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海軍大臣位置時,河原要一雖然極力保持了鎮定,但也依然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實在是他真沒想過自己能坐上這個位置,哪怕是從中央省部被調動去海軍兵學校擔任校長之前,他也沒想過自己能有坐上大臣位置的一天,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西鄉所看好的人才,壓根就不在薩摩閥的核心成員之中。
能夠在幾年內從養老狀態一路高升,並逆勢奪取了大臣之位,河原當然知道這並不是自己的能力,假如不是西鄉送給自己一個好學生,那麼這一切就不可能發生。
河原甚至聽說了,現在海軍內部流傳他的外號是河原綱吉,意思是寵幸年輕人的五代將軍。河原聽了這種話都想發笑,他倒是不想都用年輕人,但是在他沒落的時候,有什麼海軍老人是支持他的嗎?事實上就連東鄉正路,當初在海軍兵學校內對他都是敬而遠之的,不願意和他在私下走的太近,東鄉當年這麼做,不就是害怕自己身上打上河原的烙印么。
但是和其他人相比,東鄉正路已經算是難得的君子了,因為其他人在他被調離中央省部之後,完全把他當成了過氣的老人,連日常的人情往來都懶得維護了。所以,不是他偏愛年輕人,而是海軍中的老人壓根不願意為他所用。
再說了,和他身邊的年輕人相比,海軍中的老人也沒幾個讓他覺得眼前一亮的人才。當然河原也承認,和林信義待久了,壓根就不可能再覺得其他人有什麼才能,林信義也就是實際的指揮軍艦能力似乎比不上其他海軍老人,當然河原認為讓林信義去指揮一艘軍艦簡直就是浪費時間,畢竟西鄉侯和山本海相都沒有指揮軍艦的履歷。
而從林在西藏、印度的經歷來看,他指揮軍艦的能力也不會壞到什麼地方去,畢竟日本陸海軍還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能和英國人正面交戰的,正是林信義在西藏、印度的戰績傳回國內之後,海軍對於英國人的敬畏之心才去了不少。
如果日本海軍真的要和英國皇家海軍對陣,那麼沒有比林信義更加合適的指揮官了,因為他有戰勝英國人的戰績,哪怕只是陸地上的,也比海軍中那些聽到皇家海軍的名字就瑟瑟發抖的帝國海軍軍官們要強的多。
這可不是河原一個人的看法,不僅伊東和山本是這麼看的,宮中看過了海軍遞交的秘密報告後,也認為林信義對於帝國的國防安全是一種保障。當然,宮中也徹底打消了把林信義調去擔任侍從武官的打算,因為擔心林信義的身份暴露後,會引發英國人對皇室的不滿。
所以河原認為,這些軍中傳言實際上就是為了分化他和林信義之間的關係,希望他能夠因此厭惡林信義,從而讓兩人之間產生分歧。從中央省部被趕下去過一次的河原很清楚這些人為什麼要這麼干,因為只要林信義和他捆綁在一起,對於他的攻擊必然會引發林信義的反擊,和他這個老人相比,林信義至少還能在海軍中能幹上二三十年,要是引來了林信義的反擊,這些挑起戰爭的人今後在海軍中都將無立足之地。
所以大家才會製造出這些謠言,希望他能夠對林信義產生不滿,畢竟沒有那個當權者會希望自己成為傀儡的。而林信義現在乾的這些事情,確實很大一部分就是以他的名義推動的,而他也確實不怎麼了解其中的細節。
只是河原覺得這些人大約是壓根不了解自己的情況,確實林信義是用了他的名義去做了不少事,但正是這些事情使得他坐上了總長和大臣的位置,也就是說他就是這些事情的直接受益者,他為何要對這樣的事情抱怨,讓他自己來做這些事顯然是不可能成功的,自然也就不可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另一個,他崛起的時間其實和林信義在海軍中嶄露頭角的時間是重合的,林信義在短時間內就成為了海軍中年輕一代的領袖人物,同樣的他也在短短几年內坐到了總長和海軍大臣的位置,大家只看到林信義的年輕,卻沒有看到他的晉陞也是超出常規的,可以說他這幾年的晉陞和他之前的任職毫無關聯。
所以河原要一也同樣頭疼一件事,可用之人太少,確切一點是可以信任的能用的人才太少。連東鄉正路這種只是普通同僚的後輩,河原也不得不依賴其掌握軍令部的日常工作,就知道河原手上能用之人的匱乏了。
像山本權兵衛、齋藤實,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派系的核心,所以能夠聚攏一批人為自己所用,這種人才上的匱乏,他們是感受不到的。所以山本和齋藤搞人事,主要是想讓自己人上來,把其他人趕下去。但是對於河原來說,把其他人趕下去,他也推薦不出自己人,所以林信義事實上就是他唯一可靠的親信。
這些人在軍中把他視為五代將軍,河原壓根就沒啥被刺|激的感受,德川綱吉成就了牧野成貞和柳澤吉保,但林信義可不用依賴他來掌握權力。離開他之後,林信義依舊還是明日之星,但是他就不大可能成為河原大臣了。
河原要一很快就證實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大臣的位置還沒有坐熱,齋藤實、東鄉平八郎、柴山矢八這些人就開始針對他了,顯然他們是欺負他在海軍省沒啥根腳,所以才會發起這場戰爭。至於說為日高抱不平這種借口,河原是不願意相信的,把日高趕出海軍的是山本又不是他,大家卻都把責任歸咎於他,這不是想讓他下台,又是為了什麼呢?
