力和物力。這就是為什麼,凡是成熟的文明國家,都是國家控制軍隊,而不是軍隊擁有國家。
桂太郎崇拜德國軍制,認為是德國軍人締造了德意志帝國,這正是軍人捍衛國家的典範。但田村卻並不認同桂太郎的觀點,東條英教在這個問題上就對桂太郎的主張進行過駁斥,他認為:普魯士王國能夠統一德意志,恰恰是政治家牢牢控制住軍隊的典範。
東條說:卑斯麥雖然是軍人出身,但他在統一德意志的過程中展現的是政治家的風範,首先是把奧地利排除出德意志的範疇,從而杜絕了德意志出現兩個政治核心,這種通過摒棄一部分領土來強化普魯士核心地位的手段就是政治家而非軍人的征服思想,而之後普魯士所發動的一系列戰爭,都把戰爭規模控制在了軍隊能夠勝利的範圍內,這更是說明了俾斯麥對於軍隊的壓制有多麼的強硬。
東條英教確實是日本唯一一個讀懂了戰爭論的日本人,他和桂太郎對普魯士統一德意志過程中軍隊所發揮的作用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評價,因此東條主張軍隊應當服從於國家政治的需要,而不是讓國家配合軍隊的戰略。
田村雖然傾向於東條的主張,但是在陸軍高層的一致反對下,哪怕兒玉對於東條的軍事服從政治的言論也是感到不滿的,他主張軍隊和政府之間的關係是同盟關係,軍部不能獨立於國家存在,但國家也不能忽視國防,否則必然為外敵所入侵。
所以東條被趕出陸軍其實是理所應當,兒玉在的時候雖然會保護東條,但他其實也沒有多重視東條的政治主張,兒玉只是需要東條英教作為陸大一期首席的號召力,為自己贏得陸大畢業生的支持而已。田村就比東條圓滑的多,雖然他覺得東條說的對,但他卻始終緊跟兒玉身後,並對山縣的生命線和利益線表示完全的贊成,從而贏得了長州派的信任。
不過現在么,他覺得全日本懂得戰爭論的未必只有東條英教,海軍中的某人應當也是懂的,否則某人就不可能把陸軍逼迫到現在的處境。如果說東條英教對於戰爭論只是看得懂,那麼海軍中的某人則是對戰爭論可以靈活的運用了。
陸軍現在被國內各界孤立的處境,確實就是被上了一課,什麼叫軍事服從政治的課程。事實上連一向叫囂軍部具有獨立決策能力的桂太郎和寺內正毅,在木越辭職的事件上也沒有和政府繼續對抗下去的信心了,因為他們也意識到了陸軍在擴軍問題上完全找不到一個支持者,就算是一直支持軍隊保衛國家的國民,現在討論的也是新內閣的經濟政策而不是陸軍的保衛國家主張。
這種從上到下的對陸軍的忽視,使得陸軍正陷入西南戰爭之前士族的尷尬處境,維新政府推動的開國及廢藩置縣等政策,完全取消了士族議政和從政的權力和門路,被國家所忽視的士族為了避免被消亡的命運選擇了拚死一搏,不過沒有支持者的士族暴動最終還是被國家給鎮壓了。
現在的陸軍其實就和這些士族差不多,他們正失去自己的權力,但是除了他們自己之外,這個國家的上上下下都不關心他們的巨大失落感,這個國家的上下只關心當前山本內閣提出的經濟建設能否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所以陸軍中的聰明者如田村,已經預感到陸軍不可能搞垮山本內閣了,或者說即便山本權兵衛組閣失敗,下一屆內閣也依然會堅持軍縮政策,並會變本加厲的對陸軍採取壓制行動,因為陸軍現在已經成為了各方眼中的不安定因素,想要國家正常運轉下去,那麼敲打陸軍就成為了必要的政策。
陸軍在擴軍主張上的堅持,成功的把陸軍和其他政治勢力對立了起來,以至於陸軍現在已經失去了和其他勢力協調的能力,只能考慮繼續堅持等來一場類似西南戰爭一樣的事件對陸軍內部大清洗,或者向政府方面投降,接受軍縮政策。
