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八章

第七卷

林信義看了伊藤博文一眼,並沒有看出對方臉上有什麼表情變化,他心中也想著伊藤確實不可能如此軟弱的向自己求教,這多半是個試探,試探他到底有沒有考慮過如何解決朝鮮問題。

他一時有些猶豫,向伊藤表明政治立場和向伊藤表明自己已經在思考如何處理朝鮮問題,這其實是兩件事了,前者不過是年輕人表達了想要獨立的慾望,後者則有可能被伊藤看做政治上的野心。

不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即便讓伊藤看做是政治野心,也比讓伊藤防範自己強,他之所以能夠坐在這裡和伊藤表明自己的志向,這是依賴於過去幾年的書信往來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如果沒有這種信任關係,那麼伊藤壓根就不會把他叫來詢問,而是會直接採取行動了。

雖然他現在組成的政治聯盟將陸軍逼入了死角,但若是伊藤博文站在山縣一邊,這場政治上的博弈海軍未必會贏,因為海軍在政治上的根基確實淺薄了,現在完全是靠著利益引誘了各方站在自己這邊,而伊藤加上山縣,代表著過去掌握日本政治的長州閥的全部力量,在這股力量面前就算是宮中也要退讓一二的。

所以,哪怕他不能說服伊藤站在海軍一邊,也至少要保持伊藤的中立位置,而隱瞞自己的想法是沒法讓伊藤繼續信任自己的。

考慮明白的林信義,也就坦然的對著伊藤博文說道:「朝鮮問題解決的關鍵,不在於陸軍,而在於朝鮮和日本兩國的國民的看法。只要朝鮮和日本的國民認識到,吞併朝鮮對自己沒有好處,那麼他們就會反對日本吞併朝鮮的企圖。失去了國民的支持,吞併朝鮮就是陸軍的獨走,我們只要坐觀其敗就可以了。」

伊藤博文這下真的有些疑惑了,他盯著林信義問道:「朝鮮人反對日本吞併朝鮮,這是理所應當的,但是日本的國民為何要反對?」

林信義胸有成竹的說道:「國家不是人,不能當成一個整體來看待,國家是一切社會矛盾的總和,所以國家內部必然會存在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的矛盾,統治者可以通過擴大國家間的衝突來緩和國內矛盾,但只要讓被統治階級認清,國家間的衝突並沒有解決自己受到壓迫的問題,那麼他們自然就會反對統治階級發動的對外戰爭。

日本的國民為什麼要反對吞併朝鮮,因為吞併朝鮮獲得的利益並不屬於日本全體國民,而是屬於日本一部分統治階級,但是征服朝鮮所消耗的財富和人命則需要國民來承擔,只要國民清楚的認識到這一點,那麼他們對於所謂的征服大陸的計畫就不會感冒。

今天日本國民大肆稱讚陸軍征服朝鮮的行動,那是因為他們並不清楚,這場戰爭是誰在付出,又是誰在獲得。我聽說,新成立不久的東洋拓殖株式會社獲得了大韓帝國荒蕪土地的開拓權,那麼這個株式會社的股東是那些人?為什麼國家付出的金錢和人命,最終獲得朝鮮土地開發權的卻是陸軍和財閥?

在本次戰爭中受傷殘疾的將士們,他們的補助金為什麼連維持基本的生活都做不到?陸軍聲稱朝鮮人容易征服,但是每天在朝鮮都有日本軍民被襲擊的事件,到底是朝鮮人容易被征服,還是陸軍通過管制新聞報道隱瞞了真相?

只要讓國民了解朝鮮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允許國民對陸軍在朝鮮的行動提出質疑,那麼陸軍所謂的為國家征服朝鮮的榮譽就會戳破,陸軍只是為了自己和財閥的利益侵略朝鮮,而不是為了讓日本徵服朝鮮半島。所謂的征服,不是佔有土地,而是贏得人心,陸軍在朝鮮並無此種舉動。」

伊藤博文一時也沉寂了下去,他知道林信義說的是事實,對朝鮮人襲擊日本人的事件進行新聞禁止報道,這還是他首肯的,這麼做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消除國民對於征服朝鮮會變成長期戰爭的擔憂,日本人雖然喜歡誇耀日本軍隊的武勇,但日本人並不喜歡為戰爭長期支付代價。

日比谷燒打事件是一群得不到戰爭補償的民眾的失望心理的反應,在這一事件之後,國民對於本次戰爭中日軍獲得的殊榮就沒那麼自豪了,這直接就體現在了桂太郎內閣垮台,而當陸軍搞垮西園寺內閣後遭到了國民嚴重不滿等事件上。

全國上下都知道,伊東內閣垮台的原因是想要結束戰爭發展國內經濟,這妨礙了大陸擴張主義者繼續大陸戰爭的野心,但是現在海軍組閣幾乎得到了輿論的一致支持,因為海軍主張的軍縮計畫能夠立竿見影的減輕國民的負擔,這可比陸軍的擴軍征服大陸,然後獲得馬關條約一樣的戰爭賠償的畫餅要現實。

