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山矢八應邀來到料亭,在進入房間之前他都在思考該如何拉攏東鄉正路,雖然在薩摩傳統勢力的支持下他終於還是回到了中樞,但是聲勢早就不如當年了。
作為三十年前第一批日本留學海外的軍事人才,學成歸國後的柴山矢八還是很得海軍高層看重的,且他的哥哥是西鄉隆盛的親信,也是維新政府的開創功臣,他在海軍中自然是極為耀眼的存在。不過正因為他的家世太好,所以歸國後的柴山矢八反而不能支持激進的改革主張,因為看顧他的前輩都屬於激進派需要被改革出海軍的對象。
最終西鄉從道為了徹底的把海軍獨立出來,選擇了支持激進派的主張,對海軍實施了快刀斬亂麻的人事改革,這一次的手術極大的緩和了海軍內部的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爭論,畢竟不支持激進派的人都被趕出海軍了,自然也就沒了爭議。
當然,對於海軍來說,這一次的人事改革相當於把山縣所領導的海軍內部的陸軍支持者都幹掉了,從而讓海軍真正從陸海軍體系中獨立了出來。山縣有朋對於海軍的人事改革方案也是大感震驚,要不是當時陸軍正處於內外交困,山縣是不大可能接受這種激進的人事方案的,海軍人事改革的請示對象不是海軍大臣西鄉從道,而是陸海軍改革委員會的主持者山縣有朋。
柴山矢八因為主張溫和的改革方案被山本權兵衛打成了保守勢力的代表,從而從海軍中樞被驅逐了出去,此後二十年幾乎都在後勤和院校系統內打轉,再沒有獲得過一線部隊及中央省部實權部門的任職,1897年為了讓其晉陞中將,才安排他擔任了一屆常備艦隊司令長官,但幾乎不能干涉艦隊中的人事任命,二年後就被調任海大當校長去了。山本權兵衛為了防範他捲土重來,對他的壓制也是費盡了心機,加上柴山身後的強大背景,也令平民出身的年輕軍官們難以去親近他,於是柴山除了薩摩傳統勢力的支持外,下面就幾乎沒有什麼年輕將校的支持者。
這也是柴山晉陞大將時遭到眾多非議的重要原因,因為他在海軍中下階層幾乎沒有什麼影響力,大家對他都很陌生,因此自然對他晉陞大將的事情感到了懷疑。
而類似的,河原要一能夠逆襲回軍令部擔任總長,然後又成功拿下海軍大臣,其晉陞速度之快壓制了那些艦隊中的實力派和中央省部官僚的頭子,但受到的非議卻比柴山少多了,甚至大家都有意無意的淡化了河原身上的薩摩背景。
為什麼在海軍內部河原的名聲居然不錯,就是因為河原在年輕蔣校中有著一個支持者群體,其他人想要非議這位新海軍大臣時,需要考慮這一批年輕將校支持者的感受,一個不好就會引發年輕將校們的反擊,他們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柴山矢八雖然看不上河原的能力,不管是專業上的,還是政治上的,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有一位好學生。假如不是這位好學生幫河原籠絡住了海軍中那幫年輕將校,那麼河原想要當上海軍大臣就是在做夢,山本權兵衛這個人他是很了解的,不是真的沒辦法可想,山本是不可能把海相的位置交出來的。
而把山本逼入困境,但又不讓對方魚死網破,最終讓山本選擇妥協,這正是河原的好學生林信義的功勞。哪怕是東鄉平八郎,這位山本權兵衛的心腹,談起林信義也沒多少惡感,反而認為這種和平交權的局面對海軍是有好處的。
畢竟東鄉平八郎並不是海軍大臣的候選人,且他當年受過西鄉隆盛的恩惠,才能加入到海外留學的名單中去,他自己私下裡也說,如果不是西鄉起兵時他還在海外,那麼他也會義無反顧的去追隨西鄉的。
海軍中懷念西鄉隆盛的人不少,但是東鄉平八郎覺得只有林信義才是真正把西鄉隆盛當成了一種信仰來堅持的,因為其他人懷念西鄉都只是在私下,正式場合都不會表示對西鄉隆盛的尊敬,因為陛下對西鄉的厭惡是明確的,只要還要為仕途考慮,就沒人會公開表示對一位國賊表示敬意,雖然宮中為了緩和社會問題,對西鄉隆盛的名譽進行了保護,但並沒有徹底的消除其國賊的身份,可見陛下對西鄉隆盛的真實心意。
但是林信義從進入海軍兵學校開始,就試圖完全的恢複西鄉隆盛的名譽,並推動海軍兵學校把晨課換成了五條誓文的背誦,西鄉從道在這件事上完全的表明了林信義的作用,這也是薩摩一系大多對林信義具有好感的一大原因。
