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待客的茶室往外望去,就能看到一簇簇夾在綠葉中的花|蕾,又到了一年山茶花的花期了,山縣有朋過去只覺得這是人間美景,所以才會在此地修建了椿山莊。
但是隨著年紀漸大,他慢慢覺得花期漫長且喜好熱烈開放的山茶花並不適合自己這個老人了,因為每當看到那種濃烈的花朵繁盛的山茶花時,似乎都在提醒他已經老了,這繁華的塵世和他自己的關聯也越來越疏離了。
只是山縣並不知道,他這種心情上的改變是從一年多前開始的。在這場戰爭還沒有爆發的時候,他還在為陸軍的前途和帝國的未來殫精竭慮,不可放棄手中的一丁點權力,為此不惜拆了伊藤博文這位老友的台,迫使伊藤不得不宣布解散內閣,重新回到了貴族院中和他們這些元勛老人共理國事。
是的,山縣有朋自認自己並不是伊藤博文的政敵,他只是反對伊藤博文試圖改變西南戰爭之後已經穩定下來的朝局。在山縣眼中,西南戰爭打擊了薩摩一系的力量,接著又通過頒發欽賜憲法一役把倒幕聯軍中的非長薩勢力趕出了朝堂,從而奠定了長州閥控制朝局的穩定格局。
正是這個明治十年以來建立的長州閥主導,薩摩閥協助的舉國一致體制,完成了一系列的政治、經濟變革,從而使得日本超過了東亞的舊霸主,打贏了日清、日俄兩場國戰。所以山縣認為明治十年以來的舉國一致體制是完美的體制,沒什麼需要變革的地方。
在山縣看來,為了維護明治十年以來的體制,伊藤博文發動政變把肥前、土佐兩閥趕出朝堂,又通過天皇的下詔強制通過了欽賜憲法,這樣的伊藤博文才是真正為帝國考慮的忠良之臣。
但是日清戰爭之後,伊藤對民黨的放縱,失去了為國不惜自身的那種精神,從而導致他這個原本不管政治的軍人不得不出來糾正國家政治,這實在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所以他對於伊藤的不滿,在於伊藤中了西方憲治的毒,真的把欽賜憲法當成了不可侵犯的天規,然而這個國家真正不可侵犯的是制定了該憲法的舉國一致體制。
所以山縣自伊藤試圖對舉國一致體制進行變革時,就旗幟鮮明的站到了伊藤的對立面,而他也確實得到了許多人的支持,使得在日清戰爭時期幾乎是一人獨裁的伊藤博文迅速在政治上消去了其獨裁的地位。
而支持山縣的是誰?正是那些被伊藤一手提拔上來的舉國一致體系的支持者。他們都認為政府代表著天皇行使統治權,所謂的議會民主對政府的監督權,實在是不可理喻,因為日本是特殊的天皇制國家,政府的權力來自於天皇而非國民,日本的國民在政治上沒有任何權力,議會監督政府,實質上就是在侵犯天皇的權威。
伊藤博文一手打造了明治十年以來的舉國體制,現在卻又試圖拋棄這一體制,在這些官員看來,是伊藤背叛了他們,而不是他們損害了國家的利益。山縣有朋之所以能夠迅速的接過伊藤在政治上的影響力,就是因為山縣本就是舉國體制的一員,當伊藤博文試圖對自己打造的體制下手時,這個被他親手養大的怪物就開始反抗了。
就個人的關係而言,山縣有朋和伊藤博文之間其實並無衝突,事實上作為從松下村塾一路走來的同窗,兩人互相扶持著走到今天的地位,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不能用單純的好壞去分辨了,撇開政治上的衝突,雙方實是唯一可信任的同伴,因為彼此都過分熟悉了。
但是在伊藤博文改變了政治上的立場之後,兩人就不得不互相對立了起來,其實這也沒有讓山縣有朋感到自己老邁,這種從朋友走向政敵的關係已經不能讓他動容了,畢竟從幕末一路走來,但凡能夠活下來的人,誰會為了朋友變成敵人而感到傷心呢?心軟的如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都一早就被世道所吞沒了。
所以山縣和伊藤之間的鬥爭,兩人一直都限制在一個限度之內,既不能讓矛盾上升到兩人之間的直接對立,也不能不讓對方不了解自己的立場,對於他們這樣地位的政治家,一旦被人誤判了立場,就會造成致命的危機。
