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圈子有一個特點,就是明明是為了某個理念建立的團體,到了最後都會變成為了團體的存在而寧可拋棄自己的信仰。明末的東林黨人,李氏朝鮮的士黨,日本的維新志士,都幾乎是一個德性,現在林信義面前的革新派也不例外。
雖然公開支持改組革新團體的聲音並不多,其他人只是認同了革新三任務,有幾個老成一些的還對軍中建立一個政治組織的想法表示了反對。正如林信義所言,革新派過去就是一個鬆散的政治沙龍,雖然團體定期開會並就革新海軍的問題進行討論,但是團體並沒有對成員有什麼強制性的約束紀律,所以大家並不認為這是一個正規的組織,只能算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正因為革新派這個團體沒有一般組織的紀律性,所以大家並不覺得參加革新派這個團體觸犯了軍中的規定。按照日軍的規定,軍中不可以存在任何組織和向個人效忠,因為日軍唯一效忠的對象只有天皇。所以嚴格來說,長州派和薩摩派這些軍中團體都是非法組織,但因為這些團體掌握的力量過大,所以大家只有默認了他們存在是合法的。而脫離了這些藩閥另外自行組織小團體,並試圖奪取軍隊的人事權,這顯然是叛逆行為。
事實上此前革新派成員所設想的革新海軍的道路,都是通過高層去改變海軍的現狀,這是他們革新海軍唯一合法的渠道。這也是林信義為什麼能夠居於革新派的核心,因為他對海軍高層的影響力還要高於有馬、佐藤、秋山等人。
並不是說,革新派成員想不到以我為主的革新道路,而是不敢想也不認為自己辦得到。只有林信義這種不把海軍規則和國家體制放在心上的人,才會去這麼考慮,也只有林信義過去表現出來的對海軍高層的影響力,才能讓人覺得他辦得到。
若是換一個人說這樣的話,其他人不是覺得他過於狂妄了,就是覺得此人是打算造反么,自然也就不會有多少人去附和這種主張。但是林信義的恩主河原總長已經順利成為海軍大臣,這就意味著林信義不可能被打上叛逆的標籤,大家自然就可以拋開這一因素去考慮林信義的主張到底有沒有可行性了。
然而只要稍稍考慮一下,大家就會得出一個相同的結論,如果林信義能夠承擔起組織軍中獨立團體的罪名,那麼這個軍中組織的建立對於大家來說顯然是有好處,因為他們今後不必再考慮把自己歸為那個派系才能獲得升遷的問題,只要壯大革新派這個團體力量,然後依託團體進步就好。
且林信義先提出了組建亞洲聯合艦隊的設想,這就意味著只要亞洲聯合艦隊的計畫成功,那麼革新派這個團體就等於有了一塊自留地,壓根就不需要看其他派系的臉色了。林信義說的其實很坦白了,利用亞洲聯合艦隊這個官方組織來發出革新派團體的聲音,從而督促海軍革新、國家政治的革新和亞洲秩序的革新。
所謂發出革新派團體的聲音,自然就表明了林信義要用革新派這個團體切實的掌握住亞洲聯合艦隊這個新機構。這個新機構不需要向海軍大臣和天皇負責,只需要向亞洲安全會議負責,這就意味著聯合艦隊受到的限制其實不多。革新派不必如在軍令部這樣,還需要通過總長的名義才能把自己的主張發給全軍。
因此大家很快就默認了林信義提出的改組革新派的主張,哪怕出聲反對林信義的老成軍官,也沒有選擇退出,他們的反對只是在團體內部的反對,當團體本身的意志做出了決定之後,他們就把自己當成了團體真實的一部分,而不得不接受了團體的意志。
革新派的改組倒是很符合日本人的傳統,即大家都認為應該組建評議會來領導整個組織,評議會也算是日本政治的傳統了,戰國時期大名依賴家臣團組建的評議會來控制國家,而家臣團也通過評議會來約束大名的行為。
不過,林信義拒絕了革新社的宗旨是向天皇效忠,他坦率的表示道:「如果只是向天皇效忠,那麼我們就沒必要建立什麼革新社,因為天皇不需要軍隊里出現一個不服從自己的聲音。
革新派的目的只有一個,捍衛五條誓文所創建的日本國,我們不可能因為一道天皇的詔書就放棄自己的理念。只要這個團體建立起來,當政治革新進行到一定程度,我們在政治上的對手一定會用天皇的名義要求我們放棄革新政治的任務,那麼我們到時難道就乖乖認命嗎?那樣的話,大家還是不要組建這個革新社為好,至少不會讓自己成為天皇詔書中的逆賊。
我希望大家明白這樣一點,我們的前輩是打破了天皇對幕府的支持,才以五條誓文重建了日本。我們想要完成和久坂玄瑞、大久保利通、西鄉隆盛諸位先賢相同的事業,就必須理解他們的勇氣在於對真理的堅持而非對天皇權威的支持。
