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章

第七卷

和伊藤博文見面之後,林信義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態反而放鬆了下來。這場戰爭的勝利正改變著日本上層精英的思考模式,如果說六七年前他第一次見伊藤博文、西鄉從道的時候,這些日本精英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強大自身上,那麼現在的伊藤博文就像是一隻護著雞仔的老母雞,只關心海軍的變革會不會引發對自己的利益侵犯了。

如果西鄉從道能夠活到這場戰爭後,而他和西鄉從道此時才認識,林信義估計西鄉未必會在自己身上下這麼大的重注了,畢竟在俄國被擊敗後,日本的國防安全就獲得了基本的保障,再不是甲午戰爭後被三國干涉還遼時,那麼的孤立無助了。

當日的日本為了能夠看到明天的太陽,因此並不在意改革是否會侵犯自己的利益,畢竟要是國家都不存在了,統治階級的利益自然也就沒法保全。在這種外部的壓力下,日本的統治精英們為了變得強大敢於嘗試新的制度和理論。

但是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亡國的危機終於遠離了日本,這個時候大家在精神上就開始鬆懈下來了。這一點倒是和滿清形成了有趣的對比,從鴉片片戰爭到八國聯軍入侵北京,事實上清政府一直都沒有感覺到外部的威脅能夠毀滅自己,他們擔心的還是內部漢人的叛亂造成滿清的統治滅亡,所以直到百日維新期間,滿清大員依然反對變革,而試圖維護自己手中的權力。

八國聯軍入侵北京,連最上層的八旗親貴和大臣們都不能保護自己的家小了,直到這個時候不少人才真正意識到外敵有滅亡中國的可能性,也就是從八國聯軍入侵中國開始,改革和革命的支持者數量開始快速增長,並開始在輿論上壓制保守派。

而現在的日本則開始步入了保守心態,沒有了外部的壓力,統治者們現在最為重視的就是保護自己手中的權力,而不再是變革自強了。伊藤博文在這一次的談話中給林信義留下的印象就是,只要海軍的變革不會破壞日本憲法所固定的權力架構,那麼伊藤是願意站在一旁觀察的。

簡單的說,伊藤希望陸海軍之間斗而不破,但是他又樂於見到陸海軍形成對峙的局面,正如林信義在談話中多次強調的,當前日本政治的首要任務是建立文官政府,把軍部的獨立意識給壓制下去,伊藤博文顯然是認同這一點的。

而也正是因為林信義在這一觀點上堅定不移的立場,使得伊藤博文在談話後期對他的態度就放鬆了不少,再無談話之初對他表現出的那種警惕和不信任感。由伊藤博文在談話中的情緒來看,林信義認為伊藤博文應當不會和山縣完全的站在一起,因為這不符合伊藤博文想要建立文官政治的理念。

伊藤對於海軍所主導的改革,主要還是擔心這是薩摩閥的捲土重來,試圖以恢複薩摩閥的政治地位而發起的變革,如果他確定這場改革的目的就是這個,那麼伊藤必然是要和山縣站在一起加以壓制的,因為薩摩政權不過是另一個長州政權,不會建立他想要的文官政府,同時還會對他們這些長州閥的人加以政治上的清算。

因此林信義在談話後對伊藤的立場也有了比較清晰的認知,知道伊藤不會允許陸軍完全被海軍壓制,這是出於長州閥的立場,哪怕伊藤博文不再支持藩閥政治,但他也洗刷不了自己身上長州閥的身份,為此伊藤博文自然是沒法坐視長州閥的倒下的。

這也是伊藤博文不願意採納他的建議,用輿論壓力迫使陸軍交出對朝鮮駐軍控制權的原因,伊藤博文雖然知道這是眼下最行得通的建議,但他更清楚,一旦這一謀劃成功,那麼長州派對於陸軍的控制將會大受打擊,這也必定會造成長州閥內部軍政力量的對立,一如西南戰爭前薩摩閥的分裂。

有了對伊藤博文底線的認知,林信義對於海軍主導的這場政治變革自然就更有把握了,只要不越過伊藤博文的底線,那麼對於陸軍的削弱目標都基本可以實現,畢竟現在陸軍在政治上已經孤立無援了,擴軍主義遭到了所有勢力的反對,陸軍放棄擴軍主義越晚,他們在政治上受到的打壓就越重。

而陸軍顯然還沒有完全死心,在林信義和伊藤博文的會面沒有三日,陸軍大臣木越宣布辭職,雖然政治界都知道這是陸軍對於軍縮計畫的不滿,但木越這一次的辭職要比上一任寺內辭職時委婉了許多。寺內正毅辭去陸軍大臣一職時,公然批評了西園寺內閣對軍隊的壓制政策,認為官僚們拋棄了為國犧牲的天皇將士。