也就是說,這場戰爭已經讓國民從戰爭勝利能帶來巨大戰利品的幻想中初步清醒了過來,那些狂熱的戰爭支持者們現在也不肯再輕易的支持戰爭了,畢竟這一次的對俄作戰,日本人付出的生命是數以萬計的,這和日清戰爭中日軍只有微弱損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海軍不是國民出於無奈下認同的組閣人選,而是有著極為廣泛的國民支持者的,這種支持來自於海軍的政治理念,而不是國民對於海軍的認同。從這一點就看得出來,喜歡為日軍勝利歡呼的日本人,其實並不是什麼戰爭的愛好者,他們只是喜愛勝利而非戰爭。

而一向被視為柔弱且容易征服的中國人,從鴉片戰爭開始就不斷掀起了民變,從太平天國到義和團,再到現在的武漢政權,這些中國人大多是在為一個虛無縹緲的理想而作戰,這是日本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所以伊藤博文很明白林信義提出的辦法到底可不可行,如果不可行的話,他也就不必下令對國內封鎖日本在朝鮮軍民的被襲擊事件了。

他思考再三後,長吐了一口氣說道:「你這麼做等於是毀掉了國民的愛國熱情,國家主義可是歐洲國家賴以稱雄世界的根本,日本能夠以弱勝強,打贏清國和俄國,就是有賴於國民上下一心,而中國人和俄國人都因為內部分裂,從而在戰場上難以和舉國一致的日本對抗。為了爭奪政治的主導權力,激化國內上下階層的矛盾,這真的合適嗎?」

對於伊藤的話語,林信義只是心中一曬,顯然伊藤博文心裡是很明白的,但是為了維護舉國一致的體制,他寧可幫助陸軍和財閥欺騙、鎮壓平民,也不肯打破這個上下一心的幻相。

心中這麼想著,口上他可沒有遲疑的回道:「愛國主義不是先軍主義,舉國一致的體制也不在於下層對上層的絕對服從。就算是皇太極都知道,沒有百姓的君主是不存在的,沒有君主的百姓則是可以生存的,我們難道連皇太極的見識都不如嗎?

歐洲的國家主義是建立在平民政治上的,不管歐洲君主國如何的維護君主制度,但這些國家的統治階級也承認,君主的權力來自於人民的讓渡,而非君權神授。而我國否定了天皇的權力來自於人民的讓渡,從這一點上來說,日本就不可能存在什麼國家主義。

當下的日本實際上是君主主義,天皇是國家的人格化身,愛國即是愛天皇,這個國家中沒有平民政治的位置。既然是君主主義,那麼首要防範的就是有人竊取君主的權力以謀一己之私,在大本營解散之後,駐軍于海外的軍隊既不受大本營管制,也不受政府約束,這不是給了陸軍以割據海外的權力嗎?那麼這種事實上的軍事割據,到底符合什麼樣的國家主義了?」

伊藤博文頓時皺起了眉頭看著林信義質問道:「你對於欽定憲法有看法?你認為憲法應當由民眾約定而成?」

林信義在這個問題上進行了迴避,「不,我只是在表述一個事實,欽定憲法已經否定了平民所代表的國家主義,所以從天皇制國家的角度出發,禁止侵犯天皇的權力才是真正的舉國一致,當前陸軍在朝鮮半島的駐軍其實是違憲的,除非大本營不解散,否則朝鮮駐軍就失去了制度約束,變成了某些陸軍將領的私軍。維護憲法和維護舉國一致的政治,我們只能選擇其一,我認為選擇前者危害性要小一些。」

伊藤博文把林信義說的觀點聯繫起來思考了一下,終於明白了林信義這些話的意思,因為憲法規定軍隊是天皇的軍隊,所以駐紮在海外的軍隊就失去了政府的約束,在國內至少政府可以通過給養及駐地建設來控制軍隊的行動,但是在朝鮮駐紮的日軍,顯然不是內閣能夠管束到的,因為維持朝鮮駐軍物資供應的是被日軍控制的朝鮮政府。

雖然他以天皇的名義強令朝鮮駐軍服從了朝鮮總督府的指揮,但這種權力是沒有制度加以保障的,除了他之外,其他總督府文官壓根不能指揮朝鮮駐軍,從理論上來說,天皇把指揮朝鮮駐軍的權力交給了他而不是朝鮮總督府。

所以林信義的觀點是正確的,大本營解散之後,只要他從朝鮮總督一職上離開,朝鮮駐軍就等於是失去了控制,變成了陸軍將領的私軍,因為政府沒有權力約束,而天皇則沒有機關去管理,這就意味著天皇只能糾正朝鮮駐軍的行動,而不能對其一舉一動進行監管。

