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伊藤的懊惱,森泰二郎不免勸慰道:「明公其實也沒做錯什麼,當初西鄉比明公的選擇少的多,所以才更願意下重注,而林信義當年的出色在於對國際形勢的分析,誰會想到他在軍事和政治上有這麼出色的天賦呢。」
伊藤博文其實就是感慨一下,正如森泰所言,當時的林信義確實表現出了對國際形勢敏銳洞察力,但畢竟還只是一名少年,其未來是否能夠把這種天賦保持下去並發揮出來,其實還有待觀察。像他這樣的人物,見到的出色少年實在是太多了,但這些出色的少年真正能夠成長起來的,其實並不多。
空有天賦而沒有過人的意志,那麼這種天賦很快就會被揮霍掉,最終成為普通人的一員,甚至還不如普通人,畢竟天才面對的誘惑要比普通人多的多,大多數天才都出身貧寒的環境,是因為他們受到的誘惑比較小,而不得不依賴自己的天賦去改變生活。
就如伊藤自己,年少時因為貧窮,所以把大量的時間都花在了看書上,可到了功成名就之後,他實際上已經把大量的時間用在享樂而非學習上。可以說,伊藤自己都覺得,他在40歲之後就一直在靠著經驗而非對世界的新認識去處理各項事務。
40歲之前,伊藤主要依賴於自己的主見而判斷,40歲之後則往往依賴屬下的分析而加以判斷,這也是井上毅去世之後,伊藤在政治制度上的革新工作就陷入停滯的原因,因為沒有了井上毅這個西方法律制度研究的專家,伊藤也難以對當前的體制有所創新。
比如今年正在編訂的皇室典範,本質上是對欽定憲法的補充,但是皇室典範的內容幾乎就沒什麼新意,只是對皇室繼承的傳統加以制度性的說明,但並沒有明確天皇權力的使用方式,嚴格來說這個欽定憲法的補丁依然是不完全的。
為什麼欽定憲法需要打補丁,因為欽定憲法中天皇擁有統治國家的所有權力,不受任何約束,所以皇室典範的修訂意義在於,如何約束天皇這種近乎無限的權力,從而避免天皇承擔政治責任,導致皇室失去統治的合法性。
這一問題其實在井上毅生前就已經提出了,只是井上並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而井上去世之後,伊藤博文也依然沒能找到解決天皇擁有無限權力所帶來的無限責任的問題,他只能要求天皇不使用統治權,從而避免承擔起政治責任。
為什麼要避免承擔政治責任,因為打開國門之後的日本人,了解了法國大革命和英國的內戰歷史後,特別是對照了近鄰中國光緒失去帝位的經歷,這裡主要指的是日清戰爭期間主戰的光緒帝在戰後被慈禧太后聯合保守派奪權的經歷。
日本的政治家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樣一個問題,做出政治決斷的人必然是要承擔起政治責任的,不管你用什麼口號去美化政治人物做出的決斷,又或者向百姓灌輸臣民的意識,當政治判斷錯誤導致大部分人的利益受損後,這些利益受損者就會產生對決策者的怨恨,時機一旦成熟,決策者就必然會遭到清算。
所以當欽定憲法把日本規定為特殊的天皇制國家,把權力集中到天皇一人身上,那麼天皇的一言一行,就必然會對國民的切身利益產生影響,而天皇的主張一旦形成文字變成法令下發,利益受到損害的國民自然就會把怨恨集中到天皇身上。
伊藤博文主張天皇統而不治,就是把責任推給內閣,即國家大政都是內閣借天皇的名義發布的,因此政策上出現問題自然是內閣的問題,如果人民表示不滿,那麼天皇就可以下令解散內閣,從而解除民眾對於國家的不滿。
簡單的講,伊藤博文和井上毅把天皇當成了國家的剎車器,當政府和國民發生了嚴重對立時,天皇作為最高權力者,可以以其身份做出裁決,從而避免爆發國內革命。比如倒幕戰爭爆發之前,如果天皇有權力解除幕府將軍的職務,那麼這場戰爭就不必爆發,只要重新任命一個新幕府將軍就好。
但是失去了井上毅這位憲政研究上的天才,伊藤已經很難完成約束天皇權力的制度創新了,有賀長雄雖然也是出色的法律專家,但他缺乏井上那種政治上的天賦,因此壓根拿不出井上那種平衡政治的法律意識,他只能解釋法律的由來而已。
所以,正如森泰二郎所言,伊藤一直都在發掘年輕人才,對於他來說,林信義也只是數百出色年輕人才中的一員,他本就是想要通過放養的方式去觀察這些年輕人是否能夠成長起來,只不過林信義長的太快,以至於他都來不及對這株樹苗進行修剪的工作,對方已經突然長成了大樹。