而之前整天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忠誠下屬,面對這種棘手的局面幾乎就沒給出什麼有用的建議,倒是整天在他耳邊打別人的小報告,說誰誰誰又私下和齋藤見面去了,甚至連東鄉正路據說也同柴山依舊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所以,對於林信義的歸來,河原是充滿了期待的,希望這位好學生能夠幫自己瓦解當前海軍內部聯合反對自己的陰謀,不過河原還是保持了幾分矜持,讓東鄉正路在林信義報道銷假後帶他來見自己,而不是直接派人去火車站把人接回來。
東鄉正路顯然是知道他的急切心理的,因此也沒有等到第二天上班以公務的方式見面,而是在林信義歸國後的當晚,以招待林信義新婚夫婦的名義,在自己的家中辦了一場私宴,並邀請了河原來家中做客,實質是為了給三人有更加隱秘的空間談話。
河原要一在酒宴上雖然沒談什麼公務,大肆在酒宴之後的茶室談話時,他也終於忍不住向林信義訴苦道:「把日高轉入預備役,這是山本海相卸任之前的倉促決定,他雖然通知過我,但並沒有向我徵詢什麼意見,現在海軍內部都說是我和山本海相合謀,把日高趕出了海軍,這真是不實的污衊之言…」
林信義安靜的聽完了河原要一的訴苦,然後不動聲色的問了一句,「那麼校長對這件事的想法是什麼,是打算對這些人的不實言論加以回擊呢?還是打算保持穩定局面妥協,滿足他們的意願把日高大前輩再轉回現役?」
雖然河原口口聲聲說驅逐日高和自己無關,但是面對林信義的詢問,他糾結了半天后還是說道:「現在這個局面,就算我把日高轉回現役,日高也不會感激我,相反那些人要是就此團結在日高周邊對抗我,豈不是成了我們當初對抗山本海相的翻版局面?和山本海相相比,我對於海軍省幾乎沒啥影響力,想要像山本海相那樣安然退場,我覺得是不太可能的了。
只是現在這個局面,我還能還擊嗎?以強硬姿態去對付這些人,會不會激起更大的反對聲音?齋藤實雖然去了軍令部,但海軍省依然是聽他的,坂本部長認為不能和他們硬來,否則局勢會變得更加的混亂,那樣海軍中的革新事業就完蛋了。」
東鄉正路雖然坐在一旁沒有出聲,但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兩人的對話上,雖然他在河原面前發誓保證,他和柴山矢八之間只是正常的人情往來,畢竟是他把柴山拉近了反山本同盟中來的。不過東鄉自己還是清楚的,他對河原的保證未必全是事實,如果河原真的垮台了,他當然不會為其陪葬。
雖然大家都把軍令部這邊稱之為河原-東鄉的大本營,但東鄉正路並不認為自己是河原要一提拔起來的私人,因為林信義同樣是他的學生,河原能享受林信義這個學生帶來的好處,那麼他憑什麼不能?所以他和河原之間的關係,就和河原同伊東之間的關係一樣,政治上的同盟關係,而不是什麼私黨。
在河原沒有垮台之前,哪怕其他派系拉攏他,他也不會背叛河原,因為河原的路子就是他的晉陞之路,能夠保住河原,那麼他也有機會擔任海軍大臣一職。打倒河原即便能保住他手上的一切,但仕途前進之路也還是被斷了,其他派系當然不會同意他沿著河原的腳步擔任海軍大臣,這將令河原一系捲土重來,這不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么。
所以他才沒有拖延河原想要和林信義見面的事情,在第一時間就為兩人安排了會面,這場會面將會決定他們這個派繫到底是繼續前進,還是就此退守,亦或者就此解散。當然,東鄉這麼謹慎還有一小半原因就在於對林信義的信任,他總覺得這位學生不管遇到多大的問題都能從容給出對策,因此在這位學生表態之前,他是絕不輕易做什麼結論的。
林信義對於河原和東鄉的心理也沒多花時間去琢磨,聽到河原扭扭捏捏的表示不希望向反自己的各派妥協,他也就順勢說道:「其實吧,我覺得當前海軍內部發生這樣的輿論爭論,本質上就是山本海相離開海軍之後,海軍失去了一個為眾人所信服的權威。
