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

第七卷

在眾人思考著林信義指出的當前日本的真實面貌時,林信義並沒有就此結束,而是繼續往下說道:「改造小農經濟和遏制財閥的勢力,都需要工業的大發展,特別是不受財閥控制的重化工工業的發展。

而以日本的體量,想要快速發展重化工工業是相當困難的,因為明治維新四十年,國家所增長的財富都在財閥和地主手中,讓他們投資短期內不能獲得收益的重化工工業,他們必然是不願意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主張由國家來扶持千葉縣重工業基地的建設,而減少對財閥的工業建設補貼。

國家的稅收不是用在這裡,就是被各級官僚花在毫無必要的地方,那麼為什麼不投資建設重化工工業,都說維新初期官產的投資建設是失敗的,但是我們都很清楚,當初說官產賠錢需要私有化的那些人,現在都成為了財閥的一員或是財閥的支持者,他們所享受的來自財閥的獻金,正是來自於財閥們佔據官產之後獲得的利潤回報。

所以,不是官產註定要賠錢,只是某些人為了讓自己獲得利益而故意將官產捏造成了賠錢貨。但是當這些官產落入私人手中後,人民不僅需要用稅金去補貼他們,甚至連工業的盈利也和自己無關。

我為什麼要反對鐵路國有化,因為當初正是這些人主張鐵路私有化發展的更快,國有鐵路只會賠錢。現在他們又認為鐵路事關國計民生,所以不能掌握在私人手中。這種把人民當成傻子來愚弄的政客,在我國的統治階層中可謂是比比皆是。

不把這些只有私利沒有公德的政客從國家統治階層清理出去,國家怎麼可能走上正軌?海軍為什麼不能搞大擴軍,因為三大海軍造船所,有兩大造船所已經被私有化,大擴軍的後果就是,大量的國民稅金流入到三菱、川崎兩財閥手中,而海軍除了得到一批建成就過時的舊主力艦外,壓根不能和世界第一流的海軍相對抗。

所以,現在的大擴軍,除了增加對我們周邊無海軍主力艦隊的中國和俄國的海上優勢外,對於英美德法各國海軍的差距反而加大了。因為英德都在研究新一代的戰列艦,過去的舊主力艦在這種新時代的戰列艦面前就是木帆船對上鐵甲艦的時代差距。

作為海軍的一員,我們既要對國家安全負責,同樣也要對海軍將士的生命負責。我以為,海軍不是靠勇敢和鮮血就能勝利的軍種,海軍需要的是科技的進步和富有創造力的海軍官兵,然後才是嚴明的紀律和完善的後勤保障體系。

一味的強調勇敢或一味的主張紀律和後勤保障,忽視了科技的進步和限制了海軍官兵的創造力,那麼這支海軍就會成為北洋艦隊第二,一支從精神上就已經死亡的艦隊,空有亞洲第一的艦隊規模,但卻連一艘帝國軍艦都擊沉不了。

所以,對軍隊進行革新,必然就會上升到對國家的革新,而想要完成國家的革新,一個和平的外部環境和有利於我國工業發展的國際貿易體系是必要的,這就是亞洲安全機制和亞洲貿易合作協議對我國的重要性。而想要完成亞洲安全機制的建設,保證亞洲貿易合作協議的落實,亞洲聯合艦隊的成立又必不可少。

以上,就是我對於革新派目標的思考。革新軍部、革新國家政治、革新亞洲秩序,這就是革新派的根本任務和存在意義。所以,藉此會議,我要求對革新派這個團體進行改組,過去那種沙龍式的團體是完不成革新派的根本任務的,我們需要一個目標明確且更有紀律性的組織,只有這樣的組織才能不使革新事業流之於口頭事業。」

跟隨林信義一起參加會議的井上繼松大尉第一時間就昂然出聲支持道:「我支持課長的主張,革新派如果不對國家政治進行革新,那麼還革什麼海軍的新,沒有國家支持的海軍就不可能有什麼作為…」

其他人只是默默的看了井上一眼,除了井上之外,在座的就沒有低於少佐軍銜的,之所以井上能夠參加這個會議,主要還是在於他過去替林信義意見,畢竟林信義並不經常來品川軍令部大樓。當然,林信義之所以不常來品川,是因為大家都認為他在其他地方的工作確實很重要,畢竟林信義可不是他們這些閑的無事可做的參謀。

軍令部之所以不能和陸軍參謀本部相提並論,就是因為軍令部沒有參謀本部那麼多實際的權力。雖然名義上軍部受天皇直接統帥,但明治天皇顯然很謹慎的不去觸動藩閥們的高壓線,他只負責名義上的統帥,並沒有通過參謀本部和軍令部對陸海軍事務進行干涉。

