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木子來說,這一趟新婚旅行算是極大的開拓了視野,過去她以為歐洲的繁華就是銀座式的,但是到了上海和武漢才發覺,所謂的歐洲城市是什麼樣子。
雖然橫濱就是外國人在日本的租界,但是日本畢竟是一個小國,橫濱的身後也只有關東平原這麼一片農業區作為經濟上的腹地,因此外國商人並不願意在橫濱作較大的投資,因為回不了本。
但是對於上海,各國商人是真正的不遺餘力的大筆投入的,這點從各國在上海租界不斷拓展租界範圍就能看得出來,各國商人對於上海租界的投入以至於感覺到土地不夠用了。
所以,橫濱是日本看來最西化的城市,但西方文化只是這座城市的點綴,橫濱的內核還是日本式的,所以橫濱的豪宅依然是遵循了日本上流社會的靜和幽,西式建築也帶上了日本特有的避世之風。
而在上海,租界已經完全成為了上海城市的中心,租界的文化才代表上海的城市風格,過去的上海縣城反而被邊緣化了,中國士大夫所推崇的江南園林,現在已經被洋房和西式花園所取代。江南園林的本意是不出門而能欣賞到天下美景,而西式花園剛好相反,為勞累一天的主人提供一個放鬆心情的小花園。
也就是說,歐洲城市的主人,實質上是城市中的有產階級,這些有產階級不是無所事事的貴族,他們需要經營自家的產業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地位,因此對於他們來說,城市不僅僅是生活的地方,也是工作的地方,離開了城市他們就會變得一無所有,因此城市建設就成為了有產階級最為關注的公共項目。
但是對於中國士大夫們來說,城市不過是他們生活的地方,因為鄉下的偏僻不能給與及時的訊息,也得不到更好的享受,本質上來說,中國的士大夫不過是一群住在城內的地主,他們對於城市沒有什麼歸屬感,是城市為他們服務,而不是他們去給養城市。
因此,中國的城市最得到士大夫關注的是城牆的修建,因為盜賊和饑民會影響到城內居民的安全,但是對於城市道路、上下水道的建設等公共設施,中國的士大夫是不關心的,他們認為這是官府的事情,不是自己的事情。
所以租界和上海老縣城最鮮明的對比就是,租界的稅收很高,但是城市建設有著專門的部門負責,幾乎每天都能看到道路建設等新的公共工程,而上海縣城內稅收不高,但是各種陋規很多,平民繳納的陋規並不比租界的稅低多少,但是上海縣城內的街道卻是破破爛爛的,所謂的自來水和下水道設施幾乎沒有。
上海租界擴張最反對的是本地官府和享受朝廷免稅待遇的士大夫,普通人和小地主反而對租界擴界沒什麼惡感。因為被租界圈入之後,他們繳納的稅雖然高了,但是卻可以擺脫官府徵收的其他陋規了,甚至都不用擔心那些士大夫來侵佔自己的土地了,因為在洋人面前,大清的鄉紳和平民都是二等人,沒什麼特別高貴的。
正因為在洋人面前人人平等,雖然在洋人面前是二等人,但對於中國的底層百姓來說,自己的地位反而提升了,因為洋人不會整天琢磨著如何壓迫你,除非你的土地正好在洋人的城市規劃內,但是鄉紳們可是無時無刻不惦記著把你的土地變為自家的財產。
於是被圈入租界的農民和手工業者,在了解了洋人的規矩之後就認同了洋人的統治,畢竟他們在大清國就沒有享受過人的待遇,自然也不會去要求洋人給自己人的待遇。倒是士紳們為此紛紛不平,因為租界取消了他們的特權,讓他們從特權階層變成了普通人,這自然就激發起了他們的愛國主義,並指責上海的民眾不愛國,對洋人的規矩居然毫不抵抗。
上海民眾這種拋棄舊道德擁抱西洋文化的做法,自然也就使得上海這座城市要比橫濱更像是歐洲城市。所以,木子在上海看到南京路上各種人物時,才會感到震驚不已,因為南京路作為上海最著名的商業街,地位就和銀座之於東京,但是南京路顯然要比銀座更為繁華,這條長約十里的商業街完全的把只有三里長的銀座給比下去了,而南京路上各色人物的川流不息,也很難讓人覺得這裡是中國的城市。
東京人普遍認為銀座是屬於東京的,但是中國人卻不會認為上海這座城市是屬於中國的。見過了上海之後,自然就明白了為何洋人都說東京不過是大鄉村。至於武漢,則木子覺得比之上海更加的繁榮,雖然武漢沒有一條如南京路這樣的商業長街,可武漢卻能讓人第一眼就認為這是一座城市,這裡的生活和其他鄉村式的城鎮是截然不同的。
