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第七卷

伊藤博文思量再三,終於還是把話題扯回到了正事,他清了清喉嚨對著山縣說道:「你應該知道我的來意,上次我來見你的時候,我已經說的很明確了。你現在還是不想做出回應嗎?」

山縣的注意力頓時集中了起來,他一臉戒備的看著伊藤,沉吟了數息後便帶著一絲不滿的情緒抱怨道:「為了捍衛帝國的安全,就需要軍隊捨生忘死在戰場上和強大的敵人去拚命。結果打贏了戰爭,現在反倒是要把這些有功之臣削去軍籍,理由是國家養不起這麼多軍人。這樣決策不要說下面的官兵想不通,我自然也是沒法理解的。難道說,帝國今後的安全要靠那群把軍隊當成敵人的政客去保衛了嗎?我沒法認同軍縮的方案,十九師團這是陸軍的底線,沒有什麼十七師團的說法。」

伊藤清楚,山縣語氣中的這一絲不滿情緒並不是針對自己而發,而是為了讓自己把他的不滿情緒傳回宮中。從常理上來說,他原本應該順著山縣的意思,把陸軍的不滿帶回給陛下,然後勸說陛下接受陸軍的立場,以確保軍隊對政府的支持。

陸軍的立場為什麼對政府這麼重要,因為維新政策是對農民的殘酷壓榨才能維持下去的,日清戰爭之前日本財政收入約合白銀5700萬兩,土地稅佔了75.2%,約4275萬兩,而隔壁的大清財政收入8900萬兩,田賦不過才3300萬兩,日本的耕地面積實際只有中國耕地的6%,這就意味著日本農民的稅賦是中國農民的十倍有餘。

當然,實際上兩國農民受壓榨的程度並沒有相差這麼多,因為日本是按照土地徵稅,沒有土地就不必承擔這麼重的土地稅,而中國則把大量的稅收轉移給了自耕農和佃戶。不過即便以實際的稅賦作為比較,日本農民的納稅金額也至少是中國農民的三倍。

在這種情況下,明治初期的農民暴動事件數量之多,已經超過了德川幕府統治的200年期間的農民暴動事件。那麼日本維新政府是怎麼活下來的,答案就是軍隊對於政府的支持。

而政府對於軍隊的拉攏也是不遺餘力的,明治六年西鄉率領六百多軍官辭職的時候,政府即把軍費提高到了財政收入的17.1%;十年後軍費翻了一倍,占財政收入的23.5%;到了日清戰爭爆發的這一年,軍費已經達到了當年財政收入的27%,而馬關條約清國一次性賠了2.315億兩白銀,減去戰爭支出日本凈賺近4年的財政收入,這才極大的緩和了國內的社會矛盾。

所以,明治政府實際上是依賴軍隊而非官員治理這個國家,這也是軍部勢力的代表藩閥政治不肯讓出權力的關鍵。畢竟這個國家就是在軍隊的強力鎮壓下才建立起來的,現在那些農民想要通過議會選舉把國家權力接收過去,這怎麼能夠讓藩閥接受。

山縣所表達的這一絲不滿,實際上就是代表軍隊對當前政府決策的不滿,要求天皇表明自己的態度,從而化解軍部和政府之間的衝突。而所謂的常理就是,向來想要縮減軍費的政府都來自於議會或是政府中的政黨政治的同情者,陸軍組織的內閣是不可能支持削減軍費的。

可問題是,現在這個內閣也是軍部所建立的,只不過是海軍組織的,山縣的不滿情緒就不能代表整個軍部的意志,而只能代表陸軍的立場。在這樣的情況下,伊藤當然不會照著山縣的設想去走。

伊藤只是安靜了數秒,就從一旁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份文件,然後推到了山縣面前說道:「這是山本首相向陛下上呈的本屆內閣執政思路,陛下讓我帶來給你看一看,並希望你提出一些意見。」

山縣有朋端詳了一下伊藤的神情,方才遲疑的拿起了面前的文件翻看了起來,不大的茶室內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除了屋外傳來的風聲,便是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從山縣翻動紙張的速度不斷放慢,伊藤就知道山縣應該是看懂了這份文件的內涵。

果然,片刻之後山縣就怒氣沖沖的丟下文件說道:「外交方針這種重大國策,難道不是應該先問過元老然後再遞交陛下的嗎?山本直接把這種東西遞交給陛下想做什麼,是打算撇開元老自己搞獨裁嗎?」

山縣其實還有更為惱火的,但是他沒法在這個場合說出來,就是山本主張的東亞安全協作機制,海軍壓根就沒有和陸軍進行正式的研討,假如陛下認可了這份文件,那麼就等於海軍替陸軍做出了新的國防方針,這簡直就是對陸軍的挑釁行為。

