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林信義提出的結束海軍的山本時代開啟河原時代的說法,河原要一其實第一時間就心動了,既然坐上了海軍大臣的位置,他當然是希望能夠給海軍留下點什麼,而不是徒留一個名字,畢竟在他之前的西鄉和山本都已經留下了足夠的事迹讓海軍銘記,他要是只留下一個名字,日後大家都會覺得他不如西鄉、山本遠矣。
對於西鄉從道,河原還生不出比較之心,但是被山本權兵衛壓制的話,他就有些不舒服了,雖然山本奠定了海軍的基礎,是日清、日俄兩場大海戰的勝利製造者,但山本畢竟不是西鄉,他身上沒有那麼多光環,他的成就並不能說完全是自己個人能力的發揮,也來自於西鄉的支持和同僚的配合。
河原並不認為山本權兵衛是自己不可逾越的山峰,海軍新路線能夠戰勝山本所主張的大艦隊路線,就說明了山本權兵衛對於日本海軍自身地位及世界潮流的方向,其實把握的並不是那麼的準確,否則也就不會給他們有機可乘了。
所以,坐上了大臣位置後的河原就沒有蕭規曹隨的意思,他試圖發出自己作為大臣的聲音,以告知海軍上下,現在的大臣是他河原而不再是山本權兵衛了。只是山本一系的勢力確實要比他想像的巨大的多,山本和齋藤在海軍省的十數年的經營,使得海軍省上下被打上了深刻的山本個人烙印。
盤踞在海軍省的山本一系,已經和這個海軍的中央機關難分彼此,對海軍省制度的任何改動,都會引起這頭怪獸自發的反抗。哪怕山本、齋藤這兩個派系首腦離開了海軍省,但山本一系的身體並沒有隨著頭腦的離開而就此崩潰,他們還在堅持舊的傳統,試圖用傳統來維護自己已經分配好的權力和利益。
所以,不管是從個人的志向或是對不聽從指揮的海軍省的不滿,河原要一都覺得當前海軍的權力體系應當做一次深入的調整,否則他就不是什麼海軍大臣,而是海軍大臣印章的看護者了。
一旁的東鄉就沒有河原那麼的激動了,雖然他也希望能夠對海軍省做一個較大的變革,但他畢竟不是河原,還感受不到海軍省上下對河原的那種抗拒和冷漠,因此他就考慮的更多一些。
對於林信義的提議,他很快就充滿疑惑的問道:「日中德?把德國吸納進亞洲安全協作機制的話,那麼其他歐洲國家不也有同樣的借口加入嗎?如果英法美加入這個協作機制的話,日本又怎麼能夠主導這個協作機制?到時豈不是我們自縛手腳,亞洲的任何事都要問過這些歐洲列強才能處理了。
又,你之前說歐洲兩大陣營的對立已經成型,英法和德國之間必有一戰,現在我們把德國拉進協作機制,會不會激怒英法兩國,從而把日本拖進歐洲將要爆發的戰爭中去?日本恐怕摻和不起這樣的大戰吧?皇家海軍只要派出一支分艦隊,我們就得考慮如何保衛東京灣了。」
河原壓制住了內心的焦慮,微微點頭對著林信義說道:「東鄉次長的擔憂也是很現實的,這個時候和德國結盟,恐怕確實會引發英國人的不安,或者我們可以考慮以中日為基礎,建立這個東亞安全協作機制,我覺得應該也能解決我們現在的問題。」
林信義並沒有支持河原的折中提議,他坦率的向兩人解釋道:「成立亞洲安全協作機制,本意就是為了支持亞洲各民族的反殖民獨立運動,使這些民族能夠支持帝國海軍的南進戰略。
說的簡單一些,南進戰略的本意就是帝國取代英國重建亞洲秩序,因此只要我們試圖組建這個亞洲安全協作機制,必然就會遭到英法美等國的警惕和施壓。從去年日比谷燒打事件來看,我國的國民壓根就沒有成為負責任的大國國民的素質,他們只想要利益而不能承擔代價。
以中日為基礎建立亞洲安全協作機制並不能讓國民面對英法等列強時獲得安全感,在英法等國的施壓下,國民很快就會放棄這個同盟,轉而要求脫離亞洲加入到歐洲秩序中去。那麼提出中日同盟的海軍就會為此承擔起同盟失敗的政治責任,這對於校長您來說是政治上的自殺行為。
德國加入這個亞洲安全協作機制的好處在於,一方面能夠給國民提供虛假的安全感,通過日英同盟和亞洲安全協作機制,日本等於和世界頭等的海權國家和陸權國家都協調好了關係,這就意味著日本的國防得到了極大的安全保障。
我們要向國民灌輸這樣一個主張,就是海軍無意和英國和德國敵對,海軍在意的只有亞洲地區的和平,如果英國或德國撕毀了和日本的協議向日本施以戰爭威脅,那麼這就是英國和德國的帝國主義者的陰謀,和海軍的舉動無關。
只有讓國民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規避海軍實施南進戰略後引發的對英法衝突的戰爭責任。而德國在亞洲安全機制內,也將會把英國人和法國人的注意力吸收過去。在英法不確定我國和中國對德國的支持程度之前,英法是不會輕易的向日中施加壓力的,因為英法的國力不足以同時開闢亞洲和歐洲兩個戰場。