山縣有朋出任參謀總長而不是陸軍大臣,其實也是為了防止天皇真的出現干預陸軍事務的舉措,名義上教育總監、陸軍大臣和參謀總長都可以向天皇提出意見,但天皇能夠通過一個機構對陸軍直接發布命令的,只有參謀本部。

天皇對教育總監和陸軍大臣下達詔書,詔書的對象只能是對教育總監和陸軍大臣,不能直接繞過兩人向下面的軍官發號施令,否則就違背制度了。但是參謀本部本就是輔助天皇的機構,原則上參謀本部的負責人不是參謀總長而是天皇本人,參謀總長只是負責處理日常事務,而不是隔絕天皇對本部門的領導權。

也就是說,如果天皇繞開參謀總長向參謀們下達命令,除了讓參謀總長的面子受損外,參謀們是沒有借口拒絕天皇的命令的,因為他們的工作是輔佐天皇處理軍令,不是輔佐參謀總長。

所以從海軍省分離出來的軍令部,在天皇並不行使自己統帥軍隊的權力時,除了編製一些用不上的計畫外,幾乎沒啥事可干。為什麼用不上,因為海軍省是不會容許軍令部對自己的下屬部門直接指手畫腳的,軍令部搞個練兵計畫,這個沒問題,但什麼時候用得上,就是海軍省的工作了。

河原要一為何在軍令部如此受歡迎,因為河原確實為軍令部爭取了不少權力,但軍令部終究還是先天不足,下面缺乏對接的具體部門,所以大多數時候依然還是沒啥事可做。為什麼軍令部普遍支持東鄉平八郎和伊集院五郎在戰後提出的加強艦隊訓練的主張,因為這是戰爭結束後軍令部能夠插手艦隊事務的唯一正當理由。

艦隊要是不訓練了,軍令部就沒有理由對艦隊事務提出看法,因為他們沒有這個具體的權力。戰時大本營一取消,軍令部就失去了代表天皇的統帥權,這些戰時的下屬單位就成了和軍令部平級或不相干的友鄰單位。

也正因為軍令部的參謀們沒什麼工作可做,所以軍令部才會成為革新派的大本營,大家無事可干不就得互相串門侃大山么,而侃大山最能引發共同情緒的,當然是海軍內部的不合理現象,針對這些不合理的現象,自然也就有了革新的念頭。

老實說,如果人人都像林信義這個課長這麼忙碌,還有幾人會考慮革新的問題?大家估計更希望把手中的工作做好,然後贏得上司的歡心,從而擁有更大的晉陞機會吧。所以林信義說革新派是個沙龍式的政治俱樂部,也並沒有評價錯。

井上繼松大尉的支持並沒有引發什麼熱議,因為井上在革新派的核心成員中壓根沒有影響力,他就是一個林信義不在時的傳話筒而已。但是就連佐藤鐵太郎也感受到了林信義拋出的革新三任務的震撼力,雖然明治維新以來,許多人都認為維新的還不夠,許多舊的傳統還沒有徹底維新,需要再來一次維新事業。

不過日清、日俄兩次對外戰爭的勝利,極大的掩蓋了日本國內激烈的社會矛盾,給明治維新披上了一層華麗的服飾。過去對於明治維新事業有著極大不滿的國民,也在日俄戰爭勝利後一改對天皇體制的批評,而把當前的社會問題歸咎於日本成為列強的時間太短,只要日本取得了英國殖民印度這樣的成就,那麼日本國民的日子也就好過起來了。

所以在這個時間段,日俄戰爭的勝利正在緩和日本社會中上層的分歧,那些認為不對農村土地制度進行變革就可能迎來一場革命的精英們,現在也開始放棄激進的革命主張,而支持通過對內改良,對外擴張的方式解決國內問題。

千葉縣土地改革試點,實質上就是一批原本主張再次維新的精英轉向和政府合作的事件,這些精英之所以轉向,就是認為現在的日本並不是到了亡國的邊緣,在擊敗了俄國之後,日本至少已經真正成為了列強的一員,國際地位有了極大的提高,為了避免日本再度跌落列強的地位,保持國內的穩定就成為了他們的主要任務。

在這樣的時刻,林信義突然提出了革新三任務,自然就給了這些想要對海軍進行革新的軍官們以極大的震動,但只要他們回過神來思考一下,就發覺林信義說的話極符合邏輯,軍隊、國家和國際秩序的革新,成為了相輔相成而不是互相割裂的三個任務。

對於那些原本只是把革新目標放在海軍之內的人來說,林信義這番話就如同把他們從風平浪靜的瀨戶內海丟到了風高浪急的太平洋深處,原本對革新任務並沒有感覺到危險性的人,現在都深刻的感受到了革新事業背後所帶來的巨大風險。