天皇當然不會犯錯,但是天皇容易被人誤導,這個國家居然需要我們來組織革新團體來革新軍隊和國家政治了,難道不正是說明了天皇容易被誤導的結果嗎?天皇的決定是否有利於國家和人民,取決於誰向天皇灌輸了對國家和世界的認識,不取決於天皇本人的決定。
所以,革新社不能把效忠天皇放在嘴邊,我們需要效忠的是五條誓文所描述的那個萬民平等的新日本,這才是天皇的大義所在。當天皇在此大義問題上後退時,我們必須要使其前進,這就是革新社的根本目標。假如沒有這種覺悟,那麼我認為革新社不建也罷。」
對於林信義如此直白的講話,在座的軍官一個個倒是陷入了沉默,林信義所提到的這三個名字,都是維新事業的開創者,但他們又是官方所不願意宣傳的三位維新先賢,因為這三人都否定了天皇的權威性。
久坂玄瑞下令向御門開炮,打破了皇居不可侵犯的神聖性,雖然戰國以來天皇就沒啥不能被欺負的,但是在平民面前大家還是裝作天皇是有神聖性的,久坂玄瑞的行動打破了這一潛規則,從而也令幕府失去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權合法性。
在百姓看來,幕府和皇居的大門是沒啥區別的,都代表著天皇的神聖性,畢竟幕府將軍也是從天皇手中獲取的治理國家的權力,反對幕府和炮轟皇居,其實性質是一樣的。而倒幕初期天皇支持幕府也就不難理解了,雖然幕府跋扈,但幕府畢竟在名義上還是代表天皇統治這個國家,這些西南鄉下來的土包子打倒了幕府之後,還會不會服從朝廷的命令,這可真是說不準。
久坂玄瑞炮轟御門,實質上是真正動搖了天皇制國家的存在法理,這也是之後各地農民加入倒幕軍的一大原因,因為農民們反對的不是幕府將軍,而是代表著天皇統治日本的朝廷幕府體制。正因為久坂玄瑞炮轟御門之壯舉,使得平民覺得這不是地方大名對德川幕府的造反,而是一場針對朝廷的革命。
倒幕戰爭打到最後,發動戰爭的西南強藩的藩主們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對於倒幕聯軍的控制,因為得到了平民支持的倒幕軍已經不再是藩閥私軍,而是一支平民武裝。這也是打贏了倒幕戰爭的西南各強藩反而失去了自己的國家的根本原因,因為倒幕軍已經為高杉晉作所說的草莽勢力所掌握。
大久保正是抓住了這個機會,推翻了一開始各強藩所認同的公武合體計畫,徹底的讓武士時代終結了。西鄉隆盛雖然是舊武士階層的代表,但他其實也是反對重建封建制度的,他更主張由武士階層中的下士來推選新政府,從而實現一種武家民主政府。
宮內對這三個人當然沒啥好感,哪怕大久保在西南戰爭中選擇了保衛維新政府,對於天皇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人。薩摩閥在西南戰爭後被打壓,宮中也是樂於看到的,也就是長州閥表現出了壟斷軍政的趨勢,宮中才不得不支持薩摩閥保留一塊自己的地盤。
海軍的軍官們雖然對政治了解不多,但是對於這一段維新歷史卻還是相當熟悉的,因為他們也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雖然他們成長的時候西南戰爭已經結束很久了,但是他們的家人卻大多經歷過倒幕和西南戰爭,自然會把自己的經歷傳遞給子女。
除了久坂玄瑞死的太早,他的事迹不為人熟悉外,大久保和西鄉兩人的事迹對於以薩摩閥為主的海軍來說,幾乎沒有不知道的。而海軍上下普遍同情西鄉隆盛的遭遇,對大久保也不乏尊重,這也是宮中只能消極的去等待歷史掩蓋兩人的過往,而不能主動的去詆毀兩人的功績的原因,至少宮中在對久坂玄瑞的批評是毫不遮掩的,就是因為久坂死的太早,就沒有什麼部下為其報不平。
林信義特別點出了這三人的名字作為榜樣,在真正的保守派眼中幾乎等同於逆賊了,為逆賊叫好的人當然是逆賊的同黨,逆賊的同黨不是逆賊又是什麼?不過能夠坐在這裡的軍官們,本身就是對當前體制抱有不滿,他們中就沒有堅定的忠君主義者,所以他們倒是能夠接受林信義的說法,天皇不會犯錯,但是容易被人誤導。
要是天皇不被人誤導,他們主張革新就是在反對天皇本人的決定,這自然就不可能是什麼忠君之舉。所以,林信義說的話不過是直接挑明了大家現在到底在革誰的新,所以就不要再掛一塊天皇的招牌來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哪怕是眾人中對明治天皇最為忠誠的秋山真之,秋山習慣於跟隨兄長秋山好古的政治傾向,秋山好古是明治天皇的絕對支持者,所以他也是天皇的支持者,雖然他並不認同君主制度是更加優越的政治制度,在美國留學的他其實更喜歡共和制度,這也是秋山比較受下屬歡迎的原因,因為他沒有日本軍官階層那種特權等級意識。
