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

第七卷

「混蛋啊,這小子是打算背叛我們完全站在海軍的立場上了嗎?他難道就不想想,到底是誰把他從長野鄉下帶到東京來的,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

末松謙澄看著勃然發怒的伊東巳代治,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為好,他其實對於林信義的言論和立場並沒有那麼的刺|激到,當然在伊藤博文的心腹中,他對於政治其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他更感興趣的還是在於樹立起日本作為東洋文明代表的歷史文化研究上。

當然,作為山縣有朋的秘書出身和曾經留學英國時被英國人的歧視等經歷,使得末松謙澄更傾向于山縣有朋的大陸擴張主義,他認為日本要成為世界列強之一,首先就要取代中國在東亞的地位,而只有日本真正的成為了東亞的霸主,日本才能以實力和歐洲列強平等交往,因為歐洲人是只相信實力外交的。

林信義提出的東亞和平論,自然是和他所認同的大陸擴張主義相抵觸的,但林信義畢竟是海軍中冉冉升起的一顆明星,對於林信義在海軍中的經歷,他實比伊東巳代治要清楚的多,因為在林信義被招到東京上府立一中後,伊東巳代治在政治上並不認同伊藤組黨的決定,所以伊東在政治上開始和伊藤保持了距離,這就使得一些伊藤的私人事務被轉到了他手中,比如和林信義的通信就是他在掌握。

雖然作為山縣的秘書出身,他成為伊藤的女婿代表著山縣和伊藤在政治上的緊密聯繫,但是在雙方就藩閥政治發生矛盾時,末松謙澄反而選擇了跟隨岳父伊藤,而不是如伊東巳代治那樣保留了自己的意見。當然,伊東巳代治雖然在政治上不認同伊藤的組黨策略,可還是協助伊藤同星亨等人協商,完成了政友會的組建,只不過他自己沒有加入而已。

因為掌握了和林信義的書信交流,因此末松謙澄知道林信義是怎麼在海軍中崛起的,伊東巳代治說的不錯,林信義是他們伊藤一系從長野鄉下招攬到東京來的,但是當時對於林信義的培養方向是讓他考上一高從而進入東大,成為伊藤系的後備力量,可是最終林信義卻被海軍給搶走了。

西鄉從道為了搶走林信義,其實也是給過伊藤系補償的,當然對於現在的林信義而言,那點補償簡直是白送,可當時大家都不覺得林信義的價值會有現在這麼大,包括伊東巳代治都認為,用一個未來未必和現在一樣出色的年輕人去交換海軍的友誼是值得的。

林信義當年在外交上的推演雖然很驚艷,但由於都是未經證實的猜測,所以大家都把他的推演看成了一種新思路,認為可以用來借鑒啟發,但未必都會變成現實,畢竟林信義的推演大多出自猜測而非實證,沒人會覺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能夠猜測到英國和德國政治上的動向,就連英國和德國的政治家都做不到。

所以,用一個林信義來交換西鄉從道的支持,當然是一筆划算的交易,更何況伊藤博文也沒有徹底放棄林信義,還藉助和林信義的書信往來,試圖把林信義培養成為伊藤系在海軍中的釘子。應該來說,伊藤博文的決策是相當現實的,畢竟之後西鄉從道就突然去世,海軍和伊藤系之間的親密聯繫也就中斷了,當時末松就覺得,幸好還有一個林信義,這樣十幾二十年後,海軍還是有可能變成伊藤系的支柱的。

伊東巳代治的憤怒也就在於此,作為伊藤系的二號人物,雖然伊藤組建了政友會,但是因為受到山縣等人的逼迫又不得不退出,所以伊藤系沒有完全的和政黨結合,依然保留了獨立的地位,而伊藤系的核心就是今天在這間房間內聚會的四個人,伊藤博文和三大心腹,伊東巳代治、末松謙澄和金子堅太郎。

伊東巳代治在政友會建立之前已經幾乎在全面處理伊藤系的事務,被視為了伊藤博文在政治上的接班人。政友會的組建,一度讓伊東巳代治失去了這個身份,因為西園寺公望更能得到政友會的認同,所以他才不願意加入政友會,這將會讓他屈從於西園寺之下,而伊藤被迫辭去政友會黨首一職後,伊東立刻就重新靠攏了伊藤博文,並協助其拿下了樞密院院長一職,從而再次奠定了自己在伊藤系中的二號地位。

在這場反覆的政治勢力的重組中,伊東巳代治實際上已經確定了自己作為伊藤閥繼承者的事實,特別是皇室典範的制定過程中,雖然名義上是伊藤博文在主持,但日常工作都是伊東巳代治在處理,就連制定皇室典範的主要人物有賀長雄也是伊東的私人。

因此,林信義自然也就成為了伊藤博文未來政治遺產中的一部分,是伊藤閥的重要資產,當然在伊藤閥諸人眼中,這是一二十年之後才用的上的資產,所以伊東巳代治才會如此惱火,因為林信義本來是屬於他的政治財產,伊藤博文肯定是用不上的,但是現在么,林信義突然憑空成為了海軍方面的政治代表,這使得林信義極大的提升了自己的價值,也令伊東巳代治更加具有一種損失感。