見過了這兩座城市之後,原本看起來還不錯的橫濱,就讓木子覺得有些落伍了,似乎自己回到了鄉下一般。她忍不住就在下船的時候向林信義抱怨道:「橫濱果然什麼變化都沒有啊,我記得我們在上海和武漢只要隔上一段時間再去,就會覺得有什麼地方被改變了啊。這麼看來,日本果然要落後於中國了呢。」
其實日本的變革倒也沒有木子說的那麼緩慢,只是日本城市的變化大多集中在手工業作坊集中的區域,這種變化主要依賴於家庭工坊的發展,明治以來的教育投入,給了一部分手工業者以提升技藝的可能性,現代工業的傳入,又提供了新的材料、工藝和工作崗位,所以日本傳統的手工業者,正逐漸把自己的小作坊變成家庭工廠。
這些家庭工廠因為資本不足而發展較為緩慢,但是他們也依然在提升著整個日本的工業水準和規模。至於上海和武漢則是資本集中於一地堆積起來的奇蹟。不過林信義不會和木子深入的討論這個問題,他只是簡單的解釋道:「上海面對整個長江流域和中國最富饒的江南地區,武漢條件雖然差一些,但也一樣是集中了長江中上游地區的經濟資源,和他們相比,橫濱的經濟腹地只有神奈川縣,自然不可能發展的這麼快。當然,如果不對日本的發展模式進行調整,一味縱容私有經濟自由的發展,那麼確實日本是要被中國追上來的…」
木子很高興林信義能夠和自己說這些,畢竟在日本的社會中,女子是不能對國家事務發表什麼看法的,即便是呼籲一下女子的教育問題,都被那些守舊人士看成了世風日下,因為女性不好好待在家裡伺候大人小孩,卻拋頭露面談什麼女子教育問題,這不就是離經叛道么。
木子認識的那些新女性,雖然在文學創作上強調自由,但她們一旦和男子開始交往,就幾乎都失去了自我,因為日本的傳統教育中是不允許女子和丈夫頂撞的,自然也就不可能討論除了家庭之外的任何事物。其實更傳統一點的家庭中,就連家庭事務也是不允許討論的,妻子只要服從丈夫就好,於是丈夫拿不出錢來養家時,妻子就不能向丈夫要錢,反而要四處借錢去維持家庭開銷。
所以木子覺得自己很幸運,她既不用擔心婚後失去自我,就算和林信義討論一下社會問題,對方也不會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呵斥她不要隨意講話。想到這裡,心情愉悅的木子忍不住就去挽了林信義的手臂,在中國的旅行中她已經開始習慣了這種看起來極為親密的舉動。
不過在日本,這顯然還是有些驚世駭俗了,哪怕橫濱也是風氣較為開化的城市,這種男女之間親密的動作也讓路人為之側目了。過去的木子也許會在這種目光下迅速放開,畢竟除了情人關係外,正常夫婦是不會在公共場合這麼親密的。
不過今天的木子卻沒在意這些目光,只是覺得抱著林信義的手臂很讓自己心安。不過就在兩人繼續朝著碼頭出口走去時,一陣叫聲讓林信義停了下來,他看著擠過人流的軍官,不由詫異的說道:「秋山前輩,你怎麼來了。」
走在秋山前面的堂本敬一安靜的把林信義手中的行李接了過來,並請木子和自己去停馬車的地方,從而給秋山和林信義留出了談話的空間。
秋山和林信義寒暄了幾句,等路人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挪開後,他才說道:「山本海相已經交卸了海相職務,河原總長正式接任了海相一職。
不過。山本海相在卸任之前把日高大前輩給轉入了預備役,現在海軍中其他人都認為河原總長出賣了日高大前輩,大家正鬧的不可開交呢…」
在走到馬車的這一小段路上,林信義大致了解了海軍內部格局的新變化。山本權兵衛雖然交出了海軍大臣的位置,河原要一也拿到了海軍大臣的位置,但是海軍內部的反山本聯盟也宣告破裂了。
林信義原本也沒指望這一聯盟能夠長期維持,畢竟聯盟的目標是讓山本權兵衛交出海軍大臣的位置,也就是大家覺得山本一系在海軍中的勢力太大,且做事也不夠公正,所以想要把這一派系趕下來,好讓海軍內部各派系能夠獲得一個公平發展的機會。
山本權兵衛既然已經如約交出了海相的位置,那麼聯盟自然也就沒有維持下去的必要了,因為山本一系的核心支柱離開了海軍,山本一系自然也就失去了統帥海軍的旗幟,山本權兵衛作為海軍變革的主要負責人,加上西鄉從道留下的遺產,只要他在海軍一天,山本一系的地位就難以動搖。
海軍新路線雖然否定了山本權兵衛所主張的舊路線,但並沒有動搖山本權兵衛在海軍中的威望,只不過他的主張不能得到其他部門的支持而已,但是山本權兵衛依然掌握著海軍的人事權力,這一點幾乎沒人能夠挑戰。
林信義提議讓山本權兵衛去當首相,從而令其不得不在事實上脫離海軍的日常事務,而得到了河原等人的支持,就是大家都擔心山本權兵衛被逼急了,會使用人事大權對海軍內部進行大清理,雖然事後山本會因此而下台,但各派系也必然損失慘重。
