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長江上第一等的客輪是英國人的,當然這是指19世紀末80年代以來,在這之前中國的內河航運事業是不向頭等列強開放的,所以美國旗昌輪船公司一度佔據了長江輪船航運業務的八成,之後旗昌放棄中國業務轉回美國開展鐵路事業,於是才有了招商局的根基。
而迫使旗昌放棄長江航運業的根源,一個是中國人自己創辦了招商局,另一個是英國人拿到了長江航行的權力,於是英商怡和、太古兩公司開始從沿海運輸向長江內河航運業務發展,對長江航運造成了很大的競爭,木帆船時代,從上海到武漢運輸一噸貨物的價格要18兩,而經過激烈競爭後,輪船每噸的運價跌到了3兩一噸,旗昌覺得無利可圖就乾脆放棄中國業務了。
而甲午戰爭後,德國和日本在華勢力大漲,於是德日對中國的近海及內河航運事業有了一個快速發展的階段,在這樣的激烈競爭下,招商局卻被盛宣懷經營成了自家的產業,不僅沒有增加資本,反而抽出了大量利潤以報效朝廷和向自家輸送利益。
1902年李鴻章去世後,袁世凱就讓楊士琦南下把盛宣懷從招商局趕了出去,這也是盛宣懷聯合一班東南士紳積極反袁的根源。雖然盛宣懷對革命沒啥好感,但是為了反對袁世凱,他寧可支持孫文的同盟會了,勞工黨他也是痛恨的,畢竟勞工黨也一樣沒收了盛宣懷在漢陽鐵廠的資本,還在安徽積極的推動對李鴻章家族財產的清算。
只不過勞工黨頭比較鐵,連土地改革這種得罪全體士紳的政策都敢幹,自然不會在意盛宣懷的批評,而盛宣懷反而要考慮,勞工黨要是真得了天下,會不會對自己進行徹底清算,所以反而不敢公開批評勞工黨的行為了。
但是罵袁世凱他就沒什麼心理負擔了,因為袁世凱也是需要士紳們的支持的,他沒收盛宣懷的財產,這本就引發了一部分士紳的不安,所以他可以通過反袁來團結那些對袁世凱不滿的士紳們,倒是不用擔心袁世凱能把他怎麼樣。
如果說招商局在盛宣懷手中還是北洋和個人的斂財工具,盛宣懷畢竟是能力的,他貪污招商局的財產,但在經營上還是沒什麼大問題的,只不過是遇到了外國資本主義的競爭,才顯得他比較無能。可楊士琦是真正的名士做派,你讓他給袁世凱出出主意倒是還行,讓他來負責一整個企業的運營,這就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特別是袁世凱為了擴建北洋和掏空招商局,直接下令讓楊士琦向北洋一系的政商發行公債,直接掠奪了招商局的本金,這就使得招商局開始出現連續的巨大虧損,到1906年楊士琦就干不下去主動請辭了。袁世凱和盛宣懷之間的爭鬥,直接令長江航運上唯一的中國航運公司遭到了重創。
如果不是武漢爆發兵變,直接用武力切斷了長江中上游的外輪航行,那麼招商局應該很難再恢複元氣了,畢竟德國、日本都在不斷加大長江航運事業上的投資,就連英國人都深感壓力。武漢武力破局,總算是把長江上的航運業務搶回了不少。
英日由於始終不同意放棄對長江航運的特權,因此在幾年內始終不能進入到九江以上地區,而德國最先和武漢達成了協議,不僅放棄了德國軍艦在中國內水的自由航行權,還同意德國在中國組建的輪船公司接受武漢的注資。
漢美、北德路易、捷成洋行,三家德國在華航運企業,在和武漢協商後都組建了股份制公司,以負責太平洋及亞洲航運業務。武漢則成立了長江航運及中國遠洋兩公司和三家德國航運公司合作,分別負責國內航運和國外航運。
在對俄戰爭結束時,中國遠洋航運公司雖然還不成什麼氣候,但是長江航運公司已經拿回了長江輪船航運業務的六成。由武漢到上海往來速度最快的客輪,是長江航運公司在德國定製的人民輪,是長江上第一艘使用柴油發動機的輪船。
說是定製,其實是德國生產核心部件,然後在武漢造船廠進行組裝,大約有二成左右的構件是漢陽鋼鐵廠生產的。這艘先進客輪的建成落水,代表著武漢和德國本土的工業技術已經形成了配套,德國設計武漢生產,終於成為了現實。
這艘客輪的背後,代表著中德標準化已經成為兩國工業的共識,德國工業界的目光開始從國內生產轉向了全球生產。人民輪下水之後,德國工程師協會就在柏林召開會議,討論效仿武漢成立德國的通用機械製造標準委員會,並決定吸納中國工程師協會作為合作組織。