但是秋山真之也一樣不反對林信義的主張,革新社同志提出忠君第一,其實就是為了給自己披上大義名分,一旦軍部對革新社有什麼調查,他們也能拿這一條出來搪塞。但林信義說的也很現實,只要加上了這一條,革新社就沒法推動自己的目標,因為只要有人打著忠誠於天皇的名義,就可以公然反對革新。
與其到時革新社被一紙天皇詔書勒令解散,倒不如一開始就否定這一條,這樣大家加入革新社時就不會再為革新任務是否和忠誠於天皇相抵觸而感到苦惱了。
對忠誠於天皇最為純粹的秋山真之都不提什麼異議,其他人自然也就更加沒慾望站出來反對了。明治天皇的聲望雖然於本次戰爭之後聲望高漲,真正成為了國民眼中的明君聖主,但是在海軍軍官們的眼裡,這種光環顯然不是那麼牢固的,畢竟這場戰爭的勝利仰賴于海軍自身的努力,陸軍和小村外相的堅持,天皇一開始並不支持對俄開戰。
在林信義的堅持下,革新社的組織原則中去掉了對天皇的忠誠,而代之以堅決維護五條誓文所建立的新日本。連續扭轉了兩次會議的方向,林信義也等於是正式宣告了自己在革新社中真正的核心地位,不再是之前大家所認為的向高層進言的渠道。
於是革新社的評議會中,林信義也就被多數人支持成為評議會的召集人,不過林信義在這個時候倒是謙讓了,他主張由秋山真之擔任召集人,自己作為評議員能夠發表意見就足夠了。
林信義的退讓算是消滅了一些軍官們的不滿,畢竟他在資歷上確實過於年輕了,對於論資排輩的日本軍隊來說,哪怕他們支持林信義擔任召集人,也不意味著心中一點疙瘩都沒有。
林信義在這種問題上做出退讓,其實並不損害他在革新社中的地位,但是卻能夠修正大家對其個人的看法。秋山真之推辭了兩次,最終還是接受了推舉結果,因為大家確實找不出更合適的人選,其他人都需要面對林信義,而秋山並不需要,因為秋山一直都是林信義的支持者。
評議會有六名成員,林信義、秋山真之、佐藤鐵太郎、有馬良橘、山路一善、山屋他人,軍令部四個部門都有代表進入,這也意味著革新社的核心是軍令部的成員,雖然和之前沒啥區別,但卻在組織上把這一格局確定了下來。
評議會成立之後,林信義就提出了第一條建議,「革新社的大腦雖然建立起來了,但是沒有身體和四肢,我們還是不能把它叫做一個合格的組織。因此,我建議有馬前輩、山路前輩和山屋前輩,就革新社的核心部門及基層組織制定一個方案出來,然後大家進行討論並實施。
其次,請秋山前輩和佐藤前輩,就中日聯合軍演及亞洲聯合艦隊的設立,制定一個初步的方案,這樣我們就可以通過計畫去推動實施。
而我則去說服東鄉次長和河原大臣,說服他們支持我們的軍演計畫和亞洲聯合艦隊的設立方案,從而為海軍的南進打下國際合作的基礎…」
林信義的建議毫無阻礙的被全體認可通過了,和之前林信義說的那些驚駭的言論相比,他在革新社評議會組建後的第一次發言,顯得中規中矩,毫無出格之處,大家認為這正是革新社成立後該做的幾件事。他們唯一擔憂的,就是林信義究竟能否說服東鄉次長和河原大臣,畢竟不管是軍演還是設立亞洲聯合艦隊,沒有海軍上下的一致認可是完不成的,而河原大臣的威信似乎還做不到讓海軍上下無條件的服從。
不過這種擔憂大家也不會說出來,畢竟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是林信義自己負責,這可不是過去的革新團體,大家隨口說說都不用真的去實施負責的,現在林信義既然改組了革新社,那麼當然就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否則他今天說的就都成笑話了。
和擔心林信義能否說服河原大臣一事相比,大家更在意革新社的建立對於自己、對於海軍究竟會帶來什麼變化。當然也有人對這場會議的結果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比如有人就詢問山路一善,問其為何會支持林信義,是不是聯合艦隊真的有前途,而山路的回道是,「我不知道聯合艦隊有沒有前途,但是我知道林有聯合艦隊的計畫,而其他人壓根沒有計畫,我不支持林,又該支持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