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第七卷

對於小川宅邸內的五位新內閣大臣來說,今次這一試探性的會見,卻決定了他們此前未曾想過的重大政治議題。雖然五位新內閣大臣都屬於新技術官僚這個群體,但此時新技術官僚還不是一個有政治主張的利益集團,這一群體只是對於不學無術的藩閥官僚感到不滿的新官僚群體而已。

新技術官僚群體和那些老式官僚不同的是,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經拋棄了日本的傳統學術思想,從學生時代就已經在系統的學習西方的科學和政治思想,因此他們從踏入體制的第一天起,想的就不是在日本原有的體制上學習西方,而是想著如何把維新政府中殘留的舊體制徹底清理掉。

這些新技術官僚雖然是維新政府親自餵養出來的,但是他們對於維新政府的創立者只有人格上的尊重,對於他們修修補補的開國方略卻是完全不以為然的。

比如開國派中最激進的澀澤榮一,也不過是主張和魂洋才,事實上大多數維新政府的開國派只是主張學習西方的軍事技術,並不想改變日本特殊的皇國體制。脫亞入歐論的提出者福澤諭吉終身沒有出仕,事實上他也是在1885年中法新約簽訂之後,才正式認為儒家文明已經無藥可救,從而全面倒向西化方針。

中法新約給亞洲人的衝擊就是,中國打輸了固然要割地賠款,打贏了也是割地賠款,中國已經無力維持亞洲秩序,今後亞洲完全暴露在了西方列強的炮口之下,中華體系徹底崩潰,大家都在考慮如何自救而不至於成為印第安人的下場。

也就是從這一時期開始,日本精英開始從開國論轉向了全盤西化的主張,新技術官僚此時大多在學生時期,他們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只有和中華體系做徹底的切割,融入西洋文明,才能真正保護日本的新思想。

正因為新技術官僚在思想上傾向於完全的西化而不是簡單的學習西方科學,因此新技術官僚把當前日本存在的社會問題都歸咎為了維新政府學習西方學習的不夠,而不是西方文明存在什麼缺陷。這就是新技術官僚對於舊藩閥官僚產生普遍反感的思想根源,但新技術官僚群體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政治目標,他們只是在思想上厭惡舊官僚的治國思想而已。

藉助小川平吉的喬遷宴會進行一次密談,對於新上位的新技術官僚來說,這只是一次決定共同進退的會談,雖然本屆內閣他們佔據了大半職位,但是決定這個國家政治決策的依然是陸海軍及代表陸海軍及財閥們的元老們,新技術官僚除了在本部門內有一定的影響力,放在國家層面上其實並無多大號召力。

比如高橋是清,雖然他為日本這一次戰爭在海外籌集的戰爭經費的經歷可謂是傳奇,但是除了少數精英和元老們賞識他的作為,普通民眾壓根不關心他為這場戰爭做出的貢獻,大家只承認在戰場獻出生命的士兵和指揮軍隊取得勝利的軍官是戰爭功臣,並不承認高橋是本次戰爭中的英雄,輿論上對於高橋的作為也沒有進行深入的宣傳,只是簡單的通報了高橋在海外籌款成功的消息,以增強國民對於戰爭勝利的信心而已。

和高橋相比,其他幾位大臣在國民中的印象就更加的淡薄了,很多國民也就知道他們的名字,對於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自然也就說不上支持他們了。正因為新技術官僚在政治上的薄弱,所以大家才需要聚集在一起確定一個共同進退的協議,以確保自己在本屆內閣中能幹出點事來,而不是淪為元老和軍部的牽線傀儡。

可以說,大家在這場會面之前,最大的期待也就是確定一個共同進退的同盟,而並沒有期待過達成什麼共同奮鬥的政治目標,那至少要多次溝通之後,才能讓大家互相信任而開誠布公的表明自己的理想。但是在林信義的干預下,這場會談被扭轉了方向,變成了海軍和大家的結盟。

雖然本次內閣是海軍組織的,但是在座的幾位大臣還真沒把自己視為海軍的盟友,哪怕小川平吉、原嘉道這兩位,他們也是有著自己的政治主張的,並不是完全的聽命于海軍。大家支持海軍,是希望通過海軍組閣來推動自己的政治理念,而不是認同了海軍的理念而選擇了海軍。

可隨著林信義在這次會面上提出了海軍的外交理念,各位新任大臣就不得不進行站隊了,而這種站隊實際上就是真正的認可了海軍的政治理念,從而締結了政治同盟關係,這意味著在本屆內閣,至少是本屆內閣的執政期內,大家都要圍繞著海軍的外交理念來推動內閣的工作了。

因此當會議結束時,自然有人就顯得患得患失了起來,比如若槻禮次郎在離開小川宅時,就忍不住向比較熟悉的高橋是清問道:「你覺得這位林中佐真的能夠代表海軍嗎?海軍提出這樣的外交理念,真的對日本的未來有所幫助嗎?」