當然,我們也不會明目張胆的直接邀請德國加入亞洲安全協作機制,我們會要求德國人先將亞洲地區的殖民地獨立出來,然後以該獨立地區的名義加入亞洲安全協作機制。其他歐洲列強當然可以申請參加這個亞洲安全協作機制,但他們也需要先承認亞洲地區的殖民地獨立,並以該殖民地的獨立名義加入。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必再擔心歐洲列強和我們爭奪對亞洲安全協作機制的領導權,因為列強首先要擔心的是,其亞洲殖民地內部的民族主義者的獨立傾向。在會議上搞政治鬥爭,我覺得總比真刀真槍和列強開戰強一些的。」
東鄉正路一時陷入了沉思,河原倒是比較直接,他也懶得自己想了,乾脆直接向林信義問道:「讓德國獨立亞洲殖民地,然後以獨立後的殖民地的名義加入亞洲安全協作機制,這可能辦到嗎?德皇可是一個非常好面子的人,他能忍受德國在名譽上的損失嗎?」
讓殖民地獨立,對於現在的歐洲國家而言,都代表著自己對殖民地已經難以掌握,所以不得不承認殖民地獲得獨立的地位。威廉二世在國民面前發表演講,要求爭取德國在陽光下的土地時,就把獲得海外殖民地和德國的大國地位等同了起來,似乎德國人要是沒有一大片海外殖民地的話,就沒法和英國、法國平等對話了。
不僅僅是德國人這麼看,其實日本人的普遍想法也是如此,也許不少日本人對於吞併朝鮮、台灣島和棉蘭老島並不感冒,但是當這些地區要從日本脫離時,卻又會激起他們的憤怒。這種憤怒並不是他們的實質性利益受到了損失,而是感覺大日本帝國的榮光被冒犯了。
東鄉正路陷入沉思,是他正在考慮德國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放棄亞洲的殖民地,他希望能夠自己找出正確答案。而河原不願意去思考這個問題,才會直截了當的向林信義做出詢問。
而林信義也不出兩人所料的給出答案,「我們只需要安排一場軍事演習,把德國在山東的據點當成目標就好。只要德國人在這場演習中看到自己被孤立的處境,那麼他們就該明白,當前的德國已經陷入了亞洲戰爭爆發前的俄國所面臨的國際困境,在亞洲地區德國沒有任何盟友。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可以通過德國資本勸說柏林,讓太平洋上的德屬群島獨立建國,然後把德國遠東艦隊歸化給這個新國家。當然,這個新國家在歐洲戰爭爆發後依然是沒法維持獨立地位的,所以他們需要加入日本和中國所組建的亞洲安全協作機制,通過這一機制獲得亞洲新秩序的保護。
而當德屬太平洋諸島加入亞洲安全協作機制開始,也就意味著以日本為主導的亞洲和平體系初步建成了,這一和平體系不受歐美列強所左右,完全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國際組織。亞洲各民族為了謀求自身的獨立,也將會認同該組織,並試圖尋求組織的幫助,接下來每一個獨立的亞洲民族都將會成為該組織最忠誠的支持者。
當亞洲各民族贏得自身解放後,那麼由英法所構築的全球殖民體系,在亞洲就失去了控制權,我們也就不再從屬歐洲中心主義的國際秩序了。日本及亞洲各民族國家,就成為了國際秩序的建立者,自大航海以來西方壓制東方的殖民體系就會走向沒落…」
河原這下覺得似乎自己已經沒啥可問的了,因為林信義說描繪的這個未來已經把他所有的顧慮都解釋了。在尊王攘夷的大義面前,幕府軍的強大還是一個問題嗎?不,這是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同樣的,在以日本為主導的國際新秩序面前,英法的強大也不是問題,他們要考慮的是如何解決英法。
說到底,林信義給的不是一個解決方案,而是一面旗幟。對於華夏文化圈來說,大義名分總是要超過對現實的考慮的,這就是為什麼倒幕聯軍打起了天皇的旗幟後,幕府軍的士氣就瓦解了,因為幕府軍發覺自己不再代表朝廷了。
東鄉正路此時也點著頭說道:「信義的主張確實是正道,在謀求建立日本主導的國際新秩序面前,海軍中些許人事糾紛是上不了檯面的。只要我們打起了這面旗幟,那些拒絕接受我們主張的人自然就該被調離海軍省。我相信,海軍上下終究會支持我們的。山本海相所建立的規章制度雖然造就了現在的帝國海軍,但是它完不成建立國際新秩序的新任務。」