但是伊藤不是軍部的人,山縣沒法在他面前抱怨這個,畢竟軍部的問題還是應當陸海軍自己內部解決,不能讓政治勢力插手,否則軍部的獨立地位就要被打破。

伊藤倒是沒有山縣這樣的直觀感受,雖然他知道這份文件必然會導致陸軍的不滿,因為海軍幾乎把外交、國防和經濟問題統合在一個思路上去解決了,這就使得其他人只能從屬於海軍的思路,而不能在這一思路中提出自己的主張。

陸軍感到憤怒也是應當的,畢竟過去陸軍的地位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威脅,都是其他團體對陸軍的主張妥協,到是其他政治團體在和軍部的鬥爭中不斷妥協,已經形成了一種慣性,雖然對方案有些許意見,但最終還是會屈服於大勢。

因此他也就忽略了山縣對於海軍的憤怒之心情,不過即便知道了這一點,他也不會往心裡去,因為陸海軍之間的不合正是他所願意看到的,要不然他也不會支持西鄉把海軍從陸海軍中獨立出去,陸海軍之間的互相牽制,正是國家保持安定的關鍵。

所以伊藤觀察著山縣的神情,對宮中的立場進行了進一步的闡述,「嚴格的講,山本首相併沒有破壞政治規則,他只是向陛下告知了自己的執政期間要如何施政的思路,而不是向陛下提交了內閣的新外交方針,既然不是新外交方針,自然就不必先告知元老。

事實上,外務省現在並不清楚山本首相的外交思路,他們還在竭力維護小村等人遺留下來的外交方針。確保帝國對朝鮮半島的控制權,並對滿洲地區、濱海地區加以影響。這一舊帝國外交方針讓帝國和中國及赤塔共和國形成了邊境對立的局面,也是現在朝鮮北部山區始終動蕩不安的根源。

所以,山本首相如果真的試圖在外交上進行獨斷,那麼就不會先呈報思路給宮中,而是先對外務省的外交方針做事實上的調整,形成事實後再向陛下上奏了,那樣元老自然就被排除在外交方針討論之外。你為此而發怒,實無必要。」

山縣注視著伊藤怒容滿面的說道:「不必要?如果不是陛下首肯了這個方案,你會帶來問我嗎?現在我的意見還重要嗎?我不信你看不出來,這一外交方案實質上已經干涉了帝國國防方針的方向,是政府對於軍隊事務的越權行為。陸軍怎麼能夠接受這種強加給自己的政府決策?」

伊藤一時都有些說不出話來,倒不是他無話可說,而是對山縣的邏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任何國家的外交方針都是需要國防方針進行配合的,沒有國防方針配合的外交方針根本落實不下去,比如陸軍為了發動對俄作戰,聯合外務省推動建立了日英同盟,就是國防方針對於外交方針的干涉。

事實上對於建立日英同盟和對俄作戰這兩件事,伊藤都是表示反對的,就連山縣自己也不是很堅定的走下去,但是軍部的主流支持對俄開戰,最終外交方針還是向國防方針做出了妥協。沒道理國防方針可以讓外交方針配合,卻拒絕外交方針要求國防方針的配合,這就是一種耍賴的行為。

當然,陸軍這群榆木腦袋是不會去思考這種雙重標準是否合理的,他們只知道過去這種雙重標準就是存在的,今後自然也該存在下去。但是,過去政府對於軍部的妥協,是因為離開了軍隊就沒法維持統治秩序,而現在日本通過兩次大戰,已經初步解決了亡國的危機,此時大家都認為緩和國內矛盾比繼續加強軍備更為重要,現在該是軍隊向政府做出讓步的時候了。

但是很顯然,口口聲聲把自己當成國家軍隊的日軍,在對待國家利益的立場上,並沒有把軍隊的利益放於其下的位置,軍隊還想繼續保持軍事優先的國策地位,所以山縣才能如此自然而不違和的說出,政府不能把政略強加于軍部頭上的話。

這種情況下,伊藤知道自己和山縣講什麼西方政治常識都無濟於事了,因為山縣壓根就不承認這些西方政治的規則,畢竟山縣是主張日本特殊論的,所以日本就不會被所謂的西方政治原則所約束,這就意味著伊藤沒法用西方法律制度的根本原則來說服對方。

定下心來,伊藤終於開口說道:「之前陛下曾經對一篇文章甚為推崇,這篇文章的題目叫做仁和禮,不知你還有印象嗎?」

山縣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點頭說道:「是,我記得這篇文章,是海軍寫的吧。確實迎合了陛下的一些想法,但這和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有什麼關係?你該不是告訴我,這份文件就是仁和禮的作者所寫吧?即便是如此,也不過是說明了陛下看重此人,和今天的事沒啥關係。」

山縣其實心裡是挺懷疑山本這份上呈陛下的文件就是出自林信義之手,在對林信義進行了多方的調查後,他自然記得對方居然還是仁和禮這篇文章的作者,這使得林信義還沒有從海軍兵學校畢業就獲得了一枚勳章。