高橋其實挺理解若槻禮次郎的心理,中央省部的官僚其實心態都差不多,他們都主張秩序下的溫和改變,對於這些官僚來說,任何不可預測的改變都是需要警惕的風險,因為統治國家最大的麻煩就是不可預測,像西方列強出現在東亞就是一種不可預測的變化,而幕府提出逇閉關鎖國政策,就是為了儘可能的保持國內的穩定。

他略一思考就回答道:「既然小川和原、安部三位大臣認為林中佐能夠代表海軍,那麼他自然就能代表海軍,就算他不能代表全部的海軍,至少也代表著一部分海軍的意志,所以這並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事,而是林中佐自己要面對的問題。

至於說林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對日本的未來是否有幫助,雖然我們還沒法證實亞洲經濟合作貿易聯盟給日本能帶來多大的好處,但至少這一設想是和千葉縣重工業中心的建設相適應的。這就意味著,林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其實是為了海軍提出的重工業優先的經濟政策服務的。

當前大家對於千葉縣重工業中心方案的非議,主要還是在於該方案不僅依賴向海外進口煤鐵礦石,其鍊鋼目標也超過了國內市場的需要,這是一個必須要獲得海外市場才能存活下去的項目,這對於日本來說是極為冒險的方案,因為我們都不確定,日本是否能夠保障海外原物料產地及市場的安全。

從這一角度去看,林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確實代表了海軍的意志啊,因為這一外交理念很好的解決了大家對這一方案的擔憂…」

不過很顯然,若槻禮次郎擔憂的重點不在這裡,他見高橋沒有明白自己的問題,只好點明道:「我的意思是,陸軍會如何看待日中和平為基礎的亞洲合作聯盟,這一合作聯盟一旦成功,就意味著陸軍的大陸擴張政策被廢棄了。我擔心陸軍會不認同這一主張而和海軍對抗,那麼我們豈不是被迫站在了海軍這邊,要和陸軍正面對抗了?」

對於若槻禮次郎的擔憂,高橋是清頓時啞口無言了,過了好一會他才不確定的說道:「這是有利於國家的政策,陸軍不是一向都說自己是愛國的,他們總不能把自己放在國家之前吧?」

聽了高橋天真的回答,若槻禮次郎頓時就沒了談下去的興趣,對於高橋這些遊離於體制邊緣的社會精英來說,顯然他們對於軍部的了解還是過於膚淺了,作為大藏省一路升上來的官僚,若槻可比高橋敏感多了,林信義這位海軍中佐或者確實代表了海軍的意志,因為把陸軍排除在國家政策制定者之外,正是海軍一貫以來的想法。但是政府官員為啥要在陸海軍之間站隊,這兩個混蛋不管誰贏了都是要向政府增加軍費的。

只是限於當前的局勢,若槻也知自己沒法背棄五大臣這個政治同盟,除非他不想幹了。他原本想著和高橋結成中立同盟,儘可能的不去趟陸海軍之間的渾水,但是高橋在政治上的遲鈍,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一個笨拙的盟友,還不如自己明哲保身來的安全。

若槻禮次郎結束談話就此告辭,高橋是清坐上了自己的馬車,走出了一條街才想明白若槻的用心,他心中頓時也有些不安了起來。不過他比若槻強的地方是,政治上有什麼問題,他可以向自己的保護者請教,因此他很快就敲著馬車壁對著馬車夫吩咐道:「不去飛鳥山了,去伊藤侯的府邸…」

伊藤博文推薦高橋是清入閣,一方面是賞識高橋在借款中表現出的能力,另一方面則是他需要在內閣中建立一條溝通渠道。海軍長期不能組閣,使得即便是伊藤也很難了解海軍在政治上的傾向,如伊東祐亨組閣時,內閣制定的政策都沒有向元老們先請示,也就是伊東內閣上台之前已經確定了是為戰爭準備的戰爭內閣,所以伊藤和山縣才沒有出面指責伊東內閣的政策制定問題。

不過隨著海軍第二次組閣,伊藤博文就不得不設法在海軍內閣中安排一個自己人了,他不能再容許內閣制定政策時完全自主的方式了。事實上不僅海軍組閣時有擺脫元老會議控制的傾向,就連陸軍桂太郎組閣時期,也同樣表現出了這一傾向,只不過桂太郎內閣太過短命,內閣和元老會議的矛盾還沒有激化就垮台了,接下來的西園寺內閣則事事向伊藤彙報,才算是緩和了內閣和元老會議之間的決策權力的爭奪矛盾。

因此高橋是清來向自己彙報,伊藤博文還是很高興的,這正是他推薦高橋入閣的目的。這一次五位大臣的赤坂密會,對他來說確實是值得警惕的事件,畢竟五位大臣如果建立起政治同盟,那麼本屆內閣就要被這五位大臣所左右了,就算是山本首相也很難和五位共同進退的大臣對抗下去。