哪怕是支持柴山矢八的薩摩傳統勢力,認為海軍就是薩摩派的領地,不應該讓其他派系染指,在對待林信義的評價上,他們也並不認為林信義是外人,而是非薩摩出身的西鄉家族的支持者。因此,在對於河原一系的立場上,他們想要的局面大多是把河原拉下馬,然後把林信義為代表的年輕將校拉進薩摩閥,從而穩固薩摩閥對海軍的控制權。
所以,這一次針對河原的行動,在薩摩閥成員看來,這是一場內部鬥爭,不是派系之間你死我活的鬥爭,拉河原下馬就是鬥爭的最高目標,不是要把河原一系從海軍中完全消滅。而拉下河原的關鍵,自然是要把河原下面的支持者拉到自己這邊來。
柴山矢八在和東鄉正路接觸之後,認為此人還是有一定能力的,如果能夠讓他成為自己的助手,那麼對於河原之後的海軍權力競爭,顯然是有利於自己的,而且東鄉正路也是林信義的老師,他可以通過東鄉正路把林信義拉過來,那麼也就解決掉了把河原拉下馬後河原一系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只是當柴山走進料亭的包間,才發現今天並不是東鄉正路一個人在等他,林信義居然也坐在了房間內。柴山一開始有些吃驚,因為他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同林信義建立關係,畢竟在河原沒有垮台之前去接觸林信義,風險是相當大的。
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安然的入座並和東鄉打了招呼,就在他思考著東鄉今天把林信義帶來是什麼意思的時候,東鄉正路倒是直接道明了今天邀請他的真實用意,「今天邀請柴山前輩過來,其實是希望柴山前輩您能夠放下對於河原大臣的成見,在海軍的南進戰略的實施問題上支持河原大臣的方案。」
柴山矢八看著東鄉正路,眼神中既有憤怒,也有迷惑和不解,但是看著東鄉正路一臉坦然的樣子,他最終還是壓制住了內心的不滿說道:「我似乎從來都沒有反對過海軍的南進戰略,總不能不認同河原大臣的做法就等於是反對了南進戰略吧?東鄉次長這話,我實在是聽不明白啊。」
東鄉正路依然是表情恭敬的說道:「我當然知道柴山前輩您是支持海軍的南進戰略的,不過今日之後能夠完成海軍南進戰略的只有河原大臣,所以支持或反對河原大臣,自然也就和支持或反對南進戰略聯繫了起來。為了海軍的南進戰略,我只能過來拜託前輩了。」
柴山矢八終於聽懂了東鄉正路的暗示,他沉吟了數息後問道:「今日之前和今日之後,究竟有什麼區別嗎?」
東鄉正路此時把視線轉向了一旁的林信義說道:「林中佐,你把南進戰略的具體實施計畫給柴山前輩講一講吧。」
坐在邊上的林信義爽快的答應了一聲,就把成立東亞合作機制,建立亞洲聯合艦隊的計畫,對柴山矢八做了一個簡略的介紹。
待到林信義說完,柴山矢八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東鄉和林信義都沒有出聲打攪他,房間內頓時就安靜了下來,相鄰房間傳來的嬉鬧和音樂聲頓時清晰可辨了。
林信義有些無聊的看著桌上的清酒和生魚片,他這才有些理解日本人為啥都喜歡小聲說話,因為這種木板隔出的房間真沒有什麼隔音的效果,你這裡吵鬧一些,對相鄰房間的客人就是一種打擾,也難怪料亭政治就沒有能保守秘密的,只要了解了政客們常去的料亭,坐在他們喝酒宴客的房間隔壁傾聽酒席上的談話,就能把這些政客的密謀了解的八九不離十了。
當然,對於日本人來說,真正的密謀政治都不會在料亭這種公眾場合討論,只有幕末的浪人才喜歡在料亭和妓院談密謀,因為浪人想要的不是成功,而是聲望。政客們的心理和幕末的浪人倒是頗為相似,才會故意在料亭談論政治問題。
就在他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柴山矢八終於打破了沉默說道:「計畫是好計畫,但真的非河原不可嗎?」
東鄉正路正想接話,但看到柴山的視線並不是看向自己而是林信義,他又把到了嘴邊的話語給咽了回去。在這位海軍大前輩的注視下,林信義倒是坦然自若的回應道:「河原校長能夠接任海軍大臣一職,是海軍各派系平衡後的結果。
換其他人上台,就意味著當前的海軍內部平衡要被打破,人事上要重新進行變革,我們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所以,為了儘快的把海軍南進戰略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上,保住河原大臣對於海軍的領導地位是必要的。