在人民輪下水之前,德國的工程師協會和其他德國工業組織只是把武漢建立的一系列工業組織視為拙劣的模仿者,他們反對這些中國工業組織制定的標準和發放的技術證書在德國是有效的,只有通過德國工程師協會的認證,才能視為符合了德國標準。
但是人民輪的成功下水,讓德國的工業界突然意識到,中國人的工業能力雖然極為落後,但是在標準化的組織施工下,中國的幼稚工業卻可以發揮出超出其能力之外的水平。人民輪的質量和德國產的類似輪船差距已經相當小了,但是人民輪的製造工期比德國製造減少了三分之一,成本也減少了三分之一,這就意味著雙方展開競爭的話,德國製造全無優勢可言。
過去歐洲資本家們都說中國、印度的人工極為廉價,只要能夠開發出來,就能帶來巨大的財富,但是這種論斷始終沒有得到證實,因為東方的基礎設施和人民教育水平太低,雖然人工廉價,但是這種人工沒法組織運用到工業中來,所以這種話只能算是美好的願景。
而人民輪雖然只是一艘長江上使用的客輪,但是它使用的技術差不多是歐洲的先進工業,大部分歐洲造船廠還不能製造以石油作為動力的輪船。這就意味著,武漢造船廠已經可以生產歐洲最新式的船隻,雖然技術依然是歐洲的,可是武漢已經有了生產的能力。
如果把船隻換成其他工業品,那麼就意味著德國工業已經可以向武漢輸出技術,然後從中國獲得最大的利益,廉價的勞動力。相比起中國的其他資源,人口資源才是德國資本最為關注,也是最容易變現的資源,礦產什麼的,中國除了幾種特有的礦產外,其他不是貧礦就是開採成本過高,因此很難為工業國所利用。
在巨大的收益面前,德國資本對於有色人種的歧視自然就消失了,如果說之前是武漢追著德國工業要求建立一個共同一致的工業標準,德國工業還老大不情願,認為中國人制定的工業標準怎麼能夠用來要求德國的工業,那麼現在德國資本已經開始逼迫國內工業統一標準,而不再以中國標準和德國標準來當擋箭牌了。
林信義乘坐人民輪前往上海,這是人民輪的第三次航行,船上一應裝飾都很時髦,就連木子都很喜歡乘坐這艘輪船的航行,因為她覺得這艘船的噪音很小,晚上能睡個好覺,且船上沒有那麼多煙灰,和其他燃煤船相比,人民輪顯得極為整潔,這可真是一次舒適的旅行。
站在船頭看著江上景色的木子興緻勃勃的向林信義問道:「什麼時候往來日本和中國的輪船也能變得這麼安靜和乾淨呢?」
林信義隨口說道:「柴油發動機的技術還不成熟,內河船隻上使用沒啥問題,反正壞了可以靠岸等待或換船,要是在大海上出了故障就麻煩了。所以,用石油作為燃料的海上輪船,至少得十年以後吧。」
林信義關注的和木子不同,他其實更在意船上使用的西門子廣播系統,這是武漢第一次嘗試試驗新技術對於人的生活的服務。無線電和廣播的技術其實在1908年都已經出現,不過相比起無線電的成熟,廣播還只存在於少數人的想像中。
畢竟1906年美國人福雷斯特才發明了三極體,西門子公司雖然也做了相關試驗,但還沒有想好該怎麼使用這項新技術。不過林信義倒是知道三極體的放大電信號的效用對於長途電話和廣播系統是至關重要的,因此給了武漢工業大學一個建議,要求他們和西門子公司進行合作研究,三極體在通訊和廣播上的用途。
人民輪上安置的廣播系統,顯然是個嘗試。船上的人壓根就沒有發現,不少廣播並不是船上的船員在講話,而是從武漢傳來的無線電訊號。也就是說,有人正坐在武漢對著不斷遠離武漢的乘客們講述武漢的最新消息。
雖然因為技術的問題,這種廣播系統並不穩定,有時只能勉強聽個大概,甚至會出現完全被雜音掩蓋,但是林信義明白,一個新的時代已經降臨了。人民通過廣播可以收聽到立刻發生的事件,這就意味著帝國主義時代的秘密外交,已經沒有什麼操作餘地了。
所謂的秘密外交可不是關起門來的私密談話,而是通過對國民封鎖消息,從而掩蓋了可能導致國家間關係變化的事件,這個被掩蓋的事件才被稱之為秘密。廣播的出現,比報紙更容易動搖封建統治者對信息的掌控權,畢竟報紙還需要發行才能把消息傳給民眾,而廣播只要上電台喊一喊,國民就知道了,留給封建統治者的應對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點。
這就是為什麼後世非洲、南美的叛亂能夠輕易實現,因為叛軍只要掌握了電台,就可以宣告統治秩序已經完蛋了,中立派和反對派就可以迅速撇清同當權派的關係,政權也就實現了更替。越是缺乏教育的落後地區,廣播的權威性就越高,因為人民所認可的權力來自於統治者的威嚴,失去了權威的統治者自然也就失去了統治。