而此次陸軍大臣木越辭職時,並沒有對山本內閣進行批評,他只是推脫自己的身體有恙,難以承擔起陸軍裁軍的大任,雖然言辭中有怨氣,但卻失去了寺內對抗政府時的底氣。而輿論對於木越大臣的辭職也都不怎麼關心,完全沒有寺內辭職時站在軍隊一方指責西園寺內閣的洶湧之情,只是要求陸軍應當儘快派出新大臣,好讓國內經濟建設的計畫不被打亂。

相比起林信義的胸有成竹,山本權兵衛顯然並不是很清楚陸軍的底線,原本並不想和林信義這麼快接觸的他,最終也不得不通過齋藤實要求和林信義見面了。山本權兵衛不想這麼快接觸林信義,指的是他以首相這個身份和林信義接觸,因為此時代表海軍政治主流的不再是伊東和河原或其他人,反而是聯繫海軍內部各派系的革新勢力,而這個勢力的首腦就是林信義。

山本權兵衛清楚,他和林信義見面的越早,就意味著他所組織的這個內閣約容易受到海軍主流政治的影響,這將會使他極大的削弱對內閣的控制權,所以他一直試圖以自己的力量維持本屆內閣的存在,試圖向外界表明自己還有能力控制海軍。

但是木越大臣的辭職,使得山本權兵衛進退兩難,他很清楚想要讓陸軍做出讓步必須讓海軍完全的站在自己這邊,而不是只有一部分海軍將領支持自己。要是海軍不能全力以赴的向陸軍施壓,說不準陸軍真的能夠趕出拒絕派出陸軍大臣候選,讓本屆內閣和西園寺內閣一樣垮台。

而想要海軍團結一心的支持自己,要麼就是他親自出馬去說服海軍內部各派勢力,要麼就是找一個代理人去替自己說服各方,前者顯然是一個相當耗費時間且需要大量許諾的過程,而後者就需要一個能夠獲得各派認同的說客,如此一來,選擇和林信義見面反而是最佳的選擇了。

齋藤實雖然對林信義不感冒,林信義所在的河原-東鄉派系正在奪取他在海軍省建立起來的根基,而在軍令部內,林信義聯合了海軍少壯派結成了革新同盟,把他這個總長的權力給架空了,軍令部除了總務部之外的四部,就沒有服從他的命令的。

但是,他和林信義之間的這點矛盾終究是比不上山本權兵衛這屆內閣的存續的,為了讓山本權兵衛獲得組閣的權力,他們這一派系付出了太過高昂的代價,雖然這個交易並不是他們自己想要的,可現在總不能連這唯一的好處也落空了吧。

林信義是作為齋藤挑選的隨員前往首相官邸去晉見山本首相的,山本權兵衛也沒有和他怎麼寒暄,當房間內剩下了他們兩人和齋藤實後,山本權兵衛就不客氣的向林信義問道:「對於陸軍大臣就軍縮案問題再度辭職一事,你是怎麼看的?這和我們之前說好的似乎不一樣吧?我可不是來這裡住上一個月就離開的遊客。」

林信義略一沉吟就回答:「此前伊東和河原兩位前輩只是承諾會支持您來組織內閣,至於陸軍的問題,這顯然不是兩位前輩能夠做出的承諾,如果兩位前輩能夠管住陸軍的話,那麼我們現在還追求什麼海主陸從的方案?所以,支持您組閣是一件事,至於您的內閣是否能夠維持下去,這是另一回事。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聽了這種推脫的言論,山本權兵衛的臉色當然不會好看,不過他也知道林信義說的是實話,組閣和維持內閣是兩件事,這也是他不願意去見伊東和河原,而想要先見林信義的的原因,因為他不想做第二次交易,或者說他覺得自己現在似乎沒有那麼大的本錢做第二次交易,所以要從林信義這裡先打聽下兩人的胃口。

山本權兵衛的語氣有些生硬的說道:「好,就先按你說的,這是兩件事。那麼海軍對於陸軍反對軍縮的立場究竟是什麼?」

面對山本權兵衛壓抑著憤怒的問話,林信義依然是不慌不忙的說道:「海軍在政治上的路線是山本首相您在大臣任上所制定的,只要山本首相您堅持自己的為海軍樹立起來的政治路線,那麼海軍自然是完全站在您這邊的,我覺得這是一個無需討論的問題。現在的問題關鍵是,山本首相您是否還堅持海軍在政治上的主張,而打算向陸軍做出退讓了呢?」

聽到這個回答,山本權兵衛略顯意外,他略一思考就明白了林信義在詢問自己的政治立場,這個時候他自然不會有其他表態,因此便沒好氣的說道:「我當然不會出爾反爾,既然是我在大臣任上提出的海軍政治主義,在我擔任首相期間,自然會全力去推進它。可現在陸軍要是不讓步的話,內閣就沒法維持,那麼還談什麼推進海軍的政治路線?」

