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勞工黨在軍事上的負責人,蔡鍔在政治會議上對非軍隊事務一般不會表態,這是他和田均一、秦力山幾人的默契。集體領導制度不是獨裁製,假如有人什麼都要管,那麼不是造成集體的分裂,就是集體完全屈從於一人,最後形成僭主政體。
僭主政體在初期確實能夠提高行政效率,畢竟大小事務都是由一人而決,但很快獨裁者就會把維持自己的權力當成最高任務來處理,於是國家利益就得向僭主個人的利益讓步,其最明顯的特徵就是搞秘密外交,把國家事務當成個人關係來搞,袁世凱所領導的國務會議正是如此。
蔡鍔看的很清楚,袁世凱個人的名望隨著滿清的滅亡不斷升高,但是北洋團體的進步性卻日漸倒退,假如說滿清時代的北洋團體還有保衛國家效忠君主的幾分意思,那麼現在的北洋上下效忠袁世凱就是為了升官發財,任何對此提出異議的人都會被這個團體所排斥。
袁世凱並沒有把北洋團體的墮落歸咎於自己的僭主身份,反而認為是下面的人不夠忠誠,所以想要重新打造一支模範軍官團來取代老人,不過很顯然他是給自己的病開錯了藥方。
如果說戰爭期間袁世凱的命令至少能打個八折執行,畢竟對俄作戰是國戰,袁世凱還是擁有著大義的名分的,這也是武漢承認袁世凱領導的國務會議合法性的基礎。那麼戰後袁世凱試圖加強個人獨裁權的行為,正讓其迅速的失去北洋團體的忠誠。
作為一隻滿清朝廷用金錢供養出來的軍隊,哪怕那些官兵是從袁世凱手中領取的軍餉,明白人還是知道,這是朝廷給的錢,袁世凱只是經手發放,並不是袁世凱從自己腰包里拿錢出來發給大家的。大家之所以感激袁大帥,一是袁世凱能夠親自發錢,這讓北洋基層官兵和袁世凱建立了某種私人關係;二則是袁世凱親自發錢杜絕了軍官從中剋扣,大家自然是喜歡袁大帥的。
不過北洋官兵對於袁大帥的喜愛是建立在效忠朝廷的大義名分下的,要是袁世凱要帶著他們去造朝廷的反,那麼就要兩說了。所以李鴻章和榮祿能夠輕易的拿捏住袁世凱,因為知道北洋上下還不是袁世凱的私軍。
也就是榮祿死後八旗親貴在北洋軍中拿出了滿人親貴的作風,才讓北洋上下失去了對於朝廷的敬畏之心,而抱有諸多不滿。但是這種不滿,也只限於對朝廷滅亡見死不救而已,在對外戰爭中,北洋還是願意服從朝廷命令上戰場的,只不過袁世凱又存有私心不肯讓這支軍隊去和洋人打,從而擊破了北洋上層的最後一點心氣。
於是在俄國試圖吞下整個東北地區向北京宣戰時,北洋軍的下層官兵倒是願意上戰場,畢竟吃軍糧不就是為了這個時候拚命么,但是北洋上層則普遍想要保守實力,於是一些能堅持的陣地戰就打成了潰敗戰,讓俄軍幾乎沒遇到什麼挫折就拿下了山海關。
但是當武漢派兵支援山海關後,北洋下層官兵很快就依託武漢軍隊形成了堅固的陣地,可見只要上頭下了決心,友軍又表現可靠,北洋軍還是能夠把平時訓練的成果發揮出來的。
