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茂其實還是很機敏的,他很清楚林信義為什麼敢在會上表明,凡是不跟著海軍的路線走,就要被海軍所摒棄的話。因為海軍已經拿到組閣權了,這就是意味著坐在這裡的各方勢力代表,對於海軍的重要性下降了。
大家之所以跑來武漢和中國人、印度人談合作意向,在沒有得到國家正式授權之前自發而來,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如果搞成了,那麼就代表著下一屆內閣的組閣權將會毫無意外的落入海軍之手,因為三國合作的煤鐵事業是日本當前的國策,只要掌握了推動這一國策的力量,那麼就必然會得到組閣權,否則國策就落實不下去,或者內閣就會變成海軍的傀儡,因為國家資源都被海軍給控制了,內閣幾乎沒什麼可做的事。
正因為看到了海軍組閣的希望很大,大家才會跟著海軍來和中國人、印度人接觸,這實際上就是提前在海軍身上下注了,當海軍真正拿到組閣權力的時候,就要分配利益給大家,畢竟大家是最先下注支持海軍的。
不過在西園寺內閣宣布總辭之前,大家普遍認為本屆內閣至少能夠撐上一年,所以對於談判合作的事情並沒有太過上心,反而把這件事當成了內部派系交流合作的契機。畢竟幫著海軍同其他勢力爭奪組閣權確實要團結,可是內部的權力分配上就不能講什麼團結了。
比如在松方家和牧野系之間,大家或是觀望,或是各佔一邊,都是根據今後對組閣後的權力分配採取的判斷。畢竟海軍只是一幫軍人,他們搞軍事建設是內行,但是搞政府工作就必須要靠軍隊以外的政治力量了,伊東祐亨組閣時對大學教授和法律界的拉攏,已經表明了海軍對政府事務並無壟斷之心。
在伊東組閣之前,長州派組織的內閣幾乎都是派系官僚充任,哪怕伊藤博文把帝國大學的法律系當成了門下嫡系看待,這些帝國大學畢業的法律精英也只能出任事務官,也就是協助藩閥出身的官僚處理公務,想要成為省部主官,也是不可能的。
雖然按照伊藤博文的想法,就是帝國大學培養的人才還過於幼稚,不能頃刻之間就取代走過維新時代的老官僚們,這樣政府架構就不夠穩定,而他也很難對這些帝國大學的高材生們隨意呵斥。畢竟那些老官僚都保持著武士時代的遺風,對於上位者的命令,只要他們不想推翻上位者,那麼就得不打折扣的落實下去。
伊藤博文對於這些下級武士出身的老官僚實在太熟悉,熟悉到他可以隨意訓斥,而絲毫不擔心這些人給他弄什麼叛逆事件出來。但是對於帝國大學畢業的精英們來說,伊藤博文雖然是功勛卓著的元老,但是在治國問題上並不代表著一言九鼎,畢竟他們才是專業學習西方國家的制度建設的。
這種想法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普遍存在於帝國大學的精英中。他們認為元老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日本想要繼續前進就得先讓元老們回家榮養,因為這些元老們的思想過於陳腐,實在是難以和世界潮流相吻合,比如帝大法律系的畢業生們就對伊藤主持修建的憲法及其他法律感到了不滿,認為伊藤在歐洲只是和所謂的法學專家聊了幾天,就把德國憲法全盤照搬,這不是日本國的憲法,而是德國的日本憲法。
當然,看在伊藤博文是帝國大學創建人的身份上,帝國大學的精英們對伊藤博文至少是尊敬的,他們對於伊藤的批評,只是局限在具體事情上,但是對於長州藩閥,帝大的精英們就毫不留情了,他們認為藩閥政治非國家常態,不過是國家新建時的一種過渡制度,隨著日本的國家制度逐漸完善,藩閥政治理應取消。
帝大精英們所憧憬的理想日本國,就是由帝大出身的精英按照西方模式來實現政治上的民主化,經濟上則進一步消除對資本的束縛,以促進日本的經濟發展。除了經濟上究竟是選擇打倒財閥給中小資本以自由競爭的美國模式,還是保留財閥以集中資源和外國資本展開競爭的模式,雙方還有所分歧外,政治上要求取消藩閥體制則是日本知識界的一致看法。
所以,伊藤博文組織政黨的時候,獲得了帝大畢業生們的極力支持,但是伊藤試圖把黨變成另一個藩閥時,這些帝國大學的精英又紛紛退黨了,因為他們沒法認同伊藤的政治理念。
伊東內閣可以說是打破了藩閥政治的壟斷局面,比之西園寺內閣更像是一個政黨內閣,因為伊東全然摒棄了任用藩閥私人,選擇把小川平吉、原嘉道、安部磯雄,這些年輕人推到第一線,從而獲得了知識界的極力稱讚。