讓田村感到危機的是,山縣和桂太郎已經暗示由他來接手陸軍大臣的職位,這顯然是要求他負起責任的意思。負起什麼責任,顯然不是和政府對抗的責任,而是承擔起背叛陸軍,接受軍縮政策的責任,犧牲他一人而保全陸軍和長州派的地位。
你問田村支持不支持?田村要是支持就不會急著約見東鄉正路了,他想要儘可能的給自己找一個體面的下場,而不是就此從陸軍中滾蛋。只是田村也不確定和東鄉正路的見面能夠改變什麼,其實海軍的立場在多次試探下已經很明確了,只是陸軍的一些人拒絕承認而已。
陸海軍在擴軍和軍縮問題上的對立,使得田村很難下定決心接受海軍方面的建議,他擔心會做實了自己背叛陸軍的名頭,否則的話,他在接下陸軍大臣的任命後,按照海軍的建議推動日本電網會社的組建,從而對退役官兵進行安置,這正是順理成章的舉動。
田村坐在房間內坐困愁城時,房間門被敲響,他今晚邀請的客人終於到了。東鄉正路並不是一個人赴會,他還帶來了一個年輕人,田村很快就認出了,這正是參謀本部越來越重視的海軍中的後起之秀-林信義,看到這個年輕人的到來,田村反而感到鬆了口氣,以他所掌握的情報,在伊東-河原這一派系中,真正能夠左右兩位大佬的是林信義而非東鄉正路,林信義出現在這裡,反而加強了海軍方面對自己的重視程度。
正如田村所猜測的,林信義之所以跟著東鄉正路出現在這裡,確實代表著海軍的意志和田村這位陸軍總長進行溝通。就如陸軍不斷的調查海軍,海軍同樣沒有放鬆過對陸軍的研究,按照軍令部及海軍省官僚們的分析,木越這位陸軍大臣辭職後,最有可能接手陸軍大臣一職的正是田村總長。
正因為如此,東鄉正路在接到了田村要求見面的消息後,沒敢如往常那樣來見面,而是先對海軍內部進行了通報,因為他知道田村這次會面是想要了解海軍的立場,而他個人顯然是不能代表海軍的立場的,比如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就不會同意他代表海軍做出什麼承諾。
當然,海軍內部經過討論之後,認為讓其他地位高於東鄉正路的人員去和田村接觸也不適合,在這個微妙的氣氛下,這場見面很有可能變成個人身上的污點,不願意承擔責任的性格終究還是在這些海軍高層身上表現出來了,最終大家都推薦林信義跟著東鄉正路與會,這樣林信義給出的建議即可以代表海軍,但又不需要為自己的承諾承擔責任,畢竟把一個中佐的承諾當真,這就是田村的不是了。
林信義倒是知道這些海軍高層的苟且之心,自己現在做的越多,就越可能留下把柄,畢竟他現在做的這些事情都超越了自己的職權,也就意味著他是拿著自己的政治前途在擔保。無事發生自然是好事,若是出現了問題,毀滅的也就是他一個人,其他人都可以迅速和他切割,而不必擔心有多大的後患。
不過他還是跟著東鄉正路過來了,因為和伊藤博文見過面後,他就知道繼續逼迫陸軍也不可能獲得什麼好處了,因為伊藤博文不會容許陸軍在這個時候倒下,對於海軍,伊藤並沒有完全的信任。所以,如果能夠讓田村按照海軍的要求去做,那麼至少可以往陸軍中打下一顆釘子,這顯然是有利於海軍的未來的。
在林信義觀察田村的時候,這位陸軍總長也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林信義身上,田村怡與造雖然和東鄉正路有過多次見面,但他對於東鄉正路的評價並不高,因為他覺得東鄉在談話中表現的非常平庸,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東鄉正路能夠和他建立起當下的私人聯繫,重點不在於東鄉個人,而在於海軍的發展迫使陸軍需要接觸海軍內部的渠道,東鄉正路正是田村營建的了解海軍的個人渠道,當然也是陸海軍將領用來交換利益的一個渠道。