北洋團體在戰爭初期的拙劣表現,在政治上的軟弱性,給蔡鍔等人深刻的上了一課,於是勞工黨高層對於民主集中制度也就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蔡鍔對於科學共產主義的理論雖然研究的不深,他本人其實更欣賞軍國主義,但是他也承認軍國主義不能改變中國的面貌,而勞工主義則讓武漢人徹底改頭換面了。過去那些在碼頭如牛馬一樣任勞任怨的苦力,哪怕被管事、會黨欺凌也不敢抱怨,但是在勞工黨的組織教育下,碼頭工人展現出了極為堅韌的革命精神。
在對抗朝廷平亂的戰役中和對俄作戰中,大量碼頭工人組建的軍隊都以頑強敢戰而聞名,甚至在和俄軍爭奪陣地的過程中實施了殘酷的白刃戰,一度讓俄國人錯愕不已。按照俄國人對清軍的認識,清軍士兵守著陣地放槍炮還有模有樣,但俄軍的步兵一旦逼近了清軍陣地,哪怕只有一小隊俄軍步兵,清軍也會迅速的丟下陣地跑路。
所以俄國統帥認為,東方人不適應白刃戰,俄軍只要進入到近距離和中日軍隊展開白刃戰,那麼勝利就必然會屬於俄軍。不過中日兩軍在戰爭中都給俄國人一個深刻的教訓,日軍就不說了,日軍在白刃戰中居然把俄軍打崩潰了,這是俄軍上下始料未及的結果。
而一向懦弱的中國人,俄軍從19世紀中期開始在遠東拓展領地,期間和清軍多次爆發衝突,在這些衝突中清軍的無能是有目共睹的,因此俄軍對東方軍隊的拙劣印象其實都來自於清軍,對於日軍只是習慣性的套用了清軍的形象。
在這一次戰爭中中國人不僅以訓練有素的炮火教訓了俄軍,其鐵絲網加馬克沁重機槍的使用,也宣告了中國人在吸收歐洲先進軍事技術上要比俄國人更敏銳。不過最讓俄國人感到震動的還是中國軍隊表現出的勇敢精神,這是過去一百年里俄軍沒有看到過的,甚至在幾年前的義和團事變中也只有少數個體身上才有。
蔡鍔很清楚,一群在滿清治下麻木而不敢反抗的牛馬是如何在勞工黨的組織下變成建設國家的工人階級和勇敢的戰士的。在黨的領導下,碼頭工人們組建了工會以保障自身的利益,並有權利選舉工人代表加入工農兵委員會,把工人的想法和主張變為法律。
軍國主義追求富國強兵,只要求個人向國家盡則,但從不描述國家對於個人的責任是什麼,他們只會說,只要國家強大了,個人的生活自然就會變好。
但是以蔡鍔在德國的留學經驗來看,哪怕是最先進的工業國德國,其工人階級的命運也是相當悲慘的,柏林街頭的流浪漢和妓|女並不比國內少,德國上層精英時常把道德掛在嘴邊,不過他們玩弄起男童來卻是歐洲聞名的。
在西歐這個歐洲文明最興盛的地方,英法貴族喜歡女性,巴黎和倫敦的妓|女數量遠超各國,而號稱禁慾的保守國家,德國和西班牙則更鐘愛純潔的小男孩。蔡鍔到現在也很難理解,德國人究竟是怎麼讓自己相信,國家代表著民眾的利益,對中學都開始實施義務教育的德國,普通人甚至都能夠計算天體運行的規律,卻算不明白民眾和貴族們在國家利益上的佔比。