但是山本以下的其他人等,哪怕是山本看好的接班人齋藤實海軍次長,其在軍中的威信也不足以讓他拿起人事權力來鬥爭各派。所以看起來海軍中勢力龐大的山本系,隨著山本權兵衛離開海軍後,其派系也就和各派地位相當,不可能再逼迫的各派系聯合起來才能對抗了。
日高壯之丞事件,在林信義看來不過是各派用以解散聯盟的一個借口,畢竟山本權兵衛交出海軍大臣的位置後,海軍內部各派系的力量對比就相當均衡了,這個時候各派系當然就想要進一步分享山本系倒台後空出的許多職位了,河原要一自身的實力並不足以壓制這些派系的野心,大家翻臉也是必然的。
在林信義看來,山本權兵衛在下台前把日高壯之丞轉入預備役不失一步好棋,這樣不僅破壞了海軍內部反山本一系的聯盟,也順便排除掉了對山本一系最具有威脅力的日高壯之丞。為什麼日高讓山本權兵衛這麼忌憚,因為日高在艦隊中聲望最高,本身就是薩摩系艦隊派的領袖,和他這個薩摩系中央省部派的領袖水火不容。
山本權兵衛顯然擔心自己離開海軍後,齋藤實承受不住日高的壓力,從而讓日高一系成為海軍中薩摩系的新領袖,那麼其他派系或者還能存在下去,而山本一系就必然要瓦解了,因為兩人的根基都在薩摩系身上,無非就是一個長期在軍艦上服役,一個一輩子在中央省部打轉。
其他派系只能打壓山本一系,但山本一系還能等待時機捲土重來,而日高要是掌握了權力,可以直接把山本一系開除出薩摩系,這樣齋藤實這些人就成海軍中的孤魂野鬼了,所以日高是必要被被清理出海軍的,且得在山本權兵衛離開海軍前。
河原對山本的行動採取默認姿態,顯然也是覺得自己估計壓不住日高,不如順水推舟讓山本把對方清理出海軍,雖然這麼做有些不地道,畢竟日高是河原的盟友,但是卻能夠解決他擔任海相之後的許多麻煩,河原自己也是薩摩出身,不過不是核心成員而已,他自然知道自己是沒法和日高爭奪薩摩系的人心的。
不過在秋山真之這些人的眼中,海軍中的平穩權力交接局面被日高事件給打破了,這給革新派以很大的壓力。革新派在海軍內部屬於橫斷派,也就是說革新派的成員背景比較複雜,有些人雖然支持革新,但並沒有脫離原本的派系,在路線鬥爭上大家還能保持一致,但是到了人事鬥爭上,大家的共同利益就被分割了。
秋山感到憂心忡忡的,就是眼下革新派內部也隨著反山本一系聯盟的瓦解,而出現了對立的意見。一些人認為河原不應當默認山本把日高轉入預備役的決定,這樣做就是在出賣自己的朋友,如果連自己的朋友都可以輕易出賣,那麼這個海軍革新到底是為了海軍,還是為了某人或某派系的爭權奪利?
一些人則認為山本海相的行為應該讓山本海相自己負責,讓接任大臣的河原總長來承擔這個責任顯然是找錯了人。至於為什麼河原總長不糾正山本海相的錯誤決定,大家也說不出一個可以服眾的解釋,而河原總長又拒絕對這件事發表意見,局面也就開始惡化了。
秋山跑來接林信義的船,就是覺得革新派因此分裂似乎是不可避免了,所以他才來給林信義通個氣,讓林信義早作防備,避免被革新派的一些人逼迫表態。
秋山雖然不喜歡搞人際關係,但是對於日本的人情社會還是比較了解的,他認為林信義現在的位置比較尷尬,大家都把他當成了河原的人,因此必然會逼迫其進行表態,如果林信義繼續維護河原的話,就會讓人把矛頭指向他,相比其直接攻擊新海軍大臣,倒不如攻擊林信義這個小小的課長更安全,且大家都認為他是河原的門面,打了他也就等於是打了河原總長的臉。
林信義先是感謝了秋山跑來告知自己,不過他拒絕了先不回軍令部的建議,秋山認為他應該先避避風頭,等到那些人忍不住向其他人開炮,那麼林信義就不會成為萬眾矚目的被攻擊目標了。秋山暗示他,應該去找伊東元老商議,通過伊東元老的庇護,以脫離這場權力傾軋之鬥爭。
顯然秋山對河原的前景不怎麼看好,一方面在於河原和山本進行了私下交易,先出賣了自己的盟友,這就使得河原沒有什麼正當性;另一方面在於河原本身的勢力就不大,在調離軍令部之後,河原在海軍省還是孤家寡人,這也是大家試圖對其攻擊的重要因素,在河原沒有坐穩大臣位置時拉他下來顯然最為省力。
所以秋山覺得,林信義應該先保住自己不受牽連,畢竟現在是人事鬥爭,他這樣的大佐都沒有發言權,更何況是林信義這個中佐了。林信義在海軍中確實有些影響力,所以大家要是對其發起進攻肯定不會留手,這才是秋山最為擔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