而山縣在政治上也只關心伊藤博文一人,因為他不覺得其他人有顛覆長州閥統治朝堂局面的能力,這也是他想方設法都要迫使伊藤辭去黨首職務的原因,沒有了伊藤的政黨,除了在輿論上興風作浪外,壓根就改變不了大局。
但是這場戰爭改變了山縣對於帝國政治的認知,他突然發覺自己並沒有自己所認為的那樣年輕,或者說下面的年輕人已經把他當成了風燭殘年的老人,所以一個個都露出了獠牙,試圖爭奪狼群中新王的位置。
讓他感到威脅超過伊藤博文的是海軍勢力的興起,西鄉從道的去世讓山縣有朋一度鬆了口氣,西鄉從道比他小了五歲,一度讓山縣擔憂其會在自己身後重新統合薩摩閥的勢力,從而威脅到當前以長州閥為主導的明治十年以來體制。
這也是山縣曾經多次試探讓西鄉從道組閣的原因,因為他需要了解西鄉在政治上的傾向,到底和西鄉隆盛是否一致,假如西鄉從道的政治立場和長州閥衝突,那麼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幹掉這面薩摩閥的旗幟的,畢竟只有掌握了海軍的薩摩閥才能對長州閥造成威脅,其他人壓根威脅不到直接聽命於天皇的軍部。
但是山縣沒有想到,西鄉從道的去世雖然讓海軍中的一面大旗倒下了,其他西鄉家族的後人壓根承擔不起西鄉隆盛對於軍隊所建立的那種威望,所以西鄉從道一死,西鄉家族也就成為了無害的華族一員。但是伊東祐亨卻和年輕的政治改革派勾結到了一起,從而在政治上樹起了一面反對藩閥政治的旗幟。
西鄉的去世同樣也解開了西鄉家族對於海軍的束縛,過去海軍中的薩摩勢力,實質上就是指西鄉從道為首的薩摩派。就如同陸軍中的長州派,人們只會下意識的想到山縣有朋,而不會去談論高杉晉作這個創始人。
所以,西鄉從道的去世,實際上已經淡化了海軍薩摩一系的色彩,此時海軍中的薩摩派,實質上只是一群自稱薩摩出身的軍官團,和那個帶領倒幕聯軍擊敗了幕府軍,並成功無血開城東京,一手打造了維新政府的薩摩閥,完全是兩回事。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伊東祐亨這個薩摩閥的骨幹,打著改革藩閥政治反對長州派的舉國體制時,居然沒人覺得不合適,因為在大家眼中,伊東身上的薩摩閥烙印並非是深刻的不能洗去的,要是西鄉從道組閣說要打倒藩閥政治,許多人就會覺得是個笑話,因為西鄉本身就是不能洗刷的薩摩閥,這樣的改革政治無非是薩摩和長州的派系私鬥而已。
但是伊東打出了這面旗幟後,除了極少數人認為這是薩摩閥試圖反對長州閥的統治地位,大多數人都覺得伊東或者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放棄了派系鬥爭,而願意為平民政治盡一份力。
因為面對戰爭的關係,不管是山縣或是陸軍都不能對代表海軍組閣的伊東下手,於是山縣就發覺伊東這個海軍內閣極大的衝擊了舊的舉國體制,給一直不能破局的平民政治撬開了一道縫隙,這也是在伊東下台後,山縣不得不接受西園寺組閣的現實。
西園寺雖然接替伊藤成為了政黨首腦,但西園寺同時還是公家華族,所以山縣可以承認西園寺以華族身份組閣,但並不承認這就是對政黨政治的讓步。當然輿論顯然並不這麼看,在許多政黨政治的支持者來看,這就是政黨政治的開端。
而因為伊東內閣所推動的一系列有利於平民政治的改革在先,西園寺上台後並不需要小心的試探陸軍對政治改革的底線,他只需要沿著伊東內閣所開創的改革方向繼續前進就好。所以,山縣非常的惱火伊東祐亨,這也是他堅決反對伊東再次組閣的原因,雖然他對宮內表示可以讓海軍組閣,但堅決反對伊東內閣復活。
但是海軍再次組閣,實質上就意味著海軍聲望和勢力的高漲,現在山縣也不能動輒對海軍的建議進行否定了。而這在西鄉從道的海軍時期是不可想像的,那個時候的西鄉從道除了海軍內部的人事問題不許陸軍干涉外,其他國防問題只能跟隨陸軍的主張。
海軍勢力的崛起,讓山縣失去了對於帝國政治的操控能力,因為帝國的政壇上不再是他和伊藤博文的對決,海軍的加入讓這個遊戲變得複雜了。而更讓山縣感到力不從心的,還是陸軍內部的分裂和派系鬥爭,這是他在這場戰爭爆發前未嘗感受到的。