想到這裡,伊藤不由嘆了慪氣說道:「我只是想要在海軍釘下一顆釘子,並不是要送海軍這樣一份大禮啊。早知道他有這樣的政治才能,我是斷然不會讓他進入海軍的。」
一直跟在伊藤身邊的森泰二郎還是能夠理解他的想法的,林信義的出色在於能夠以這樣的年紀把握住了海軍的方向,這確實是一種極為出色的政治能力,但是對於伊藤博文來說,這顯然是一個很糟糕的的結果,因為在日清戰爭結束之後,伊藤都在試圖約束軍部的力量。
他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伊藤抱怨山縣在政治上的短視,為了長州派和陸軍的一己之私,而不願意為皇國建立一個穩定的國家體制。伊藤所主張的穩定的國家體制,其實就是想把軍部納入到政府的控制之下,但是軍隊的統帥權問題已經在欽定憲法中作了規定,即便是伊藤博文也很難光明正大的要求軍隊服從於政府,他只能製造某種先例,從而讓政府有例可循,比如伊藤擔任朝鮮總督時把朝鮮駐軍納入了總督的命令之下。
一個山縣已經讓伊藤頭疼不已,現在海軍出了更為年輕的林信義,這顯然讓伊藤更感頭疼,好歹山縣和伊藤都是同時代的人,兩人還能繼續牽制下去,但是林信義就實在太年輕了,等林信義真正走到海軍的領導者位置時,伊藤和山縣估計都不在了,那麼誰來制約這個控制了海軍的軍界領袖?
森泰二郎識趣的保持了沉默,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是伊藤的政治顧問,他只是伊藤在文學上的顧問,因此聊一聊天倒是沒啥,不過是為了讓伊藤能夠理清思路,但是給伊藤做出什麼政治上的建議就過了,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不懂裝懂只會引來伊藤的反感,所以不如沉默。
伊藤博文也確實沒有在意森泰二郎的突然沉寂,藉助和森泰的交談,他終於明了了自己內心的擔憂,實際上他擔憂的是海軍在政治上越來越大的影響力。過去他一直都在試圖削弱陸軍的力量,不管是拉攏海軍或是拉攏陸軍中的泛長州派,其目的就是為了遏制陸軍在政治上的影響力。
他其實並不擔心山縣和西鄉對於陸海軍的統治力,他所擔心的是這些軍人打著軍部的旗幟對政府指手畫腳,西南戰爭之前的西鄉隆盛一系就是如此,山縣有朋之所以能夠獨掌軍部大權十幾年,就是山縣是主張軍人不得干政的,為此山縣還將反對出售北海道官產的將領趕出陸軍。
但是在日清戰爭之前,軍部打著國防的名義對政府政策採取了干涉,當時的日本不打對外戰爭就要打內戰了,因此伊藤也不得不站在了軍部的一方逼迫政府在軍隊擴張問題上做出讓步。但是日清戰爭結束之後,山縣提出的大陸政策,把目標從朝鮮半島擴大到了滿洲地區,這就使得日本有可能和俄羅斯帝國正面衝突,這個時候伊藤就感受到了軍部不受控制的危險,因此他才決然的投向了民黨政治,試圖利用民黨政治來打壓軍部主導的藩閥政治。
西南戰爭給日本的上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連伊藤博文自己,也把阻止下一場西南戰爭視為了政治的首要任務。在他看來,隨著軍部勢力的膨脹,山縣為首的長州派很有可能走上西鄉隆盛的道路,把軍隊視為了長州派的私軍,從而和政府發生對抗,一旦出現了這種局面,那麼40年的維新成果就等於白費了,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場內亂之後日本該往何處去了。
林信義如果只是站在海軍的立場對陸軍有所牽制,那麼伊藤自然是樂意看到的,這其實就相當於過去兒玉源太郎扮演的角色,只不過一個是在陸軍內部,一個是在海軍。可林信義今次插手政治的行為,就讓他感到了警惕,這簡直就是山縣的翻版。
但是仔細的考慮了一番後,伊藤發覺自己現在還真的拿林信義沒辦法,因為他還不能把手伸入到軍中去處置一名軍官,而現在的海軍嚴格來說還是他的盟友,因為他也需要日中和平,從而解決朝鮮的叛亂問題。
雖然他對於朝鮮總督的職位已經沒有什麼留戀,但他也希望能夠在安定朝鮮局面之後再卸任,否則就等於是狼狽逃回了。而當前安定朝鮮的關鍵不在於打消朝鮮內部的反日情緒,而是如何阻止外部力量對朝鮮反日力量的支持。
現在支持朝鮮反日勢力的外部勢力主要是兩個,一個美國人,一個是中國人,美國人是民間自發的行為,通過和美國政府的交涉,伊藤認為美國人最終還是會做出退讓的,畢竟美國人在菲律賓乾的事並不比日本人在朝鮮乾的事更好。