小川平吉、原嘉道代表著帝國大學的精英,安部磯雄則是海外留學歸來的人才,雖然過去藩閥也會重用這些精英作為官僚,但藩閥不過是使用他們的才能,而不是讓他們發揮自己的政治理念。而伊東雖然是海軍薩摩派的,但是他對於這些精英給與了自由發揮的平台,這也是伊東內閣運行良好的根源,因為這些年輕人還是樂意做事的,不會如藩閥官僚那樣把私利凌駕於國家之上。
簡單的說,小川平吉、原嘉道這些年輕人是在處理公務時順勢帶來了私人利益,而藩閥官員則是優先保證藩閥利益,私人利益,然後才順便辦一辦公務。兩相比較,前者在內閣中就少了許多烏煙瘴氣之事,而藩閥內閣中則幾乎每件事都會引發私人利益的衝突。
如果不是伊東發表了關於東亞和平的言論,那麼伊東內閣實際上是最受平民支持的內閣,這種比較在之後的兩任內閣的輿論風評中就很明顯了。在經歷了桂內閣和西園寺內閣後,還不到一年的時間裡,輿論已經開始懷念伊東時代的政治清明了。
桂內閣所代表的藩閥政治腐敗就不說了,被大家寄以厚望的西園寺內閣,也就是所謂的民黨政治,在其組閣後,黨員一經成為官僚,立刻就暴露出和藩閥官員不分上下的貪婪。於是所謂的平民政治名聲,也因此被敗壞了,雖然原敬表示這是和藩閥政治妥協造成的,但是他自己也清楚,那些地方黨員支持本黨的目的就是為了當官,而當官的目的就是為了獲取利益。
如果說藩閥官僚還需要向派系領袖負責,畢竟藩閥政治主張的是權力自上而下的賦予,下級則要向上級回報以忠誠。但是民黨不過是失敗的藩閥政客們和地方名望家報團取暖的政治團體,他們本身沒有什麼上下級關係,反倒是民黨中央需要地方名望家的支持,否則這些地方名望家選擇了其他政黨,黨在選舉中就會失利,沒法在眾議員獲得一定的席位,黨的影響力就會大大的下降。
所以在民黨的邏輯中,不是地方名望家向黨中央效忠,而是黨中央必須要保證地方名望家的利益,以防止這些地方名望家拋棄黨。在這樣的情況下,黨必須要為地方名望家謀求官位,但無法要求地方名望家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官,因為黨對於官員沒有約束力,而背靠政黨的地方名望家則可以藉助政黨的背景對抗中央政府。
於是政黨政治的最大受益者反倒不是那些議員們,而是左右了議員選舉的地方名望家們,這種情況下地方名望家當了官就貪污腐敗的,黨不僅不能開除他,還有為其遮掩庇護,以防止地方選舉失利。
但是對於民眾來說,藩閥是餵飽了的老虎,而民黨就變成了飢腸轆轆的餓狼,後者壓根就不比前者好,所謂的外國民主,在民眾心目中也就黯然失色了。這也是大家覺得海軍再次組閣的機會很快就會來臨的原因,因為陸軍和民黨都敗壞了自己的名聲,現在國家只能依賴海軍出來挽回一下政治影響了。
正因為伊東內閣的形象在民眾中越來越好,加上伊東組閣時給與了其他政治力量以足夠的自由度,因此現在想要和海軍結盟的政治勢力就越來越多了,其中最為積極的自然是海軍之外的薩摩系,海軍第一次組閣時,並沒有獲得薩摩系的全力支持,因為大家不太看好這個過渡內閣,以為不過是一兩個月就會下台,然後交由陸軍組閣。
這種判斷自然是建立在海軍在政治上過於薄弱的印象上,畢竟西南戰爭後薩摩閥就分裂,政府和軍中的薩摩系的對立,甚至比陸海軍之間的對立更明顯。所以薩摩閥的官僚自然不願意為一個過渡政府而勞神,只是大家都沒想到伊東內閣不僅沒有迅速倒台,反而贏得了平民們的良好觀感。
這樣一來海軍在政治上比較薄弱的印象就被打破了,於是局面就不再是海軍需要尋找政治界的支持才能組閣,而是和海軍結盟可以參與政府了。大家坐在這裡,就是說明他們身後的派系都是想要在這一次的海軍組閣中分一杯羹的。
但是,在西園寺內閣沒有垮台之前,海軍自然不能擺出一副主人的模樣,畢竟海軍還沒有拿到組閣權,這個時候過於傲慢只會給海軍組閣製造麻煩,而大家也在心理上把海軍和自己的關係定位為合作關係。海軍雖然很有機會獲得下一屆政府的組閣,但如果沒有大家的支持,海軍想要拿到組閣權也是要耗費很大力氣的。
只是西園寺內閣突然就垮台了,海軍順勢就拿到了組閣權,這樣一來大家所有的盤算就都失去意義了,因為海軍已經不需要他們在組閣問題上的支持了,反倒是大家都需要海軍給與組閣的機會,雙方的地位瞬間失去了平衡。
林信義的威脅也就變得真實了起來,吉田茂不能不當著眾人的面做出檢討,因為他很清楚這不是他個人的事情,而是岳父牧野的立場問題,如果這個時候和海軍的立場相左,那麼牧野和海軍之間的合作關係就會出現問題了。他當然不能坑自己的岳父,否則他在外務省就干不下了。