日本在二戰中因為天皇的一段廣播而宣布投降,實質上就說明大多數日本地區都是比較愚昧落後的鄉村,他們對於天皇的服從在於對天皇制國家的恐懼,一旦這個天皇制國家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國民也就迅速的拋棄了這個國家。
那些因為戰敗而自殺的日本人,和戰時支持日本發動侵略戰爭的血書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由此可見,日本所謂的戰敗是因為天皇的投降只是一句謊言,事實上日本國民早就拋棄了這個天皇制國家,只不過他們因為恐懼國家權力而不敢起來反抗而已。
林信義聽著船上的廣播,心中想著是應該讓改組後的無線電研究所和武漢工業大學接觸一下,採取聯合研究的辦法,加快無線電廣播系統的研製了,此前海軍中的腐敗分子極大的拖累了無線電技術的研究工作,但是日本所積累的技術人才還是優於武漢的,而指望西門子把技術都貢獻出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廣播系統一旦研製成功,那麼對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將會有著很大的促進作用。地主階級對於地方上的控制力,其實就來自其代表官府對法令的解讀。沒有那個農民願意和官府打交道,畢竟官府可不是農民的朋友,甚至連主人都算不上,他們是打著國家名義實施劫掠的強盜。
而地主階級不過是把農民當成牛馬來使用,至少他們是希望牛馬能好好勞動來給養自己的,所以服從於地主的法令解讀,至少比跑去詢問官府,能減少許多麻煩。雖然江戶幕府變成了維新政府,但是許多農民對於官府的認知並沒有多大改變,他們依舊覺得住在村子裡的地主比住在城裡的官員可信。
農民對於在村地主的信任,正是地方名望家操縱選舉的根基。不打破這種農民對於地主的依附關係,那麼千葉縣的土地改革就等於是官府和所有農業人口的對抗了,這顯然是相當棘手的問題。只是棘手,並不是無法解決,畢竟千葉縣只是一個農業區,面對一整個國家的力量,特別是資本組織起來的力量,千葉縣的農民壓根擋不住。
不過林信義希望能夠把農民和地主進行區分,因為在這樣的強勢鎮壓下,農民只會越發的向陸軍靠攏,如此以來,海軍和陸軍對抗就會變成海軍對日本農民的對抗,這是沒法贏得的戰爭。而想要打破農民對地主的心理依賴,就得先奪取地主對國家法令的解讀權,也就是權威性,那麼沒有比廣播更好用的新技術了。
從上海到橫濱的旅途就沒有長江上那麼舒適了,因為一場意外的風浪,使得船上的乘客備受顛簸,木子看著臉色有些發白的林信義,不由取笑道:「作為海軍軍官,你這也太受不住風浪了吧。」
林信義看著臉色同樣慘白,但強打精神起來的妻子,也只能吐槽道:「海軍的船隻可比這船大多了,船隻越大,對抗風浪的能力越強。海軍除了那些不正常的瘋子,也沒誰會在颱風天出海訓練的。」
木子有些愕然的問道:「為什麼要在颱風天出海訓練?這也太不安全了吧。」
林信義道:「所以說,這些人就是瘋子。在出海時遇到颱風進行緊急損管訓練,這是應該的。但是特意在颱風天出海,說是要鍛煉海軍將士的意志力,這就是把將士們的性命不當回事了。他們大約覺得,海軍除了偷襲戰術外就沒有其他戰術了,所以才需要做這種惡劣海況下的訓練…」
林信義對妻子的吐槽雖然有些誇大,但在海軍中卻不是什麼個別現象。哪怕是和他關係較為密切的佐藤和秋山,在艦隊訓練上也是主張越嚴格越好。
事實上日俄戰爭之前,海軍的作息還是比較正常的,周六下午半休,周日全休。但是本次對俄海戰勝利後,東鄉平八郎認為軍中將士變得過於鬆懈了,畢竟在中國和俄國海軍被擊敗,英國又是盟友,海軍上下自然就有了一種太平無事的感覺。
伊集院五郎支持東鄉平八郎的建議,首先在自己的艦隊中推動月月火水木金金的訓練制度,直接把周六、周日的休息給取消了。軍令部中的不少新任參謀還支持伊集院的做法,只有林信義是反對的。不過在這件事上,他在軍令部中得到的支持不多,倒是艦隊官兵在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