戰前陸軍內部長州派獨大這是事實而不是外人的看法,雖然長州派內部也存在小團體的傾軋,但山縣有朋還是能夠穩定住派內局勢的,比如主張擴大長州派範圍的兒玉源太郎被他按在了台灣總督的位置上,從而緩和了兒玉和桂太郎之間的矛盾。
但是這場戰爭爆發後,得到前線部隊將領支持的兒玉,一度形成了對桂太郎一系的壓力,不過幸好兒玉及時的死去,然後山縣默許桂太郎對兒玉一系打壓,特別是把陸大一期的首腦東條趕出了陸軍,從而加強了桂-寺內主流的力量。
只是山縣有朋也沒想到,他試圖彌合長州派內部派系分歧的行為,制定了田中義一作為第三代長州派核心,居然讓桂太郎對自己產生了意見,從而引發了桂太郎試圖在政治上獨立發聲的行動,雖然桂太郎心滿意足的組了閣,但是卻造成了陸海軍之間的正面衝突,並且也讓陸軍的局面失去了控制。
派系的核心在於人事任命權,桂太郎試圖自行做主,必然會反對山縣干涉軍中人事,而山縣干涉不了人事的後果就是,寺內瞞著他搞出了陸軍大臣辭職事件,西園寺內閣的垮台雖然不是山縣乾的,但是外面的人都認為是他乾的,因為沒人相信他這個長州派元老和陸軍之父居然掌握不了陸軍了。
山縣有朋為了掩蓋這一點,還不能自曝其短,他的元老身份在於宮中、府中都覺得他能控制陸軍,要是他控制不住陸軍了,那麼宮中和府中還有什麼必要和他討論陸軍的事務。這也是伊東這位新晉元老權勢日重的根本,因為伊東對於海軍的控制力已經不亞於西鄉從道了。
海軍的這個局面確實讓陸軍跌破了眼睛,畢竟此前陸軍以為海軍會統一在山本權兵衛這位海相手中,畢竟山本幹了十多年海相,海軍已經打上了深刻的山本的烙印,西鄉在去世前給伊東弄了個元老的身份,不過是替海軍保留一條和宮中進言的渠道,並不能改變海軍的權力格局。
但事實卻告訴陸軍,這種看法是錯誤的,伊東這個元老不是擺設,山本權兵衛在海軍中的經營被破局了,陸軍試圖和山本一系達成擴軍的國防方針,也被海軍中的其他派系給否決了,這直接造成了陸軍內部的分裂,而伊東是積極反對擴軍主義的。
陸軍內部不穩,帝國政治又看不清前路,山縣有朋自然就覺得山茶花盛開的美景並不能讓他感到美好時光,反倒是提醒了自己已經是個日漸衰老的老朽了。
而茶室內的客人,伊藤博文的心境也不比山縣好多少,看著逐漸盛開的山茶花,他居然有些感傷的說道:「我記得松下村塾就有幾叢山茶花,我最喜歡秋日坐在山茶花前看書,陽光不能直接照射到身上,光線又足夠明亮而不傷眼,我已經很久沒有那麼放鬆的享受讀書的樂趣了…」
看到伊藤流露出的懷念舊日神情,山縣莫名的就看到了自己衰落的樣子,這讓他心中大感不悅,因此他立刻整理了心情,對著伊藤問道:「朝鮮的局勢那麼壞嗎?居然能讓你懷念起年少時的悠閑日子了。」
伊藤博文收回看著屋外景物的視線,轉頭看向了山縣,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朝鮮人,怎麼說呢,他們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壓根不了解當前世界局勢的變化。他們以為自己的道理是永存不滅的,只要道理永恆不滅,那麼朝鮮也就不會滅亡。
然而今日世界的形勢是,不為虎狼,則為牛羊。朝鮮若是不能和日本合併於一國,終究會變成西洋列強的獵物,在軍艦大炮之下,他們只會變成美洲的印第安人,所以朝鮮的敵人不是日本而是這個不斷進步的時代。
日韓的合併不過是東亞民族的自保之道,而不是日本蓄意要吞併朝鮮。頑固不化的朝鮮人死活不能接受這個道理,迫使我不得不採取武力鎮壓了那些朝鮮人,但這種鎮壓只能解決當下的麻煩,不能解決日韓合併帶來的一系列問題。
我國在朝鮮現在是進退兩難,越是壓制朝鮮人的反抗,就越是激發朝鮮人的國族意識,但是我們若是不採取強力鎮壓的手段,那麼日本就不可能在朝鮮獲得任何利益,西洋列強遲早還是會把日本作為獵物的…」
山縣有朋感到伊藤的話有些莫名其妙,因此不由回道:「把反抗者清理掉,然後讓朝鮮人學習日本的語言文字,日後他們自然就會效忠皇國了,這有什麼可焦慮的。既然歐洲人在美洲和世界其他地方能幹,日本沒理由不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