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第七卷

林信義如此坦誠的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反倒是讓吉田茂沒什麼話可說了。因為林信義說的是海軍的根本利益,這個時候再談什麼遏制中國有利於日本,就等於是雞同鴨講了,因為雙方就不在一個頻道上,如何還能辯論下去。

吉田茂畢竟是帝國大學專門學習外交的高材生,他能夠聽得出林信義這番話並不是以日本為中心的外交思路出發,而是站在了亞洲民族立場上對世界各國關係進行了判定。聽起來和興亞主義頗為類似,但興亞主義只有口號而無內容,顯然是沒法和海軍已經明確的日中印三國經貿合作計畫進行比較的。

吉田茂畢竟才剛畢業沒多久,雖然認同英國式的外交理念,即國家利益應當高於其他一切關係,但他也只是有這個觀點而無真正的邏輯思維。也就是說,他現在只知道外交關係應當從國家利益的角度去看待,但他還不理解什麼叫做國家利益。

林信義提出的亞洲安全即是日本之安全,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同樣是站在了日本的國家利益為出發點的,只是因為隔了一層,所以一下子分辨不出來而已。但是林信義既然點明了,吉田茂自然也就明白了亞洲安全和日本安全之間的聯繫。

也就是說,雖然林信義的觀點並不符合當前日本外交界的日本中心說或英國中心說,但林信義的立場並沒有違背國家利益,這就讓吉田茂猶豫遲疑,難以措詞指責對方不從日本的角度去看待日中、日印的合作問題了。

吉田茂的猶豫,其實說明了他的內心反而是對這一看法有著一定的認同的。不過遲疑了一陣後還是向林信義提出了一個問題,「當前的國際秩序乃是英國所制定的。聽你的意思,日中印三國合作,日本捍衛三國的海上貿易,這難道是打算對抗英國人所制定的國際秩序嗎?」

吉田茂的問題並不讓林信義感到意外,凡是外交系統的人員遲早都會發現這個問題。他坦白的說道:「在日俄戰爭之後,俄國在亞洲的海上勢力覆滅,日本海軍在東亞地區取得了相對優勢。

德國、美國、法國的海軍整體實力雖然比日本海軍強,但他們的根本利益在大西洋而不是太平洋,所以以上三國不可能在東亞和太平洋上挑戰我國海軍。而俄國和義大利現在都是地區性海軍,他們都沒有遠洋作戰的能力,所以能夠和日本海軍在東亞地區進行對抗的,只有英國海軍。

不是我們要挑戰英國人所制定的國際秩序,而是英國人所制定的亞洲秩序中,其實並沒有日本海軍的位置,我們雖然得到了英國人的支持,但是英國人不過是希望用我們來打擊俄國和德國在東亞地區的海上勢力。好保證英國在亞洲地區所建立的秩序。

簡單的說,日本海軍在英國人眼中就是一個為皇家海軍打雜的僕役,上桌吃飯是沒有資格的。哪怕是義大利人的地位我們也比不上,畢竟英國人雖然控制了地中海,但也還是承認義大利海軍控制亞得里亞海的權力的,但是在亞洲,日本海軍沒有權力就東亞及太平洋的海上航行秩序說三道四。

所以,不是我們要對抗英國人所制定的國際秩序,而是當前的國際秩序對於日本猶如一層蛋殼,小雞想要成長,就自然要打破這層蛋殼。試圖在蛋殼之內成長的,最終都會變成死胎。

作為一名外交官,你要考慮的不是日本為何要對抗英國人制定的國際秩序,而是應當問,英國人制定的國際秩序真的合理嗎?在英國人制定的國際秩序下,世界各國和各民族究竟是感到幸福了,還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國際秩序的壓迫。

想一想吧,歐洲人作為美洲的外來者,卻成為了美洲的主宰。美國人在一百年前就不存在,他們現在卻把夏威夷和菲律賓視為美國的海外領地,而英國人在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甚至要清理掉所有的非白種人,這種以白種人為中心的全球殖民體系,真的是合理的嗎?」

看著吉田茂被林信義駁斥的啞口無言,一旁的松方幸次郎心中是歡喜的,他原本對於牧野伸顯並沒有什麼不滿,雖然對方一直和自己的兄長交好,但是他清楚這是牧野為了獲得兄長的支持而故意為之,倒不是對他們兄弟區別對待。

作為大家族的一員,松方幸次郎還是明白這種家族交往的邏輯的,當家人只會和當家人交往,不會去奉承沒有權力的次子。不過連吉田茂這樣的年輕人都看不起自己,這就是有點讓他感到傷自尊了。

雖然吉田茂不是華族,但是其家族至少也是明治維新時代的受益者,吉田茂作為這個家族的當家人,其權力確實比他這個松方家的次子要大的多,畢竟吉田茂是可以隨意支配家族的財產的當家人,而他只能支配自己的私房錢。