不過聽到林信義左右了這場會談,伊藤又表露了難得的驚訝神情,一時他也不知該批評五位大臣的私下密會好,還是該指責海軍搞政治小圈子的惡劣了。不過伊藤很快就恢複了正常表情,他向著高橋詢問道:「那麼你覺得,這位海軍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到底是好還是壞?」

高橋沉默了片刻後回道:「就我個人的看法,這位林中佐把海軍的戰略、內閣的政治方向及國家經濟的發展都聯繫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清晰的,對未來日本前途的構想。假如忽略他的年紀,那麼我認為林中佐幾乎和元老們一樣,對著未來日本都有著極為清晰的前進路線,這是其他人所不能看到的東西。」

伊藤博文微微頷首道:「你的看法倒是不錯,但我可以告訴你,即便是我們也沒有對未來的日本有著明確的看法,林信義中佐在政治上的那種前瞻性,確實是一種難得的天賦。」

聽到伊藤元老對於林信義的評價如此之高,高橋這下倒是有些理解澀澤榮一翁為何在自己面前多次稱讚林信義了,顯然這位年輕人很早就獲得了澀澤和伊藤的認可。他一時心裡有些五味雜陳,他的出身和林信義差不多,少年時他也是被人看好的出色人才,但是他還從來沒有如林信義這樣,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有了這種獨當一面的地位。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就說道:「這麼說來,這真是林信義中佐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海軍上下的群策群力了?」

伊藤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說道:「海軍如果有這樣的能力,那麼早就該壓制住陸軍了,這確實是林信義的思想。不過既然他能夠代表海軍出現在這場密會上,說明他至少已經獲得了海軍大部分人的支持,所以才能代表海軍提出這一外交理念。」

高橋是清沉默了數息,方才向著伊藤博文提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但是這一外交理念似乎和陸軍的主張不合,會不會因此而引發軍部的分裂?內閣究竟應該怎麼做,才能避免造成國內的動蕩?」

伊藤博文明白高橋是清的擔憂,陸海軍爆發衝突,就會危及到當前的體制穩定性,畢竟長薩政權的基礎就是陸海軍,陸海軍對立將會讓長薩政權瓦解,雖然伊藤認為長薩政權是該結束了,但他並不想看到這種暴力退場的方式,他希望的長薩政權退場,是一步步的向民黨放權,而不是直接爆發西南戰爭這樣的暴力衝突。

伊藤思考再三,終於對著高橋回道:「這件事我會親自和海軍進行溝通,總要先了解海軍的目的,我們才能做出對策。當然,如果只是從當前海軍提出的政治方向去看,海軍的外交理念其實是符合現在日本的需要的。

這場戰爭幾乎花光了維新以來的積累,還造成了大量人員的傷亡,光是處理戰後的遺屬問題,都要讓國庫支出一大筆,日本短期內不可能再進行類似於對俄戰爭這樣規模的大戰,和平的東亞環境確實是我們所需要的外部環境。」

作為日本對外戰爭經費的主要籌款人,高橋當然是認同伊藤侯的見解的,事實上他也正是覺得日中和平為基礎的亞洲經濟同盟是有利於日本的發展的,所以才會對海軍的外交理念猶豫不決,如果不是對日本確實有好處,他又怎麼會對得罪陸軍的問題上猶豫不決呢。

高橋離開了伊藤侯府邸,看起來神情就放鬆了不少。不過伊藤卻在自己的書房內陷入了長考,以至於他的私人秘書森泰二郎都有些擔心他,向他詢問了緣由。

伊藤面對這位親密友人時還是很放鬆的,森泰二郎很少插手政治,他更類似於為伊藤放鬆心情的門客角色,因此伊藤在他面前比較坦誠,而不是如其他心腹那樣,說一半留一半。

因此他隨口向其說道:「我原本以為,林信義在海軍內部發展的已經很快了,在西鄉去世之後,他居然還能獲得這麼多海軍高層的支持,從而左右了海軍的路線問題,可見我還是小看了他的才能。但是今天我才發現,他不是左右了海軍的路線問題,而是已經成為了海軍的大腦,否則就不可能讓小川、原這些大臣認可他代表海軍的地位。我的眼光確實不如西鄉啊,我不應該對西鄉鬆口的。」

森泰二郎對於伊藤發現和培養林信義的經過還是清楚的,他覺得伊藤其實沒做錯什麼,畢竟元老們那個不在尋找和培養年輕人,以挑選自己政治上的繼承者,林信義其實只能算是伊藤看好的年輕人之一,這樣的年輕人哪年不發掘十個八個,只不過林信義的出色,使得其他優秀的年輕人都黯然失色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