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

第七卷

伊藤博文這突然的一擊,讓山縣有些措手不及,他看這份文件的時候只想到海軍在搞事情,其實到了這場戰爭結束的時候,陸海軍在國家安全戰略上就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在日清戰爭和這場戰爭的結果出來之前,日本一直承受著來自海陸兩方的壓力,海上是英國和美國等歐洲列強,陸上則是大清和俄國,相比之下來自陸上的壓力要比來自海上的威脅更大一些。

畢竟歐美各國遠離東亞,他們即便想要佔領日本也需要思考一下投入和產出的問題,但是對於陸上的近鄰來說,即便他們不以日本列島為目標,光是把日本隔絕在大陸之外,日本也就失去了發展的可能性。日本是個人口稠密且資源匱乏的島國,還多地質災害,這是各國所公認的,所以美國打開了日本的國門之後,也不過是想要得些商業利益,全沒有佔據日本的想法。

日本人一開始談攘夷,後來則主張開國,一方面是看到了日本和歐洲國家的巨大國力差距,另一方面則是向歐洲學習工業化的過程中,日本人發覺本土缺乏工業化最重要的資源優質鐵礦。

歐洲的工業文明是建立在鐵和煤上的,九州島還有一些質量不錯的煤礦,但日本全國連一個能夠滿足工業化需求的鐵礦都沒有,一開始日本投資鋼鐵業的失敗,就是因為日本人想要搞自給自足的經濟,試圖在本土找出一個用以鍊鋼的鐵礦,結果就發覺日本的鐵礦連年產幾千噸的小鋼廠都沒法滿足。

靠近資源地區建立工廠的工業模式,在日本被證明是行不通的,因為日本的本土資源不夠豐富,所以開國派獲得了進一步的支持,變成了積極的向外擴張主義者,這種擴張主義的本質就是日本工業化需要來自海外的資源,所以日本需要儘快向海外擴張,以取得資源和市場。

而在19世紀末,歐洲的大部分國家已經基本完成初步的工業基礎,工業文明傳播到東亞的時候,全球可以被殖民的無國家領土都已經被歐洲列強瓜分了,剩下的那些可以被殖民的對象,是一些弱小民族所組成的國家,雖然弱小但也是有自己的文化和治理體系的,日本此時能夠夠得上的也只有東亞大陸上的近鄰。

比如朝鮮王國看起來是個獨立國家,但她一直以來都是華夏體系內的一員,受華夏天子的保護,特別是明朝以來,朝鮮和中國的宗藩關係更為密切,如果滿清不是胡人所建立的王朝,那麼朝鮮上下其實更樂意和中國合邦。

在日清戰爭之前,朝鮮王國的一些兩班士族也在極力鼓吹中朝合併,並得到了袁世凱的支持,只是朝鮮從明末以來的反清傳統,加上一部分朝鮮精英看到了日本維新後的巨大變化,加上朝鮮王室不甘心失去自己的權力,才有了日本發動戰爭的機會。

所以日本在發動戰爭時打的口號不是奪取中國治下的朝鮮,而是支持朝鮮王國從滿清治下獨立,這才給了朝鮮人引入俄國勢力進入半島以對抗日本的機會。因為即便是剛剛在戰爭中擊敗了清國的日本,當時也無能力吞併整個朝鮮半島,而不得不給與朝鮮王國相當大的自主權力。

從日清戰爭到本次戰爭結束之前,日本面對東亞的兩個近鄰中俄都是弱勢的一方,日本和這兩個近鄰之間的國力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也就是在軍事上還有著一定的對抗能力。面對這樣兩個鄰近的大國,陸海軍之間的合作自然是大於分歧的,不管是大陸政策或是海洋政策,都必須先保證日本能夠活下來,一個死掉的日本是沒法談什麼國防方針問題的。