他名下雖然有些不動產,在父親去世之前他動不了,去世之後如果不想和家族脫離關係,也需要獲得兄長的同意才能處理。所以看起來他的社會地位比吉田茂要高,但實際上的人際關係中,吉田茂在自己的圈子裡是絕對的核心,而他不過是圈子裡的邊緣人。

吉田茂雖然娶了牧野伸顯的女兒,但吉田可不是入贅去繼承牧野伸顯的家業的,反而是牧野需要吉田的財力來發展自己的政治事業,因此吉田茂身為牧野的女婿讓自己的社會地位上升,但並沒有失去自己的身份。

老實說,現在的吉田茂還真有資格瞧不起松方幸次郎,因為松方的人生一眼可以看到盡頭,一個悠閑一生的大家族次子,而他的前途卻是不可限量,大臣之位很有機會,而首相也不是毫無機會。這也是他和松方衝突時,有不少人願意支持他的原因。

只是現在的松方已經不是家族次子的心態,他跑來武漢參加這場談判,就是決心脫離家族給他設計好的人生,打算自己走另外一條道路了。這個時候吉田茂和他對著干,就格外讓他感到憤怒。

因此看到吉田被林信義駁的啞口無言,只能告辭離開後,他還是忍不住對著林信義說道:「吉田這個人雖然是帝國大學畢業的,但是我看他的為人似乎並不怎麼樣,當著你的面是這麼說,背後則又是另外一套說辭。過去一段時間裡,極力反對合作的可不就是他么。」

林信義收回了注視著吉田茂離開的視線,轉頭看了一眼臉上滿是怨氣的松方幸次郎,不由微笑著回應道:「我們還是要看一看牧野先生的面子,畢竟想要拆分農工商省,牧野先生出面可以讓我們少去許多麻煩,也不會讓果實落在其他人手裡。

不過松方總裁要是對吉田茂有什麼不滿,那麼接下來的會議,你可以打發他去實地考察。我們只要讓牧野先生分享談判的功勞,並不一定需要吉田茂做出什麼有利於談判的工作。只要談判能夠成功,只要吉田茂作為牧野先生的代表在談判團體內,那麼我們就已經完成了和牧野先生的約定。」

松方幸次郎頓時回味了過來,這種小手段他當然是不陌生的,畢竟他兄長也經常給他下這些小手段,雖然技術上沒有林信義那麼的巧妙,但也確實令人噁心。把吉田茂驅逐出談判工作,卻分給他談判的功勞,牧野伸顯不會對自己有什麼意見,而其他人會對吉田茂不滿,因為他啥也沒幹就拿走了一塊蛋糕。

松方幸次郎的心情頓時放鬆了下來,岔開了話題向林信義問道:「你的船票定下來了嗎?這次伊東元老真的不打算組閣了嗎?其實我覺得,和山本大臣相比,似乎伊東元老組閣對我們更好一些。」

林信義則笑了笑說道:「伊東元老已經有了根基,今後不是國家危機的時候,應當不會輕易出頭組閣了,他現在以元老重臣的身份發表意見,其實反而比擔任首相時更令人重視。

山本海相雖然和我們關係不那麼密切,但是只要山本海相還需要海軍的支持,那麼就不太可能違背海軍的利益。那麼山本海相還是會聽從我們的建議的。

所以,山本海相組閣對我們來說是多了一張牌,這可比伊東元老出面組閣要有利的多。我的船票是後天早上的,這裡的事情就拜託您了。儘快拿出一個合作草案來,接下來回國後就可以開始分割農工商省的工作了…」

松方幸次郎聽到林信義的許諾,心中也是大定,他於是向林信義保證,這裡的談判會儘快拿出結果,要是有人繼續不合作,那麼他就把這些人踢出談判。

松方如此大包大攬,自然是覺得前途明朗化了,之前他雖然對吉田茂怨氣叢生,但也沒打算把對方驅逐出談判,畢竟這場會議談成之後會得到國內的如何看法,還處於一個未知數,因此松方也不能孤注一擲的下注。

但是現在么,海軍已經拿到組閣權,而林信義也公開了海軍對日中印三國合作的基本立場,這個時候跟著下注幾乎是無風險的,他也就有了把不合作者踢出局的念頭。

林信義明白松方的心理,但他並沒有去戳破這一點,反而認同了松方的主張,雙方之間的關係倒是藉此更加親密了一些。

對於回國這件事,木子還有些依依不捨,她對林信義感慨道:「和武漢相比,東京真是一個大鄉村啊。銀座和新橋雖然有商店和歌舞伎座,但是我覺得漢口才有真正屬於平民的城市生活,這裡的公共交通比東京親切多了。我喜歡這裡。」

林信義知道木子喜歡的城市生活是什麼,武漢的城市建設是圍繞無產階級的需要來設計的,因此公交出行就被視為了這座城市的生活基礎。一個人通過武漢的公交系統抵達城市的任一地點,這就是武漢公交系統的特點。