雖然伊藤博文也聽出了林信義對於欽定憲法的不滿,從這林信義的過往言行來看,其實他更接近於民權論的政治立場,但是在這個時候伊藤也不會去挑明這一點,如果說在制定憲法之處,他對於天皇制國家的美好未來深信不疑,那麼現在的他對於天皇制國家也存有了一定的疑慮,這種疑慮在制定皇室典範的過程中已經體現出來了。

伊藤博文在制定明治憲法時主要考慮的是明治初年的政治亂象,他認為想要推動維新事業的建設只能打造一個政治上高度集權的權力中心,所以他才堅決反對可能造成政治分裂的民約憲法,力主通過欽定憲法,把天皇制度從法律上固定了下來。

但是,舉國一致的政治雖然極大的推動了維新事業,可是這一體制下依然存在著派系鬥爭,只不過過去大家是通過政治異見來爭奪政治權力,而現在則是把精力都放在了爭奪政治權力上,政治上的維新意願已經幾乎停滯不前,眾人都是為了一己之私而爭權奪利。

只不過伊藤博文雖然有了這樣的認識,但也不過只是通過制定皇室典範來給憲法打一個補丁,沒有全部推到重來的念頭,畢竟欽定憲法實際上是他一生功業的體現,他是覺不容許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有人公開詆毀欽定憲法的。

林信義雖然對欽定憲法有所不滿,但是和林信義相比,真正危害欽定憲法地位的其實是山縣所領導的陸軍。山縣領導的陸軍正試圖用天皇統帥權的名義把軍隊獨立化,從而迫使政府服從於軍隊制定的國防戰略。在朝鮮,伊藤博文已經和朝鮮駐軍司令長谷川好道正面衝突過,最終是天皇親自下詔支持他,才迫使陸軍向其低頭。

和陸軍的跋扈之舉相比,林信義至少是在努力把軍部的權力管束起來,伊藤自然不會對其傾向民權的政治立場過於責難,因為在約束軍部權力的問題上,兩人確實是利益一致。在兒玉去世之後,林信義對於伊藤的重要性其實已經提升了,因為陸海軍中的其他人都有著加強軍部地位的慾望,只有林信義是強調應該加強政府對軍部的約束力的。

而林信義能夠以海軍方面的代表和內閣大臣們討論外交理念,從這一點來說,林信義在海軍中的地位也超出了伊藤博文對其的估計,但這對於伊藤牽制軍部勢力的設想來說,卻是一件好事。

林信義今晚的坦誠,讓伊藤打消了對其的最後一絲疑慮,從今晚的談話來看,伊藤承認了林信義在政治上已經具有了獨立的能力,確認了林信義不是他的敵人,雖然他並不認同林信義試圖用打破愛國主義的方式讓陸軍在國民心中的形象破滅,但這無疑是一個辦法。

當然,談話到了這個程度,雙方暫時就沒法再深入下去了,因為伊藤博文自己都沒有考慮好,到底該不該在朝鮮問題上和陸軍決裂,但他至少接受了林信義提出的東亞和平論,認為這確實是日本打開戰後東亞局面的捷徑。

對於伊藤博文來說,當前日本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如何面對俄國從遠東退縮,中國國勢開始恢複的戰後局面。如果按照過去的國策,那麼在擊敗了中國和俄國之後,日本應該完全佔據朝鮮半島,然後向滿蒙地區擴張勢力,從而讓日本從列島變成島陸聯合國家。

這一國策的目的就是讓日本取代中國的東亞霸主地位,從而成為東亞的新霸主。但這一國策在日清戰爭之後其實已經遭到了重創,三國干涉還遼事件,讓日本的上層意識到東亞問題不在於東亞各國,也在於國際秩序對東亞的看法。

日本想要通過一次對付一個敵人,從而逐步成為東亞霸主的設想,其實只是一廂情願,各國壓根不會對日本的擴張行動坐視不理。俄國此次的戰敗,也證明了東亞秩序的決定權不在東亞各國,而在於國際秩序下東亞的地位。

且這場戰爭居然能夠讓俄國從遠東全面退縮,這也是日本上層所始料未及的,哪怕是陸軍最樂觀的戰前推演,也認為能夠把俄國從朝鮮半島和南滿境內驅逐出去,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雖然陸軍在戰爭計畫中把哈爾濱定為了戰爭的最終目標,但日本高層其實並不指望戰後能夠佔領哈爾濱。

就算是山縣有朋也是在元老會議上表示過:以日本的實力並不足以佔領整個滿洲地區,強行佔領整個滿洲地區只會引來歐美各國的不滿,從而導致另一場三國干涉還遼,所以只要俄國能夠承認日本在朝鮮半島和南滿地區的特殊地位,那麼日本就應當承認俄國在北滿的地位,從而聯合俄國壓制清國,並阻止歐美列強的下場。

但是戰前被視為魚肉的中國,在這場戰爭中卻爆發了驚人的實力,迫使俄國不得不退到了貝加爾湖以西,這就使得日本聯俄的企圖破產了。這樣以來,東亞的戰後秩序建立者從日俄中外四方變成了日中外三方,日本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對於東亞秩序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