老實說,這在五六年前還是難以想像的事情,因為西鄉從道為了能夠讓海軍完全獨立於陸海軍這個概念,強行切斷了陸海軍之間的諸多聯繫,包括陸海軍將領之間的私人聯繫,山縣有朋之所以放任西鄉從道對海軍體制進行變革,就是覺得陸海軍的聯繫很難被切斷,畢竟陸海軍是倒幕聯軍和幕府海軍合併而成,陸海軍中的高層實際上都來自於倒幕聯軍中的陸軍將領,只有少數來自於幕府海軍及坂本龍馬創立的海兵隊。
但是西鄉從道通過啟用山本權兵衛對海軍進行了人事大變革,使得陸海軍將領之間的密切聯繫被強行切斷了,為了防止被認為是心向陸軍,許多海軍將領都疏遠了在陸軍中的親戚和好友,哪怕是秋山好古和秋山真之這樣關係密切的兄弟,在家信中也很少談到各自的工作。
可以說,西鄉從道時期的海軍,陸海軍之間的交流主要在公務中體現,很少有個人私下的聯絡。但是在西鄉從道去世之後,這種陸海軍之間嚴格劃分界線的潛規則就沒那麼的被重視了,比如戰爭末期陸軍通過田中中佐和山本權兵衛的財部彪進行私下聯繫,決定陸海軍在戰後的共同擴軍案,這在過去是不可想像的。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也說明了陸軍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能從整體上把控海軍的政治立場,所以試圖通過個人關係,從海軍內部去影響海軍的決策。即今後想要掌握陸軍的將領,就不得不考慮自己對於海軍的了解和影響力,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就很難獲得陸軍上下的認同,因為軍部是指陸軍和海軍的合併,而非陸軍一家,只能決定陸軍的方向,而不能了解並左右海軍的方向,軍部就不能發出統一的聲音。
比如現在陸軍在軍縮問題上之所以如此被動,就是因為海軍支持軍縮,從而在軍部內部和陸軍意見相左,這就使得宮中、府中對於陸軍的主張就沒有那麼的忌憚了。如果和這場戰爭之前那樣,陸海軍都認同要對俄一戰,那麼即便是反對戰爭的政府和宮中,最終也還是會屈服的。
田村怡與造之所以認為東鄉正路平庸,就是因為他看出東鄉正路實際上並沒有左右海軍方向的能力,他也許可以在一些問題上支持陸軍的主張,但是不能決定海軍認同這些主張。而田村自己雖然屈服於山縣和桂太郎,但他內心還是有著改變陸軍的想法的,這是他覺得自己和東鄉正路不是一個層次的認知基礎。
至於林信義,雖然現在只是一位中佐,但是從田村手中匯總的各項情報來看,林信義無疑是可以左右海軍的實力派,否則他也不能成為伊東-河原派系的核心人物了。因此三個人聊著聊著,就變成了田村和林信義之間的交流。
東鄉正路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為他發現兩人的談話都是他自己覺得難以表態的問題。比如田村這樣提問,海軍堅持軍縮,而陸軍堅持擴軍,雙方要是不能協調,那麼造成陸海軍之間的衝突該怎麼辦?
對於這樣的問題,東鄉只能迴避,因為他沒法替海軍下決心。但是林信義卻毫不客氣的表示道:「即便德川幕府給日本帶來了三百年的和平,當國民希望幕府毀滅的時候,幕府也就毀滅了。陸海軍之間的衝突對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國民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國家,海軍一心維護的就是國民的意願,其他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