於是很快就有人疑惑的問道:「正式建立這樣一個組織,是不是會引來上面的干預?軍隊中能建立這樣的獨立組織嗎?」

不過同樣也有人看到了革新事業背後巨大的機遇,如果真的能夠完成這三大任務,那麼他們必然會享受到維新元老們的尊榮。伊藤、山縣這些元老們為何能夠一直把持國家政治,不就是因為他們是維新事業的功臣么,現在他們所開創的革新任務並不比維新事業的目標低多少,這就意味著事後的回報也相當的高。

因此很快就有人反駁道:「軍中不也反對私人拉幫結派,可是陸海軍中拉幫結派的現象什麼時候斷絕過了。長州閥把持陸軍幾十年,陸軍上下只知道有山縣元老,他們還知道自己是天皇的軍隊嗎?至於現在的海軍內部,真的會有人關心我們在幹什麼嗎?」

後者的說辭顯然更得到眾人的認同,現在海軍高層為了權力斗的不可開交,有誰會吃飽了撐著來關心他們這些青年將校的聚會。事實上河原總長沒有成為海軍大臣之前,不就對軍令部的革新派的聯合視而不見,畢竟革新派是支持他的。

既然海軍高層從一開始沒有阻擾革新派這個團體的形成,那麼現在再來阻擾革新派的改組,就是在和大家過不起了,而不是出於什麼公心。如果是那樣的話,大家還有必要在意高層的看法么?正如林信義所言,這種高層正是應該被革新的目標。

聽著在座軍官們漸趨一致的看法,佐藤明白自己對於林信義的阻擾算是到頭了。他於是立刻改變立場說道:「我認同林課長所提出的革新三任務,也支持為實現三任務對革新派這個團體進行改組,畢竟我們不能和那些不是真正認同革新理念的人做同志。」

佐藤阻擾林信義的原因,是覺得對方不應該越過自己,但革新事業也同樣是他的事業,沒有革新派這個團體的支持,他就是一個高層用來鼓吹海軍擴張論的傳聲筒,而不可能在海軍中開創一番事業,兩相比較之下,他自然是要把維護革新事業當成首要任務的。

而且佐藤也確實從內心認同了革新三任務,他覺得革新三任務解決了革新派一直以來沒能統一的前進方向,大家都覺得要對海軍進行革新,但如何革新其實各人有各自的主張,並不是形成了統一的共識的。正因為這種思想上的分歧,使得這一次海軍大臣更替後,面對海軍內部派系的爭鬥,革新派內部也出現了各自支持一派形成的對立。

但是現在林信義提出的革新三任務,確實把多數人的需求都囊括進來了,少數人反對,反對的其實不是三任務,而是為了維護其派系的私利。對於革新派這個團體而言,這些把派系利益置於一切之上的軍官,顯然是不適合繼續留在維新派這個團體之內的,留下也只是增加矛盾而已。

所以,佐藤只能改變自己的想法,對林信義做出支持以表明自己對維新事業的支持,然後再試圖謀求在維新派內部的地位。當然,他的發言在其他人看來就是向林信義服軟,和秋山真之一樣放棄了和林信義就理論研究上進行爭論。

佐藤鐵太郎的表態讓有馬良橘不得不跟著做出了明確自己的態度,他和佐藤在革新派中算是盟友,隱隱和秋山-林一系形成了兩個山頭。佐藤和有馬在革新問題上更傾向於提高海軍的即時戰力,也就是對海軍裝備、技術和人員訓練制度的革新較為關注,和秋山真之、林信義更注重海軍理論的革新有著較為明顯的區別。

而其他人幾乎都在兩方之間權衡,從而形成了中間派。因此,在山路一善這個中間派旗幟表明了態度,佐藤、有馬選擇了支持林信義的主張後,革新派核心成員幾乎就沒有了對抗林信義主張的小團體,零星個人的反對,主要是出於對海軍制度的敬畏,而不能認同這種近乎違規的自建組織行為。

於是林信義再一次強調了為什麼要改組革新派團體的意義,「不管是革新海軍、革新國家制度、革新亞洲秩序,以我們個人的力量都是不夠的,只有把我們的力量用在一處,然後通過合法的渠道,才能把我們的意志變為革新的力量,這就是為什麼要改組革團體的意義。

也只有在對革新團體進行改組,我們才能夠合作分工的去推動亞洲安全機制及亞洲聯合艦隊的建立。而亞洲聯合艦隊和亞洲安全會議將會是我們用來革新海軍、革新國家政治、革新亞洲秩序的官方機構。試問,如果沒有一個紀律嚴明的組織,我們怎麼才能確定,我們推選上去的成員在獲得了這些權力職位後,他們不會背叛我們的革新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