但是本次戰爭之後,中國和俄國的海上力量都被日本打垮,俄國甚至連遠東的領土都不能完全保存了,這個時候日本的國防安全形勢就獲得了極大的改善,來自陸地上的威脅極大的被消除了。這樣一來,陸海軍的戰略方向就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老實說,陸海軍的分歧突然加劇和本次作戰中日本獲得了出乎意料的大勝是分不開的,在戰爭爆發之前日本壓根就沒想過海軍能夠近乎沒什麼損失的殲滅俄國的海軍主力,原本在戰前的規劃,應當是海軍犧牲自我掌握東亞的海權,然後陸軍在陸地上和俄軍全力一博,迫使俄國承認日本在朝鮮半島的特殊地位。

但是現在的情況卻正好相反,陸軍在陸地上雖然打了幾次勝仗,但都沒有迫使俄軍放棄戰爭,反倒是中國人奇襲西伯利亞鐵路線,一舉讓俄遠東軍團失去了戰鬥意志。而在海上,原本打算和俄國海軍同歸於盡的日本海軍,卻取得了一個輝煌的勝利,就連英國人都評價說,即便是皇家海軍也不過如此。

這場戰爭的結果徹底的扭轉了陸海軍在軍部內部的話語權,海軍認為這場戰爭的勝利主要是依賴大海戰殲滅了俄海軍主力,否則以陸軍的力量,壓根打不動佔據在北滿地區的俄遠東重兵主力。且,海軍雖然在海上獲得了大勝利,但實力並沒有損失多少,反觀陸軍雖然在陸地上取得了一些戰果,但是損失的人員和物資也是相當驚人的,海軍對於陸軍的戰略眼光就有了懷疑。

在這樣的戰爭結果下,陸軍主張繼續往大陸擴張,試圖把滿蒙及俄遠東地區納入日本的統治,顯然是沒法說服海軍的認同的,因為海軍認為陸軍沒有這個實力。雖然俄軍這一次的遠東的力量幾乎近滅,但這場戰爭也使得中國有了起死回生的跡象,至少從內蒙往外蒙一路出擊的中國軍隊,並不遜色於俄軍,完全不類似於貪生怕死的清軍。

所以海軍對於陸軍大陸政策的主要質疑就是,既然陸軍連戰前信誓旦旦的殲滅俄遠東軍隊主力迫使俄國求和的戰略目標都無法達成,那麼陸軍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擊敗一個正在復甦的東亞傳統陸上霸主,從而把滿洲和蒙古納入日本的統治。

從中國的歷史來看,凡是依賴戰爭建立的新王朝,都對北方領土有著極強的控制慾望,除了禁衛軍造反建立的宋朝外,其他中國正統王朝就沒有失去過對滿蒙地區的影響力。對中原王朝來說,關內地區是核心統治區,那麼滿蒙地區就是超出外藩地位的邊疆區,其地位是高於新疆和西藏、三宣六慰等地的。

衰落的滿清大概會迫於無奈接受日本勢力進入滿蒙地區,但是一個正在復甦的大陸強權是不可能接受日本把勢力深入到自己的邊疆地區的,這就是陸軍自己所認同的生命線理論。也就是說,陸軍對滿蒙的企圖,必然會引發復甦的中國和日本的對抗。

海軍的質疑就是,衰落的滿清當然不必顧及其感受,畢竟日本不進入滿蒙地區,也要被其他列強進入該地區,但是對於新興的武漢政權,日本不能不考慮其對滿蒙地區的立場。滿蒙地區是否能夠被日本所掌握還在未知之數,海軍認為機會相當渺茫,但因此激怒武漢倒向其他列強針對日本,就是得不償失之舉了。

海軍擔憂的其他列強就是德國、美國和俄國,德國就不用說了,自從武漢政權出現之後,武漢和德國資本之間的密切聯繫,連英國人都提出過幾次嚴正的抗議了,英國人不僅僅對武漢提出了抗議,還對德國政府提出的警告,認為德國人違背英德揚子江協議,正試圖把長江中上游地區變為德國的勢力範圍。