當然,我們並不反對各派和我們一起推進海軍的南進戰略,畢竟大家都是海軍的一員,都有權利為海軍的前途而奮鬥。河原大臣其實也沒啥權力慾望,他是願意分出權力來促進海軍內部的團結和推動海軍新路線的前進的。」
柴山矢八也聽懂了林信義的暗示,雖然河原不是推動海軍南進戰略的唯一人選,但是維持海軍內部團結的局面是推動海軍南進戰略實施的前提,試圖破壞海軍內部團結局面的人,自然就變成了海軍南進戰略的反對者。
按照大義來說,他其實沒有反對林信義主張的理由,畢竟他反對河原的立場是建立在河原和山本一系勾結背叛了反山本聯盟的派系聯合立場上的,而這個反山本的聯盟是建立在海軍新路線的基礎上的,河原的背叛讓大家認為他不可靠,是和山本同流合污了,所以柴山才可以公開的批評河原在日高被轉入預備役事件中的沉默態度。
但是河原的沉默如果是為了換取海軍內部的團結,以便於推動海軍的南進戰略,那麼他們反對河原的理由就失去根基了。但這只是理論上柴山矢八的立場,在現實中柴山終究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他有著自己的社會關係要維護,也有著自己的利益需要捍衛,這就使得他很難放棄把河原拉下馬來的誘惑。
因此柴山矢八沉默了一陣後還是忍不住質疑道:「你說的我們究竟是誰?」
林信義看了一眼旁邊的東鄉正路,方才平靜的說道:「這份計畫書已經得到了山本首相的認可,山本首相將會從政治上落實南進戰略,而這也是山本首相用以壓制陸軍的擴張主義,獲得宮中、政界、財界和實業界支持的關鍵。
沒有這些力量的支持,那麼山本首相所組建的這個內閣就維持不下去。為了確保山本內閣的成功,海軍內部的山本一系成員還是會向河原大臣表明支持立場的。而海軍的革新派是這份計畫的主要擬定者,他們不可能去支持河原大臣的反對派。
這樣一來,軍中想要繼續和河原大臣對抗下去的力量就不多了。只要柴山前輩你能改變立場支持河原大臣,那麼這個反對河原大臣的聯盟也就自動瓦解了。所以,柴山前輩不如提出您的要求,我們以皆大歡喜的方式結束內部的分歧,不是對大家都有利的選擇嗎?」
柴山矢八有些不信的質疑道:「齋藤難道也會放棄?他放棄了,河原就不會對他秋後算賬了?」
這個反河原的聯盟核心確實是齋藤實,因為河原橫插一腳之前,齋藤實就是作為山本海相的接班人培養的,山本海相選擇了和平交權,但是對齋藤實及其支持者來說,這就是一個真正的災難,以齋藤的年紀,等河原任期滿了,齋藤也不可能再上位了,那麼那些齋藤的支持者等於是失去了出頭的機會,他們當然是不甘心的。
林信義微笑著回道:「齋藤總長還是要屈服於現實的,沒有了山本首相的支持,齋藤總長這一次就不可能贏。而且退一步,齋藤總長還是可以保留從政的機會的,山本首相要是在本次組閣大成功,那麼齋藤總長的功勞可不小,這一筆政治上的遺產,必然是屬於齋藤總長的。
所以我過來見您,就是不希望前輩您被齋藤總長拖進泥潭中去,他可以拍拍屁股上岸,您一旦陷下去,可沒什麼人來拉您了。與其為一個不可靠的盟友戰鬥到底,倒不如趁著局勢還沒有敗壞,簽署一個和平協議保全自身,這才是統帥必須做出的選擇啊。
再說了,齋藤總長畢竟是山本首相的繼承人,你們現在能夠聯合在一起,不過是因為反對河原大臣這一點,一旦河原大臣真的下台了,你們的聯合基礎也就不存在了。前輩以為,到時你還有多少勝算?為他人做嫁衣這種事,前輩難道還想再來一次嗎?」
看到柴山矢八臉色漲的通紅,東鄉正路知道林信義這話是戳了這位前輩的肺管子了,他趕緊出聲訓斥道:「信義,你是這麼和前輩說話的嗎?這也太失禮了,還不趕緊道歉。」
林信義和柴山對視了數秒,眼中沒有一絲畏懼的意思,這才低頭對其做了道歉。柴山知道林信義的道歉沒有一點誠意,但他也承認,林信義說的話是大實話,他和齋藤實就不可能互相信任,河原要是真的下台了,兩人還得繼續斗。只不過他原本以為,河原下台之後,河原一係為了避免山本一系的報復,會尋求自己庇護,從而讓他可以接過河原的力量擊敗齋藤實。但是他真沒想到林信義居然還能把山本權兵衛拉出來壓制自己在海軍中的嫡系這一招,這就意味著河原和山本一系的衝突已經得到了緩和,他的設想不可能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