而東京的公交系統並不是這樣設計的,東京的公共交通是根據政府人員的上下班和通往城市商業和娛樂區域來建立的。簡單的說,東京的公交系統不是為全部的東京人服務的,高層不需要它,底層用不起它,它就是專門為政府底層官吏和富裕市民服務的。

兩座城市對於民眾所需要的商業和娛樂的看法也不同,武漢主張的是為工人階級服務的商業和娛樂,所以其商業和娛樂種類比較平民化,也更加的健康積極。

比如漢口的百貨商店和超市,都以物美價廉為買點,只有少數商店走高檔路線。而東京的商業中心都以高檔商品為買點,普通的平民購物,都會去居住地附近的商業街,城市的商業中心和普通人關係不大,所以出入銀座的主要是大學生和有產者,看起來一個個都是衣冠楚楚。

在娛樂上,東京繼承了江戶時代的文化,追求的是個人慾望的抒發,所以東京的娛樂幾乎都和色相關。而武漢這裡則主張培養無產階級的文化事業,不僅取締了前清時代的賭博及鴉片館,甚至連青樓也在不斷的消減。武漢的娛樂更適合於家庭出行,不管是公共公園或劇院,都體現了一種集體主義和家庭的溫暖。

木子覺得這座城市很好,因為這座城市對單身女子和普通家庭很友好,她們得到了城市資源的傾斜。而東京這座城市是不保護單身女子和普通家庭的,哪怕是上層社會的女性,在東京也找不到自己的天地,只能依附於家族或家庭生活。

所以木子會覺得武漢很好,因為她在這座城市能夠獨立的生活,而在東京就不可能實現這點。林信義安慰了她,並表示,「以後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來中國住上一段時間。我相信,今後中國的每一座城市都會變得如武漢一樣好,只要能夠保持東亞地區的和平。」

木子立刻點頭認同道:「是啊,沒有戰爭就好了。我真不理解,那些軍人家屬們怎麼會支持戰爭,她們一邊為自己的丈夫兒子擔憂,一邊卻認為軍人上戰場為天皇去死是一種榮譽。我可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看法,你要是永遠都不上戰場,那該多好。」

林信義倒是毫無軍人的自覺,他連連點頭道:「是啊,我也覺得打仗真不是什麼好玩的遊戲,要是一輩子不打仗,那可真是太好了。軍人應該為保衛人民上戰場,保衛天皇和國家,實在是沒什麼意義。」

木子對林信義的話也沒啥反應,她原本對國家和天皇就沒啥概念,畢竟從她懂事開始就沒有感受到國家和天皇對自己的照顧,反倒是那些為天皇和國家工作的高官在料亭內醜態百出的樣子,她倒是時時能夠看到。

所以,木子對於那些鼓吹效忠天皇和國家的人一向不以為然,認為這些人要麼就是單純的學生,要麼就是永遠不可能上戰場的官員和資本家。前者不知道什麼叫戰爭,而後者只是想要讓國民為了自己的利益去死。

不管是此前的日清戰爭,還是剛剛結束的對俄作戰,東京料亭的客人們的打賞是越來越大方了,而從鄉下來料亭工作的女孩子則越來越廉價了。過去,鄉下姑娘來東京當下女除了見見世面外,就是為自己積攢嫁妝,按照江戶時代的規矩,當下女要回鄉下嫁人的時候,主家都會給一份嫁妝以感謝下女在自家的辛勤工作。

明治以前,到東京當下女只是一種工作,甚至對鄉下姑娘來說還是算體面的工作。但是明治後期,願意按照江戶傳統善待下女的家庭已經不多了,反倒是許多出租房子的房東把下女當成了招攬租客的妓|女,縱容這些下女和租客發|生|關|系,這極大的敗壞了下女的名聲,現在鄉下家境稍好的女孩子已經不願意從事下女的工作了。

雖然成為了市來家養女,但木子並沒有脫離下層女性的視角,因為林信義從來不把自己當成落魄的士族,而是認同普通人的生活,這使得木子沒有拋棄自己的過往,而把自己當成華族女性的一員。在看到了柳原家女子的遭遇後,她對於上流社會的最後一點憧憬也破滅了,即便是華族女性,在日本的家長眼中也還是一件貴重的貨物,只要出得起價格就能賣出去。

就如林信義日常對她講的,愛人是需要回報的,單相思只能造成悲劇,像天皇和國家愛你一樣去愛他們,這才叫真正的愛。天皇和國家愛自己嗎?木子覺得是不愛的,要不然她就不可能差點成為男人們的玩物了。而那些鄉下姑娘們在東京的墮落,天皇和國家也不可能視而不見,畢竟玩弄這些鄉下姑娘的,正是口口聲聲效忠天皇和國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