確認了山本權兵衛的政治立場沒有變化,林信義便接著說道:「我覺得您不必過於憂慮,現在的問題關鍵不在於誰來組閣,而是在於陸軍到底要不要服從國家的需要。陸軍大臣的兩辭,實際上已經把陸軍和國家割裂了,在這個時候,就算是宮中都不會選擇支持陸軍的獨走。

陸軍確實是穩定國內政局的重要支柱,這也是過去軍部一直在我國政局中佔據核心地位的原因,因為需要軍隊保衛國家和鎮壓內部的叛亂,所以在和軍部的衝突上,大多以各方退讓為結果。

但是本次戰爭成功的消滅了我國在外部最大的威脅,相比起外敵的威脅,現在軍部無人可以壓制才是國內的首要問題。

西園寺內閣組建後,西園寺首相就提出了政府有權知曉軍隊的調動命令,並在軍令上加上首相的簽名,而伊藤侯擔任朝鮮總督一職時,特意從宮中請求獲得了指揮朝鮮駐軍的大命,這兩件事其實都說明了宮中、府中都試圖約束軍部的權力,使政府能夠對軍隊的行動有所約束。

海軍提出軍縮,這實際上是符合宮中、府中的意願的,正是海軍強烈主張軍縮,所以海軍組閣才能獲得宮中、府中的極力支持。陸軍對軍縮的反對,甚至不惜破壞政治的穩定性,這隻會進一步讓宮中、府中支持本屆內閣,因為除了海軍政府外,還有哪一方能夠對著陸軍的不滿堅持到底呢?

所以,本屆內閣能否維持下去,不在於海軍的意志,而是在於山本首相您對於軍縮問題的立場到底有多麼堅定。只要您能向宮中、府中表明了您的堅定軍縮立場,那麼我認為陸軍試圖用不派遣陸軍大臣的方式搞垮政府,只會引來對政治體制的變革聲音,取消陸軍大臣完全受陸軍推薦的結果。」

山本權兵衛也是因為過於關心自己的執政地位了,才會表現出患得患失的心理,現在林信義給他挑明了陸軍真正的對手是宮中後,他的心頓時就安定了下來。冷靜下來的山本只是沉默的思考了一會,就認同了林信義的說法,當前宮中及政府內部擔心的確實不再是外部的威脅了,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國內政治的穩定性上。

陸軍用兩次辭去大臣的方式反對政府制定的政略,並不能讓宮中和國民看到陸軍的委屈,只能看到陸軍的跋扈,在這個大家都承受著沉重稅賦的時期,軍隊依然不肯縮軍以提升經濟,減輕人民的負擔,這顯然是過於跋扈了。

當然林信義其實還是隱藏了一點,海軍組閣固然是會維持下去,但首相未必還是山本權兵衛,因為宮中需要通過支持海軍政府來表達對壓制軍部勢力的立場,可也不會正式表態站在山本權兵衛一方,避免宮中在陸海軍之間有著偏向海軍的行為,這顯然會引髮長州派及陸軍對宮中的不滿,這種引火燒身的行動,宮中的聰明人肯定是不會幹的,更何況還有伊藤博文為宮中保駕護航,也不會讓宮中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

只是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把軍縮政策落實下去的政府,一個能夠把國家政治重心放在國內經濟政治變革上的政府,而不是死保山本權兵衛的首相位置,他和山本可不是同志。

顯然山本和齋藤兩人並沒有意識到林信義在話語中留下的漏洞,他們只是記住了海軍政府必然得以維持的判斷。有了這樣一個基本的論斷,接下來的談話自然就輕鬆了許多,因為山本權兵衛意識到對於海軍的支持已經沒有那麼急迫了,而向宮中表明立場,進一步獲得宮中支持,才是他最為急迫的事務。

當然,既然已經把林信義叫過來了,山本權兵衛自然也就順勢向其詢問起了海軍路線在政治上該落實那些具體的政策和如何逐步實施的問題。這件事其實山本權兵衛早就想把林信義叫過來詢問了,畢竟對於海軍新路線的了解,海軍內部就沒有一個比得上林信義的,只不過山本並不想讓外界知道,自己居然需要一名中佐來給自己謀劃政府的行動,才遲遲沒有和林信義見面。

而林信義也把自己對東鄉和河原的一些講話整理了一下,對山本權兵衛進行了一個簡單的彙報。他最後下了結論道:「海軍新路線的關鍵在於工業日本,工業日本的關鍵在於重工業的興起,重工業的興起在於原料和市場及高素質的勞動力,現在的日本勉強只能提供素質較高的勞動力,原料和市場則都在國外。所以發展日本的重工業,必然要尋求一個較為和平及寬鬆的國際環境。

…想要這樣一個和平的亞洲地區,遏制陸軍的軍事擴張主義就是起點,如果不能遏制住陸軍的擴張野心,我們的鄰居是不可能相信日本會和他們和平共處的。為了防止日本快速發展後入侵自己,東亞各國就不會給我們提供廉價的原料和不設防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