德國政府對此做的應對是和武漢簽署了一份協議,表示德國和滿清所簽署的特權不在武漢控制區內實行,從而反駁了英國人的指責,表明德國在長江流域只是正常的商業活動,並沒有謀求任何勢力範圍的政治行動。

而英國人對於武漢政權毫無辦法,因為武漢政權在西藏戰爭中直接引爆了英屬印度的內部矛盾,英國人現在壓根不敢和武漢政權打一場大規模的陸上戰爭,這隻會使英屬印度治下的各民族獨立運動進一步高漲,因為現在印度各民族都把中國人當成了解放者,認為中國人是印度人的兄弟,支持中國的抗英行動就是支持印度的民族獨立活動。

所以英國人對武漢政權轉為懷柔手段,以避免武漢進一步和德國接近形成公開的結盟,那麼英國就不得不考慮歐洲戰爭爆發時,印度地區的安全問題了。按照倫敦一些政治家的看法:德國和中國的結盟對英國來說就是一個災難,哪怕德國和奧斯曼帝國結盟,都不會比這更壞。

而在對華外交向來追隨在英國之後的美國,在長江衝突之後,就轉向和武漢交好了。因為美國人認為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在長江上和一個擁有工業能力的政權交戰,特別是這個政權還有著世界第一的人口,一旦讓這個政權統合了中國的人力和物力,那麼各國不僅進入不了中國內地,甚至連沿海地區的控制區都要被迫吐出來了。

再加上武漢對於美國的工業資本並不拒絕,並期望在石油開採和加工上和美國進行合作,這就使得一部分美國資本家拋棄了追隨英國對華外交的路線,不再試圖維護門戶開放政策,而選擇和武漢進行工業和商業上的合作,以尋求另外的方式打開這全球最大的人口國家的市場。

而俄國雖然在本次戰爭中入侵中國失敗,但是中俄之間漫長的陸上邊境線就迫使俄國不得不接受中國是其最重要的鄰國之一。特別是在中國維持了赤塔共和國,這個反沙皇的斯拉夫政權後,對於中國的痛恨已經讓位給了如何消滅赤塔共和國這個反叛政權。

內務大臣斯托雷平在發動政變控制了俄國政治後,第一時間就對外交部下達命令,要求和中國緩和關係,在新疆和外蒙的邊境問題上和中國展開協商,以處理兩國之間的歷史問題,這實際上代表著俄國已經放棄了把中國視為征服目標。

俄國雖然在外交上和日本達成了秘密協議,表示願意支持日本對於遠東地區的控制,但是日本的上層統治者知道俄國人只是在玩弄手段,試圖讓日中對立,從而削弱兩國的力量,好讓俄國重新回到遠東,畢竟一個日中保持合作的東亞,是不可能讓俄國重新出現在遠東的。

所以海軍在日中對抗問題上明確指出了對於德國、美國、俄國等列強立場的擔憂,認為日中爆發對抗,這三個列強很有可能站在中國身後,而英國皇家海軍雖然天下無敵,但是英國陸軍在南非、在西藏、在印度的表現,已經讓人難以相信英國陸軍能在大陸戰場上發揮出什麼作用了,而日中對抗壓根就沒有海軍的事,因為中國就沒有能夠對抗日本海軍的海上力量,所以這就是一場陸地戰爭。

海軍反對陸軍的大陸政策的根本原因也在於此,和中國開戰沒海軍什麼事,但是戰敗的後果卻同樣要海軍來承擔,而為了向中國開戰,必然會使得資源向陸軍集中,這也是海軍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海軍的顧慮,陸軍自然也看得到,只不過陸軍試圖造成即成事實,只要海軍認同擴軍主義,那麼陸軍就可以為大陸作戰做好準備,一旦戰爭爆發,不管海軍支持或不支持,資源都會向陸軍集中了。陸軍能打這樣的算盤,自然是打著中國的復甦必然會對日本的國防安全造成威脅這一點來爭論的。