而其他人的表態也說明了,在海軍和牧野之間,大家都選擇了海軍。吉田茂就更不能對林信義的話提出質疑了,畢竟牧野伸顯同樣需要這些政治勢力的支持,才能坐穩松方系繼承人的身份。只要松方元老一日沒有把派系的權力交給牧野,那麼牧野就始終不能成為松方系的領袖,一切就存在著變數。
吉田茂在被迫當眾承認了自己在談判中的錯誤判斷後,也終於真正理解了岳父為何要他密切關注林信義的動向了。看起來遊離於談判之外的林信義,就官位來說也只是一個中佐,日後或者能夠成為海軍中的大人物,但是現在在他們面前想要擺架子還差了點,家世上不僅不能和松方幸次郎比,甚至連他也比不上,畢竟他可是繼承了養父的大量財產,在東京圈子裡也是小有名氣之人。
假如他和松方、林信義三人正面衝突,大家還真沒幾人會選林信義,但是今天林信義就用了極簡單的幾句話,就把大家都收攏了過去,不管是支持松方或是支持他的,現在都成為了林信義的支持者。因為這一刻,大家都認為林信義是海軍的代表,和其對抗就是和海軍對抗,在這個時刻和海軍對抗,這不是腦子有病么。
吉田茂在檢討完之後,把對林信義的警惕提高了好幾個檔次,他覺得這人是他見過的最難纏的對手,稍不留神就被他給埋了。不過他素來有迎難而上的性格,因此並沒有就此遠離林信義,反而在會議結束後攔住了林信義,向其解釋了自己對日中合作的擔憂,「通過武漢的發展能夠看得出來,中國人在吸納西方科技上並不比日本慢,此次日中印三國在煤鐵事業上的合作自然能夠促進日本的工業發展,但這無疑也是在加強中國人的力量,和擁有煤鐵資源的中國相比,這樣的合作難道不是更加的有利於中國嗎?」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照射在外廊下,在地面上形成了斑駁的圖案,這其實是一個相當美好的秋天上午,林信義想著下午應該帶著木子去逛一逛新建立的武漢大學校園,因此對於吉田茂的擔憂,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回道,「試圖通過限制藩國的發展來維持幕府的統治,我們都知道幕府因此而垮台了。
中國之於日本,本就不是藩國對幕府的關係,我們甚至連限制中國發展工業的行政手段都沒有,談什麼遏制中國的發展?你既然知道中國和印度都有著煤鐵資源,而日本沒有,那麼就更應該明白,其實去掉日本,中國和印度也是可以達成合作協議的。
那麼一旦這種局面出現,你想過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嗎?」
吉田茂下意識的回道:「如果中國和印度把日本排除在外,那麼他們在海上的航行安全就不能得到日本的保證。這對於中國和印度來說也是不利的。」
林信義略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便說道:「我同意你的判斷,所以中國和印度一定會尋求英國維持亞洲海上航行的安全,假如英國做不到,那麼他們就會邀請美國海軍進入亞洲海域以對抗帝國海軍。
所謂海權,實際上指的的是能夠利用海洋自由航行的權力,而海上自由航行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貿易。中印在煤鐵事業上的合作,必然會導致需要保障海上貿易通道的安全需要,而中國和印度在短時間內都不會擁有這等海上力量保衛自己的海外航行權,因此他們就只能選擇庇護對象。
海軍之所以一定要加入到中國和印度的貿易合作協議中去,就是為了防止中國和印度選擇其他國家來保衛自己海上貿易通行的權力。因為中國和印度都是亞洲的大陸國家,他們不管支持那個國家的海權,都會形成對日本海上通行權的威脅。
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由日本海軍來保障中國和印度的海上自由航行權力,如此則其他國家就失去了在亞洲地區獲得支持的機會。合作的目的是為了擴大帝國海軍在亞洲的海權,不是為了遏制中國和印度的發展,日本要關心的是世界局勢的變化,而不是只盯著自己身邊的鄰居。
有的人天天高喊脫亞入歐,搞到好像日本列島能夠裝船運去歐洲,政治和文化上可以脫亞入歐,地理位置怎麼脫亞入歐?既然日本的地理位置在亞洲,就不得不為亞洲的未來考慮,把亞洲人出賣給歐洲人,日本就能成為歐洲人了?俄羅斯人到現在為止,還稱不上是真正的歐洲人,何況是和歐洲人種差異更大的日本人。亞洲的安全就是日本的安全,這就是我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