而勞工主義並沒有要求民眾效忠國家,他們只是要求無產階級應當起來保衛自己的權利,工人階級意識到了這句話的正確性後,就爆發了無比的熱情。當北洋官兵還在試圖向袁世凱或不屬於自己的國家輸出忠誠的時候,武漢工人階級組織的軍隊卻是很明確的知道,自己不是在為國家作戰,而是在為無產階級作戰,是為了保衛自己的生活而戰。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思想覺悟,武漢軍隊的主動性是蔡鍔過去從沒見過的,他們在戰場上除了勝利之外幾乎沒其他雜念,不管是堅守陣地,或是對敵人的陣地發起進攻,都是為了一個目的,結束戰爭恢複和平,儘快的返回自己的生活中去。
由於上下皆無雜念,在戰場上武漢軍隊發揮出的效能,幾乎是北洋軍和俄軍的數倍。蔡鍔其實也意識到戰爭其實是一種大型工程的組織行為,戰爭的勝利是一種結果而不是過程。如何取得戰爭的勝利,就在於軍隊的動員能力、後勤運輸能力和軍隊的執行效率上。當一支軍隊能夠當做一個半或兩支軍隊來使用時,勝利女神就已經向你撩起裙角了,因為大多數軍隊在戰場上能夠發揮出一半的效能就已經很不錯了。
勞工主義雖然反對軍國主義,但是在現實的效果上,勞工主義動員起來的軍隊,其實就是最純粹的軍國主義軍隊,因為國家和軍隊的利益高度統一了,到達了全民一致的最優狀態。所以對科學共產主義理解不深的蔡鍔,自然就成為了勞工黨的堅定擁護者,他擁護的是這個高效率的黨國體制。
正因為如此,在今次政治會議上就工農問題展開的討論,他雖然保持了沉默,但其立場還是站在田均一、林楓一方的,農村兵雖然是軍隊最好的兵源,但沒有工人階級的領導,不過是各懷私心的北洋軍頭罷了。那些小農家庭出身的官兵,天然就有一種對上級效忠的傾向,這其實就是在軍隊里製造了派系山頭,蔡鍔對此是深惡痛絕的。軍頭要是各自為政,他這個軍事委員到底去管誰呢?
不過在軍事問題上,蔡鍔是不會放棄自己的權力的,因此當林信義判斷東北亞的和平只是一個暫時的階段,中國必須要在東北亞和平局面被打破前儘可能把東北地區開發出來,以震懾列強對東北的企圖,他於是在會議之後就這一問題向林信義作了請教。
說是請教,實則是蔡鍔、田均一、林信義三人在田均一辦公室的閉門會談。蔡鍔向林信義求證道,「我知道一部分日本軍人對於滿蒙地區是素來有著野心的,比如近年來在我國頗為活躍的黑龍會,就有不少退伍軍人的參與,甚至也有現役軍人混雜其中,他們的主張是聯合我國對抗俄國,看起來是為了保衛亞洲民族,但是黑龍會從來沒有宣布過,把俄國人從滿蒙地區驅離之後,這些地區究竟是否還為中國所有。
看起來,黑龍會似乎把滿蒙民族當成了獨立於中國的民族,他們對於中國的地位類似於朝鮮這樣的屬國,所以在驅趕走俄國之後,這些地區也要從中國獨立出去。我的猜測是否正確?」
林信義毫不遲疑的回道:「你的推斷沒錯,從你現在收集到的對黑龍會餓情報來看,黑龍會對於滿蒙地區的邏輯就是如此。先將滿蒙獨立出中國,然後再試圖吞併之,這不就是對朝鮮半島的做法嗎?