河原的心中頓時大定,沉吟了數息後,他就開口說道:「那就推進以中日和解的合作方案吧。信義你這趟中國之行,應該也就這個方案和中國人接觸過吧,中國人是什麼看法?」
林信義面色平靜的點了點頭方才回道:「武漢勞工黨方面願意在日中德為基礎的亞洲安全機制上,容納其他亞洲民族的加入,在南洋方面他們更為關注東南亞大陸國家的獨立問題,認為法屬印度支那並不能代表該地區的歷史傳統,這是一個被殖民主義強行聯繫在一起的保護國。同樣的,緬甸從歷史上來說也不是印度大陸的一部分。
我認為中國人的看法沒什麼問題,對於日本來說,馬六甲海峽、荷屬東印度群島、美屬菲律賓群島的歸屬才更讓人在意。而決定了南洋歸屬之後,真正的問題還是在於太平洋中部諸群島,這是連接美洲和亞洲的海上通道,這條通道在英國或美國手中,都會威脅到亞洲海域的安全。
相比之下,我倒是寧可德國人控制該地區,畢竟德國在亞洲和美洲都是域外國家,他們控制該通道不會對我們所建立的亞洲新秩序造成什麼威脅。而德國為了維持對當地的統治,要麼和我們合作,要麼和美國、英國合作,我覺得我們主動支持德國更合適一些。
此次在武漢,我也通過勞工黨和德國在華資本家進行了溝通,他們對於歐洲戰爭的爆發也持不樂觀的立場,對於在戰爭爆發時如何保衛自己在海外的投資極感興趣。所以,我認為通過德國資本去說服柏林的機會是很大的。」
河原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表情,他舉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碗,向著林信義示意道:「那麼你儘快擬一個計畫交給我,現在不止海軍內部混亂一片,國內政治也混亂的很。陸軍依舊沒有放棄擴軍的念頭,山本首相這個內閣到底能存在多久,還真不好說,我看最好在其下台之前整理好海軍的問題,免得到時引發更大的混亂。」
不過林信義顯然沒有河原這種看別人笑話的想法,他舉起了茶碗謝過了河原,便接著說道:「其實這個計畫也是需要得到內閣支持的,日中和解基礎上建立亞洲安全協作機制,這個和解是不能避開朝鮮半島問題不談的。
我認為應該把外交協調部分的工作交給山本首相,這樣山本首相就有了壓制陸軍的名義,而您也可以儘快統一海軍內部對建立日本主導的國際新秩序的認識。除此之外,既然要啟動南進戰略,那麼台灣就變的重要起來了,現在台灣還屬於陸軍管理,這顯然是不合適的,推動台灣秩序的正常化,才能令台灣成為今後亞洲聯合艦隊的中心據點。
為了對亞洲聯合艦隊的後勤進行保障,日中造船業需要進行合理的規劃,這同樣需要內閣去推動經濟貿易方面的合作。所以,南進戰略光靠海軍自己是完不成的,必須要把南進戰略上升為國家意志,我們才能解決諸多問題。」
河原頓時沉默了下去,他顯然並不願意和山本權兵衛分享這個計畫。不過一旁的東鄉和林信義交換了一下視線後,還是出聲向他勸說道:「眼下和山本首相置氣並不划算,如果山本首相也加入到了計畫中來,那麼山本系就失去了對抗您的最大助力,從這一點來看,讓山本首相加入進來還是對您有利的。」
不過河原終究不是剛愎自用的人,雖然他很不想和其他人分享功勞,林信義的計畫不僅僅將會在海軍中開創河原時代,也給他鋪設了一條直達首相寶座的大道。
河原很清楚,陛下肯定不會拒絕這個以日本為主導建立的國際新秩序,這將使明治這個名字達到歷代天皇難以企及的高度。英國人所津津樂道的維多利亞治世,不就是因為維多利亞時代正是大英帝國最強盛的時期,而此種強盛的標準就在於克里米亞戰爭後大英帝國構建了一個英國人所管理的世界秩序。
日本或者不能達到維多利亞時期的大英帝國的高度,但只要能夠在亞洲建立起以日本為主導的新秩序,那麼日本也就近乎取得了過去中國在東亞所佔據的核心地位,沒有什麼誘惑比這更讓陛下動心的了。
所以河原很清楚,一旦山本把這一計畫上奏給宮中,那麼陸海軍之間的僵持局面就會被打破,陛下會態度明確的站在山本權兵衛這邊,而陸軍也就失去了對抗山本內閣的大義名分。如果不是他現在只是海軍大臣,單獨上奏該計畫只會引發陸海軍高層的共同抵制,海軍顯然是不會認同他這種吃獨食的行為的,否則河原還真想自己單獨上奏。
思量再三,河原要一最終還是接受了東鄉和林信義的勸說,表示自己會和山本首相溝通該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