而林信義的價值提升,就在於今天為其特別召開的會議上,就連伊藤博文也不得不召集伊藤閥的骨幹對林信義的立場展開了討論,而不是做出個人決定,這就意味著林信義實際上已經成為了影響伊藤閥實力的一個人物,而不僅僅是伊藤博文看好的後起之秀。

相比起伊東巳代治的惱火,末松謙澄顯然要冷靜的多,他並不認為伊東巳代治的怒火可以讓海軍對林信義做出什麼處罰,在二次組閣之後,海軍實際上已經具備了獨立的政治立場,不可能如西鄉時代那樣對伊藤閥小心翼翼了。

因此他不免對岳父伊藤說道:「東亞和平論,我覺得是個難以實現的美夢,只有近衛公爵這種不了解國際現實政治的華族才會覺得,國家之間存在著和平,事實上國家之間的和平都是虛假的,那不過是國家實力不夠,而沒法實施吞併的行動而已。

從歐洲及世界的歷史來看,只要當一個國家的實力失去了保衛自己的下限,那麼這個國家就必然會遭到入侵,波蘭的亡國和英國對印度大陸的殖民歷史,都證明了和平只是用來迷惑對手的一種政治手段。

林信義認為,只要日本和中國達成和解,那麼東亞就能建立起一個和平的地區秩序,然後謀求以日中為基礎的同盟對抗歐美的全球殖民體系,且不說中國人一旦恢複國力是否還會接受和日本平分東亞霸權,就算是日本和中國真的建立了這樣一個聯盟,以日中兩國的力量怎麼去對抗歐美的全球殖民體系?我們甚至連一個大英帝國都對抗不了。

所以,我是反對東亞和平論的。不過海軍支持東亞和平論的目的,我覺得未必是為了對付歐美,而是為了壓制陸軍的大陸政策,從而完成其海主陸從的主張。從這一角度來看,我們必須要考慮海軍的立場,而不能輕易的否定。

林信義能夠在政治上代表海軍對內閣大臣施加影響力,這顯然是得到了海軍的默認的,而海軍通過林信義來施加影響力,我覺得未必不是在推卸責任,畢竟林信義只是一個中佐,真的因此被人攻擊,海軍也可以把責任推給他,而不會牽涉到海軍的高層。

因此我們應當和林信義撇清關係,但未必不能和通過其和海軍達成妥協,畢竟陸軍現在的行動已經威脅到政府的正常運轉了,就算大陸政策是符合日本利益的,現在我們也要對陸軍進行壓制,以防止軍部動輒綁架政府的政治舉動。」

坐在榻榻米上的伊藤博文沒有對兩位心腹的話語加以評價,他把視線轉向了還沒有發言的金子堅太郎,陷入思考的金子堅太郎見狀終於開口說道:「東亞和平論,我是支持的,我認為日本想要和歐美各國展開經濟上的競爭而不是軍事上的對抗,因為日本的國力支撐不起和歐美先進工業國的軍事對抗。

一億人口的美國,全國陸軍加起來還不到十萬,而我國在戰前陸軍已經超過十五萬人。日本一年的財政收入不到一億美元,大約是美國年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但是我們在軍事上的投入比例卻比美國人高,這種高額的軍事投入,怎麼能夠長期維持下去?

所以,和歐美主導的全球殖民體系對抗,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因為我們也就能和歐洲二三流列強相比較,連一流列強都算不上,更別提和所有列強所支持的全球體系對抗了。不過,東亞和平論還是值得一試的,如果能夠建立起東亞和平機制,那麼我們至少能夠減少軍事支出,而增加民生方面的投資,從而平息國民的不滿…」

聽過了三位心腹大將的發言,伊藤博文心裡其實是不滿意的,因為他今天開會的目的不是為了單純的評價林信義的立場,而是希望能夠看到這些心腹能夠提出一個和林信義相比較的完整邏輯。

之所以他不斷的容忍林信義在政治上的出軌言論,就是因為林信義在政治上是有著一套自洽邏輯的,過去在學校時,林信義的這套政治邏輯還不是很完善,但是等待東亞和平論、對抗歐美全球殖民體系,建立以勞動價值論為基礎的國際貿易新秩序等主張出台後,林信義的內政、外交和國防上的主張就完成了統一。

末松謙澄否定了東亞和平論,但又拿不出能夠統合東亞民族的新理論,只是想要照著歐洲列強的殖民體系在東亞複製,這就意味著日本不僅要和東亞鄰居對抗,還要和歐洲列強展開爭奪殖民地的戰爭,這種山縣主張的大陸擴張主義只會讓日本陷入舉世皆敵的處境。

伊藤博文在朝鮮半島已經嘗試過了,哪怕是在日本長期滲透的朝鮮半島,日本一旦表現出了吞併朝鮮的念頭,這還不是西方式的消滅原住民方式,而是利用日朝同文同種的文化優勢進行合併,都遭到了朝鮮人的激烈反抗。