唯一不同的是,過去在朝鮮問題上只有中國和日本,而在滿蒙問題上則涉及到了俄國、美國等列強,和資源貧瘠的朝鮮半島相比,列強是不能容許任何列強獨佔這一地區的。所以日本的軍國主義者才沒有光明正大的宣布滿蒙非中國,而是試圖先聯合中國驅逐俄國,然後再和中國探討滿蒙的地位問題。
這也是我為什麼主張,共和國應當在各族人民授權的情況下建立,而不是簡單的繼承滿清法統。因為滿清是一個對各民族奴役壓迫的少數民族政權,試圖繼承滿清的法統,也就意味著新政權繼承了滿清政權對國內各民族的壓迫歷史。
反抗暴政是近代民主主義興起的根源,試圖繼承滿清的法統,不過是讓漢人站在了各族人民的對立面上,也失去了本民族人民的支持。強調共和國的領土來自於滿清,實質上就是否定了人民對於領土主權的合法性,否定了人民保衛自身權利的法理性。
假如國家的主權來自於統治階級,那麼只要成為這個國家的統治階級,自然也就擁有了這個國家的主權。這就是英國人入侵印度成為印度皇帝的邏輯,也是袁世凱試圖證明自己統治的法理來源,這種法理的背後就是否定國家歸人民所有,而是屬於少數人的權利。
日本的軍國主義者之所以提出滿蒙非中國,是因為日本不夠強大,他們一口吞不下整個中國,等到他們吞下滿蒙地區之後,他們又會主張元清是中國,好為日本吞併中國建立法理了。所以,不管是滿蒙非中國,還是元清是中國,其背後的實質問題只有一個,國家究竟是人民所有,還是少數人所有。」
蔡鍔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對於林信義的回答還是有些不安的,因為對方終究還是一個日本人,他很擔心對方要是站在日本的立場上否定了黑龍會的作為,那麼這場談話就很難有什麼結果了。但是林信義的坦誠讓他鬆了一口氣,雖然林信義的回答也不是很符合他對於國家的看法,但在這個場合上卻是最適合的。
因此蔡鍔也迅速的收起了對於林信義的警惕,誠懇的表明自己的立場道:「確實如你說的,最終的問題還是要歸結到國家是否為人民所有的根本問題上來。只要人民認為自己擁有這個國家,那麼滿蒙非中國,元清是中國的說法都動搖不了人心,只不過多了一點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但是當人民不再相信國家為自己擁有,自然就會去考慮國家法統的來源,這些說法就有了撬動人心的可能。
只是,我們該如何讓其他國家的民眾了解這一點?」
林信義能聽出蔡鍔的題外之意,蔡鍔看起來是詢問國家的法理,但實質上是在問如何避免日中之間的衝突。他其實能夠理解蔡鍔的想法,對於現在的中國來說,日本其實不是主要的敵人,哪怕馬關條約讓中國喪失了朝鮮半島和台灣,並賠償了高額的戰爭賠款,但是作為一個傳統的大陸國家,朝鮮半島和台灣島其實屬於雞肋,因為大陸國家就沒有海權的意識。
現在的中國人所關注的是,如何在滿清之後重建中國在東亞的地位,並重新融入世界。能夠做出這樣取捨的,必然是大國精英才會思考的問題,因為小國是不會從世界的角度去看待問題的,他們只關心自己周邊的利益,所以國際秩序一變,小國通常就會迅速衰敗下去,而大國則卻有機會渡過衰退期,在下一次國際秩序發生變化時捲土重來。
蔡鍔確實是這個時代的人傑,哪怕他受到的教育沒有教給他完整的現代世界觀,但他還是敏銳的發現了國家地位並不僅僅取決於自身的實力,也需要獲得國際秩序的認可。不被國際秩序所認可的國家,就等於是被動的封關鎖國了。
林信義略一思考後就說道:「當前英法所主導的全球殖民體系下,並不需要一個強大的中國來管理東亞,英國更樂意看到日本和中國保持某種平衡均勢。
俄國人在遠東的擴張破壞了東亞的均勢,這就是英國支持日中對俄發起戰爭的根本原因。但是對於英國來說,日本和中國不管誰擁有滿洲地區都是對地區和平的破壞。
中國擁有滿洲地區會天然成為東亞的大陸霸權,日本只能放棄大陸政策而謀求海權,必然會和英國在東亞的海上霸權發生衝突。同樣的,擁有滿洲的日本必然會試圖入主中國,從而建立起東亞一體的海陸霸權,這同樣會把英國實力逐出東亞。
因此,歐美輿論會支持滿蒙非中國的獨立地位,但是歐美政府卻會承認中國政府對上述地區的統治權力。這樣的好處是,杜絕了日本對於滿蒙的企圖心,又給了歐美支持滿蒙民族反對中央的切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