雖然山本海相有著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只要提到六六艦隊,就沒有人不會想起,這正是山本海相的功績。我們雖然可以證明六六艦隊相對於世界一流的海軍強國而言,只是一支落後於時代的艦隊,但是對於大多數的海軍官兵而言,六六艦隊不僅僅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錢,也是他們的精神家園。
就如一些官兵所質疑的,失去了六六艦隊的帝國海軍,還能稱得上是一支捍衛國防的海軍嗎?所以,我們可以打倒山本海相在路線上的錯誤,但不可能從海軍官兵心中抹去山本海相的功績。
正因為海軍的大部分人還沒有從山本海相的時代走出來,他們才會感覺不到校長您取代了山本海相的位置,於是也就有了今次許多人指責你的聲音,因為他們壓根就沒有想過,現在的您才是海軍的領導者,山本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林信義這話給了河原極大的慰藉,他想不通的小半原因就在於此,明明自己才是新晉陞的海軍大臣,但是東鄉平八郎和齋藤實動輒還在以山本海相制定的規則為借口,否認他對海軍省部務的插手權力。讓河原感到難堪的是,海軍省的官兵居然支持這種說法,認為山本海相遺留下的規則不能擅自破壞。
而河原身邊的自己人,在這一問題上也不是站在他的立場上,而是覺得不能操之過急,要對舊的傳統表示尊敬,也就是不去改動山本留下的各種規章制度,以換取這些山本舊部下的支持。只有林信義在第一時間提到了,應該讓山本時代成為海軍的過去,迎來屬於河原的時代。
不管林信義有沒有辦法讓海軍進入到河原的時代,這話至少河原是原因聽的,做不做得到不過是能力問題,會不會這樣講,可是立場問題。就這一句話,河原都覺得比身邊其他所謂的親信加起來都強多了,他們除了勸說他妥協外,就是一味蠻幹,似乎只要把反對者從中央省部趕出局,他們就能掌握中央省部的力量了。
看著河原微微頷首,雖然沒有明白的發聲,但林信義知道河原已經為「結束山本時代,讓海軍進入河原時代」之言給打動了。河原的權力慾望雖然不高,但也還是一個有野心的人,否則就不會組織起反山本權兵衛的同盟了。
林信義於是繼續往下說道:「想要讓海軍官兵忘記六六艦隊,那麼我們就需要另外一隻艦隊來覆蓋它,讓海軍官兵看到這支艦隊,就想起河原大臣您…」
東鄉正路聽到這裡,有些差異的出聲問道:「你之前不是說海軍不應該走擴軍主義的路線嗎?現在又要另外建立一支艦隊來蓋過六六艦隊,這不是等於拋棄了我們自己的主張?」
河原張了張嘴,但終究還是沒出聲,他其實不介意改變路線,如果真的能夠把六六艦隊的名義覆蓋掉,只是他想了想,發覺國家壓根拿不出錢來搞另一支大艦隊,且有著山本權兵衛擔任首相,這個大擴軍最終算到誰頭上,還真不能確定。
林信義也沒有讓兩人繼續猜測下去,他順口接道:「我反對的是沒有戰略的盲目擴軍。日俄戰爭之後,帝國海軍繼續擴充實力,只會導致英法德美荷的警惕,所以我反對六六艦隊的升級版本,搞什麼八八艦隊。
但是,如果有了合適的戰略,那麼為了戰略目的實施而進行擴充海軍實力,我認為這就是順理成章之事。當前海軍的戰略只有一個,就是南進,不南下進入東南亞一帶,帝國海軍就不可能在東亞海域佔據絕對的優勢。
所以,為了實施南進戰略而建立一隻強大的艦隊,我當然是支持的。因為沒有這樣的艦隊,我們就不可能實施什麼南進戰略。」
河原和東鄉都被林信義說的有些糊塗了起來,最後河原還是快刀斬亂麻的問了一個問題,「你究竟打算建立一支什麼樣的艦隊,才能徹底蓋過六六艦隊的光芒?」
林信義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言,方才接著說道:「我覺得在東亞安全合作的機制下,建立以日中德為核心的亞洲聯合艦隊,是最快令海軍官兵忘記六六艦隊的做法。今後大家只要提到亞洲聯合艦隊,就會想到河原大臣您,西鄉和山本兩位海相就會真正退入到歷史當中,成為無害的神像。」
河原和東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