他在朝鮮推動的合併政策幾乎最終都變成了強硬的武力征服手段,這其實都是違背了他的本意,因為僅僅是依賴武力征服的話,那麼壓根就不需要他來擔任朝鮮總督,讓一個軍人擔任這一職位顯然更加合適,他擔任朝鮮總督的目的,就是為了以懷柔手段消除朝鮮人對日韓合併的抵抗情緒。

一個小小的朝鮮,都讓日本難以使用和平手段吞併,那麼相比起朝鮮更具有大一統思想的中華,顯然就更加不能指望懷柔手段能夠征服了。而如果動用武力的話,八國聯軍尚且不能征服中國,以日本區區一國之力,難道還能成功嗎?更何況其他列強也不會坐視日本強行吞併中國。

所以,山縣的大陸政策其實已經被伊藤博文拋棄了,末松謙澄認為東亞和平實現不了,但試圖用一個更加難以實施的計畫去取代東亞和平主張,這簡直是腦子被固化了。

至於金子堅太郎,把希望寄托在列強之間的和平經濟競爭上,僅此而言就遠不及林信義的對抗論了,甚至連山縣的擴張主義都比不上。因為林信義和山縣有朋至少有一個基本認知是相同的,就是列強之間不可能有和平競爭這種東西存在,弱肉強食才是列強之間的相處之道。

所以,日本和列強之間的軍事對抗是不可避免的,只不過山縣認為可以一邊對外擴張增強日本的國力,一邊單獨和歐洲某一列強對抗,反對和多個列強對抗,而林信義認為山縣只是一廂情願,日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而列強也不會容許日本一個個的挑戰下去,最終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至於伊東巳代治則是過於傲慢了,就連伊藤博文現在都不得不正視林信義在政治上的觀點,而伊東巳代治卻還試圖把林信義約束在伊藤閥的圈子裡,試圖用政治圈子的潛規則來教訓他。這種政治潛規則用來教育那些靠著派系力量起家的政治新秀當然是有效的,因為失去了派系的支持,這些新秀也就迅速的跌回了起點,但是對於那些靠著自己的力量站在政治舞台上的人物而言,這除了造成雙方的全面對立外,壓根破壞不了對方的根基。

不過伊藤博文也不會當眾指責伊東巳代治,畢竟他現在只是想要維持自己的地位,而不是想要什麼發展,維持現狀就不能對這些伊藤閥的骨幹們太過刻薄,否則只會讓這些骨幹對自己離心離德,政友會一事讓他意識到,想要接受新的政治遊戲規則,對於他這樣的老人來說已經是相當困難了。

只有林信義這種年輕人,才會不顧一切的打破舊規則,因為他們沒什麼可失去的,倒是可以從舊規則的破滅中贏得大量的政治資源。比如昨天的會面中,林信義能夠毫無隱瞞的向他坦誠自己的政治立場,就是建立在海軍已經形成了一個新政治派系的實力上,並不需要過於看伊藤一系的臉色了。

如果在一二十年之前,伊藤博文當然不會開這種會議,那個時候他還有著政治上的強烈變革慾望,因此會直接接受林信義的主張,然後和林信義一起聯手對伊藤閥進行革新,建立起海軍-伊藤閥的新政治勢力,然後推進林信義提出的東亞新秩序。

但是現在的伊藤博文只想保住現有的政治秩序,他很難下決心放棄目前這個已經成型的政治秩序,然後再謀求建立一個理論上更好的新政治秩序,要是建立不起來,這幾十年的維新豈不是白乾了?所以他才會召開今天這個會議,想要從三大心腹幹將那裡獲得一些有益的建議。

不過很顯然,三位心腹幹將不僅提不出什麼有益的建議,還隱隱分成了兩個半派。明面上伊東巳代治和末松謙澄一派,金子堅太郎是另一派,但是在討論中末松謙澄並不完全支持伊東巳代治,他似乎也是有著自己的想法的。

所以,這場會議不僅沒有讓伊藤博文獲得什麼有益的思路,反而讓他更加感到混亂了。不過在這場會議的收尾時,三位幹將倒是向伊藤博文提出了一個共同的意見,就是伊藤應該儘快辭去朝鮮總督的職位,避免為朝鮮半島的問題承擔起責任,伊東巳代治和金子堅太郎都認為,當前國內政治的鬥爭比吞併朝鮮半島的事情要重要,伊藤不在國內,讓伊藤閥在政治上的發言權大大的減弱了。

伊藤博文也認同了三位心腹的看法,他之所以要去朝鮮,原本是打算把朝鮮打造成日本的模範殖民地的,在擊敗了俄國之後,日本終於在東亞取得了較為重要的話語權,因此日本需要在對外擴張的統治中樹立一個典範,好為後續的擴張打下一個基礎。但是從目前朝鮮半島的局勢來看,伊藤博文認為自己是很難完成這個任務了,反倒是國內政局因為陸海軍的對抗,正在動搖日本明治十年以來的體制,不得不加以重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