唯一的問題在於中國,和朝鮮半島有著陸地邊界的中國,不是能讓日本輕易封鎖邊境的陸上鄰國,只要中國人願意支持朝鮮的抗日勢力,那麼朝鮮的北部山區對於日軍來說就是噩夢,因為日本沒有能力在朝鮮北部山區和有著外部資源輸入的朝鮮義兵長期周旋下去。
假如中國還是過去的滿清政府,那麼日本倒是可以通過外交手段,迫使中國人放棄對朝鮮抗日分子的支持。可是這一場戰爭同樣激發了中國的民族意識,在對俄戰爭中中國人確定了自己對於滿洲的領土主權,同時也對侵略滿洲及朝鮮半島的外部勢力表現出了不滿。
在中國的民間輿論上,支持朝鮮王國的獨立聲音已經成為了主流,這在滿清時代是不可想像的,因為滿清時代的中國連滿洲和外蒙都保不住,誰還關心朝鮮半島的歸屬。而這場戰爭讓中國人重新確立了對外蒙及滿洲的主權外,還激發了一個大陸國家對陸權的控制慾望,即中國人認為日本不應當在大陸上佔有任何地盤,就和中國人認為俄國人的邊境應當在貝加爾湖以西一樣。
在中國人看來,俄國人把勢力延伸到貝加爾湖以東,日本人在大陸上佔有地盤,最終都會產生對中國領土的侵略慾望,因此俄國和日本一旦表現出這種擴張慾望,實質上就是宣布了和中國的敵對。所以中國人支持赤塔共和國,阻止彼得堡出兵平息赤塔共和國的叛亂,又在朝鮮北部支持反日勢力,以阻止日本吞併整個朝鮮半島。
就算是在濱海邊疆區,中國人也在攜手當地的原住民、俄羅斯移民,對日本商人展開了經濟上的封鎖,顯然中國人並不認為該地區今後會歸於日本治下。中國人的國力其實並沒有比辛丑之變時更強大,但是中國人的擴張意識卻不是當時可比的。
義和團運動時,滿清上層的精英只不過想著讓列強勢力退出華北地區,從而維繫自己在核心地區的統治,滿清上層和中國的普通人只是想要回到過去的生活,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和列強爭奪什麼地區控制權。而今天的中國人,則是很明顯的在爭奪東亞大陸的陸權,他們對於滿洲及遠東地區的開發是開放性的,但是卻強調中國對這些地區的控制權力。
正因為中國人表現出的這種陸權控制意識,所以日中之間就沒法通過戰爭以外的手段讓中國人放棄對於朝鮮半島的影響力,正如山縣所主張的,朝鮮半島是日本的生命線,那麼中國人認為朝鮮半島也是滿洲的生命線,所以雙方就不可能在這一問題上達成真正的共識。
就陸軍方面而言,發動一場新的對中戰爭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反正陸軍的大陸政策本就是要和中國開戰的。但是就當前日本的內外局勢,伊藤很清楚現在的日本經不起又一次大戰,日本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恢複國力的和平時期,而不是一場戰爭。
這也是他站在海軍這邊的原因,至少海軍的主張緩和了日中矛盾,海軍的南下戰略雖然令日本站到了英法這些西方列強的對立面,但是海軍至少沒有拿出和西方開戰的計畫,這就意味著海軍的南進戰略不會引發一場大戰,至少目前是不會的。而支持陸軍的話,很可能短期內就會引發朝鮮北部地區的日中戰爭。
這不僅僅是伊藤的判斷,宮中也是這麼看的,天皇把他叫回來,就是為了壓制陸軍的戰爭慾望。這場對俄戰爭的損失和日比谷燒打事件,都讓宮中對繼續戰爭失去了信心,因此宮中對於海軍的東亞和平方案更為重視。
在這種時刻,他想要動林信義,恐怕是難以得到海軍的認同了。思考再三後,伊藤決定還是和林信義當面談談,至少他要了解林信義究竟要做什麼,才好下判斷。
接到了伊藤博文邀請的林信義,雖然感到有些驚奇,但還是按照時間約定趕去了伊藤府邸。他其實也有些預料,在小川宅邸發表了代表海軍的主張後,必然會給自己帶來一些不好的影響,但這個時候正是不進則退的時期,他要是不代表海軍明確立場,那麼山本權兵衛未必能夠整合內閣意志推動變革。
山本作為海相在海軍中確實有著深厚的影響力,但是出了海軍他和剛晉陞大臣的小川平吉、原嘉道這些人一樣,都沒有太大的影響力。而山本內閣的政治路線是海軍擬定的,還不是山本權兵衛自己的想法,這就使得山本首相更加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去推動相關的改革,所以林信義才會親自出手向五位新技術官僚出身的大臣表明海軍的政治理念,要求這五位大臣表明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