即便不講日清戰爭日本從中國身上索取的台灣和巨額賠償,光是朝鮮半島的問題,就不可能讓中國人對日本抱有什麼好感。朝鮮半島掌握在日本手上就會對東亞大陸造成威脅,掌握在大陸強權手中又對日本列島形成了威脅,所以這就是一個不能迴避的矛盾。

所以和海軍認為中日可以和平共處並加以合作的觀點不同,陸軍認為中國要麼就一直衰落下去,只要中國有了復甦的跡象,那麼就必然會謀求歷史上的東亞霸主地位,自然就會同日本發生衝突。日中關係,其實就是放大版本的英法關係,只不過日本所面對的中國幾乎囊括了整個東亞大陸,使得日本沒法利用大陸上的其他勢力來牽制中國而已。

因此,必須趁著中國虛弱的時期,把中國分割為數塊,如同分散的歐洲各國,這樣日本才能對東亞地區形成真正的控制權力。這原本只是陸海軍之間的戰略衝突,但是現在伊藤拿出了東亞新秩序論,這就使得山縣感到了震怒和惶恐。

震怒在於軍部的內部爭論擴大到了政治層面,惶恐則是天皇的立場顯然是傾向于海軍的,山縣其實心裡也是明白的,就是陸軍的大陸擴張主義顯然是不能得到政界和財界認同的,政治家們一直都對軍隊主導的藩閥政治充滿了不滿,而財界雖然支持向大陸擴張,但並不支持不斷增加軍費的國防方針。

海軍的東亞新秩序論,實際上是給了政治家一個限制軍隊擴張的借口,並迎合了財界擴大市場但不想增加軍備的心理。山縣很清楚,一旦把陸海軍之間的戰略轉為政治上的交鋒,那麼陸軍幾乎就得不到任何支持。

而伊藤顯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壓根就不在國防問題上和山縣糾纏,而是直截了當的拋出了宮中對於東亞新秩序方針的支持立場,並對山縣說道:「陛下對於山本首相的內閣是抱有極大期望的,所以才希望陸軍能夠為了國家的前途放棄暫時的利益,陛下的心意希望你能夠真切的感受到。」

山縣沉吟了許久之後,才語氣生硬的問道:「如果陸軍難以接受海軍提出的戰略,那麼陛下打算怎麼對待陸軍呢?」

伊藤沉默了數秒,然後一字一頓的回道:「陛下對於近期陸軍內部的亂象也是頗為關注的,陸軍在戰爭中立下了大功,但一些有功將士卻沒有得到合理的對待,而這不是陛下的意思,只是有些人利用陛下的名義打壓異己。陸軍的統帥是陛下,不是某人,也不是某些團體,山縣元老你對陛下的看法是否認同呢?」

山縣這下徹底沉默了,他很清楚伊藤是在向他表示不滿,長州派中親近伊藤的將領,在兒玉暴斃後就遭到了他這一系不遺餘力的打壓,雖然這並不是出自他的授意,但他默認了這一切的發生。在這一問題上,伊藤是有資格表示不滿的,因為伊藤同樣是奇兵隊出身,他對於軍隊的影響力並不是通過兒玉一個人達成的,那些被打壓的兒玉親信,和伊藤也是有著私人聯繫的。

長州派主流對於伊藤的不滿,在於伊藤拋棄了長州派主導的藩閥體制,但他們沒法徹底的清理掉伊藤對於長州派的影響力。伊藤如果在天皇的支持下對陸軍進行清理,山縣還真沒有借口擋住,因為現在的長州派已經四分五裂,靠著外部的施壓或者還能勉強維持陸軍的團結,但是要是從陸軍內部的矛盾入手,陸軍必然會迎來一場大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