而明治天皇為何會喜歡仁和禮這篇文章,山縣同樣也是明白的,因為這篇文章推崇了天子治下的和諧秩序,不僅僅是針對國內的,還隱約有取代中國皇帝成為亞洲共主的意思。對於軍人來說,維新是為了強兵,對於國民來說,維新是為了富國,但是對於陛下來說,重要的在於秩序而非維新。

國門打開之後,西方歷史也就傳入到了國內,法國大革命砍下了路易十六的腦袋,克倫威爾也砍掉了英王的腦袋,所以陛下對於維新其實是充滿警惕的,唯恐國內也出現一個拿破崙或克倫威爾,或者是更為糟糕的巴黎暴徒式的大革命。

林信義能夠以這樣的文章而獲得天皇的認可,除了文章的思想極符合陛下的治國思路外,最為重要的其實還是林信義作為海軍學員的身份,一個海軍學員居然認為秩序比強軍重要,這自然更加有利於陛下對軍隊的控制,這就是為什麼林信義的文章能夠被入選學習院的課本原因,陛下藉此表明了對於軍隊的期望,期望約束軍隊對戰爭的渴望而已。

假如林信義只是寫了這篇文章,而沒有干後面那些事情,那麼這件事的重點就是天皇選出了海軍中的新秀,並藉此點明了自己對於軍隊的看法。日後要是林信義能夠有所成就,這就是一段明治天皇識人的佳話。

但是林信義顯然不是按照這個大家喜聞樂見的故事情節走下去的,他還沒有被海軍重點培養之前,就選擇了自由發展的道路,並成功的獲得了海軍上下的認同。這個時候大家都忘記了林信義曾經用一篇文章獲得了天皇的認可,而只是關注於他為海軍所做的那些事情。

比如伊藤提到仁和禮這篇文章的時候,山縣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這是海軍的林信義寫的文章,而不是這是陛下所賞識的年輕軍官林信義。

山縣表現出的這種警惕之心,確實挺讓伊藤吃驚的,因為他很少看到山縣對自己這代人之外表現出這種警惕心,這其實代表著林信義已經讓山縣感受到了一定的威脅,才會讓山縣如此認真起來。

伊藤覺得自己不在東京這一年的時間內,似乎東京的政治又出現了新的變化,這讓他不由增添了幾分想要辭去朝鮮總督職位的想法,在確定自己沒法讓朝鮮人真正的認同日韓合併的理念後,伊藤就思考著離開朝鮮返回中樞了,畢竟他的政治影響力來自於東京而非朝鮮總督一職,不能通過日韓合併來證明自己的政治理念,那麼離開朝鮮保住自己的名聲就是最好的選擇。

伊藤心中閃過了這些雜念,很快就收攏了心思,集中注意力對著山縣說道:「我想要說的是文章本身,而非文章的作者。

想必你也知道,過去數千年來,東亞都是有著一個穩固的秩序的,即華夏的天下體系,以中國皇帝為天下之主,而中國以外的萬邦為天子之外藩。蒙元和滿清破壞了這一天下體系的合法性,因為他們是胡人血脈,而非華夏天子之血脈。

歐洲列強通過兩次鴉片戰爭,徹底的把滿清這個華夏宗主給打垮了,於是原本合法性不足的華夏天下體系也就此分崩離析,這也是日清戰爭中朝鮮助我國而非滿清的根本原因。日清戰爭的結果,就是宣告東亞的舊秩序完全解體,以歐洲為中心的外交體系開始建立,這也是我國高呼的脫亞入歐一說的由來。

簡單的說,就是華夏的天下體系解體,傳統的東亞秩序已經不復存在,如果不加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條約外交體系,那麼我國就會被隔離在世界之外,以我國之國力是無法對抗一整個條約世界的力量的,這就是我國的外交官們推崇脫亞入歐論的由來。

仁和禮這篇文章,好就好在提出了建立一個以日本為中心的東亞新秩序。這一新秩序將原本的華夏天下體系重新恢複了起來,並對以歐洲為中心的條約體系形成了自保局面。只要這一東亞新秩序能夠成功建立起來,那麼我們就不必再高呼脫亞入歐,因為我們本身就是世界新秩序的一部分。

山本首相提出的外交方針思路,實質上就是對這一東亞新秩序進一步提出了具體措施,雖然山本對帝國國防方針提出了新的主張,但是作為前海軍大臣,我不認為山本首相逾越了自己的本分,這一方案其實說明了山本首相把政略和軍略進行了統合,而非政略對軍略的壓制。

陛下也認為,以日中為核心建立的東亞安全協作機制,不僅消除了日中對立的局面,也為東亞新秩序的建立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在這個世界爭鬥不休的時局下,若是能夠穩定住東亞的和平局勢,實是有利於日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