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具體的問題上,田均一沒有讓林楓繼續衝鋒陷陣,他對各位委員強調道:「我們反對列強在華享有特權,但並不反對和各國民眾進行公平的商業往來,如果我們和滿清一樣連正常貿易投資都要進行阻擾,那麼我們就等於是在中國和外國之間設立了一道城牆,在雙方民眾無法溝通交流的局勢下,外國民眾就會支持列強對中國的侵略戰爭。
中國現在還是一個落後的農業國,武漢這幾年來工業上獲得了極大的發展,但是這種發展是建立在德國技術和德國的工程師的協助下的,如果我們從蒸汽機製造開始研究,那麼不要說現在正在建設的長江大橋是個問題,漢江上那幾座橋樑我們自己都建不起來,就算我們有一兩個能夠設計橋樑的工程師,也製造不出能夠用於現代橋樑的合格鋼材和水泥。」
田均一直白的話語頓時讓幾位委員們熄了火,雖然他的話很傷人,但現在中國的工業能力確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洋務運動可以派出一些留學生學習西方的科技技術,但是西方的科技是建立在本國的工業基礎上的,這種科技對於中國來說還是太先進了。
對於現在的歐洲來說,電力能源顯然要比直接燒開水的蒸汽機動力來的高效率,且對於工廠的投資也極大的減少了,而發電不外兩條路,一條是水電,一條是火電,前者需要較強的設計能力,後者需要較強的工業製造能力,但是對於中國來說,這兩條路都過於高深了,因為中國現在也就才剛剛解決如何製造蒸汽機的問題,還是極為早期的低壓蒸汽機,因為高壓蒸汽機需要優良的鋼材。
那些民族主義者可以坐在電燈點亮的書房內對武漢工農兵委員會大量引用外資發展工業口誅筆伐,但要是電燈不亮了,他們可不會退回到油燈時代去,而是要聲討工農兵委員會不作為,居然能讓武漢這樣的大城市停電,極大的影響了民眾的生活。
這可不是笑話,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畢竟武漢三鎮並沒有真正的建立起一體化的道路交通等設施,於是武漢三鎮的電力系統其實是獨立存在的,這就使得漢口、漢陽的電力緊張,而武昌的電力倒是挺寬裕,因為武昌的工廠比較少。
一開始,工農兵委員會遇到電力緊張的時候都會先保證生產用電,就是把民用電給關了。雖然此時民用電主要用於照明,但僅僅只是夜晚的電燈無法被點亮,已經引起了大量民眾的不滿。武漢採取的電力先行模式,極大的降低了電力價格,主要是為了迅速的提高電力用戶,以保證發電量。
這種電力價格的快速下跌,使得外國資本很快意識到,武漢的電力價格是上海的四分之一不到,比德國本土的電力都要低廉三分之二。這種能源價格的扭曲,極大的刺|激了德國資本在武漢投資的慾望,並迅速使得武漢的工業用電超過了民用電市場。
在煤炭價格中國和歐洲相差不大的情況下,武漢電力價格的低廉顯然是被人為的壓低的,而武漢電力之所以能夠被壓低到這個程度,就是因為武漢工農兵委員會把電力網建設從電力公司資產中剝離了出來,並對電力建設提供了低息貸款。
簡單的說,武漢的用電成本,其實很大一部分被轉移到了政府身上,不過考慮到政府並不製造財富,因此這部分投入本身就來自於個人和公司的稅收,所以就等於是全民負擔了電力網的建設費用。
對於已經成熟的產業而言,國家推動要比私人建設高效的多,因此中國的工業製造能力雖然並不足以承擔起武漢工農兵委員會的電力先行政策,但從德國引入的工業技術和資金,還是確保了電力先行政策的落實,並因此吸引來了大量的外國資本在武漢聚集。
一開始武漢市民對於電力先行政策並沒有什麼感覺,主要是大家覺得電燈這個東西太貴,且電力似乎也不安全,所以不少知識分子評價勞工黨是好大喜功,把外國人的東西當成了寶,按照中國人勤儉樸素的習慣,大家應該用自己能夠生產的桐油燈才是正道。
只是1907年西門子公司在武漢投入生產的鎢絲燈大量下線,極大的衝擊了舊的碳化竹絲燈泡市場,電力公司甚至開啟了用電送電燈的活動,民用電用戶一周內暴漲三倍,從而將武漢用電戶提升到了武漢居民戶的八成,電力於是便成為了武漢市民的日常消耗品,油燈之類的照明燈具只有在停電時才用於應急。
武漢原本電力過剩的情況就轉變為了電力短缺,市民對於生活用電的保障越來越關心。特別是1908年電風扇開始上市後,夏天的居民用電就更加不能忍受斷電了,畢竟武漢是中國四大火爐之一,電風扇帶來的舒適感,在夏天是不能被取代的。
所以委員們很清楚這樣一個事實,反對列強入侵中國的主張當然是能夠獲得民眾支持的,但是打著反對列強的主張去阻礙外國資本對武漢的工業進行投資,那麼必然會引發群眾的不滿。群眾其實並不關心外國資本是否會對中國產生剝削,但他們很關心自己的生活有沒有被政策所打擾。
如果黨的建立基礎是民族主義,群眾的這種不滿當然可以無視,畢竟民族主義只講保護利益,至於保護誰的利益就不能細究了。但是勞工黨的建立基礎是科學社會主義,它首先強調的就是保衛無產階級的利益,如何保衛無產階級的利益,發展社會生產力並實現按照需要分配社會財富的世界。
引入外國資本雖然造成了剝削本國無產階級的實際情況,但是工業的發展又提升了民眾的生活水平,從這一結果來看,引入外國資本同樣是在壯大中國無產階級的力量,因此是可以在限制條件下接受的。
田均一之所以能夠牢牢的掌握住黨的最高權力,因為從張之洞時代開始,他就是提議引入外國資本建設武漢的主導者。並且,田均一成功的在壯大了武漢的無產階級力量之後,一舉掀翻了以鐵良和端方為首的湖廣總督府,從而光復了武漢。
田均一下場表明態度,其他委員自然就不能再拿民族主義為借口對引入外國資本的問題提出非議,因為大家都是站在田均一的成果上,才能坐在這裡討論黨該怎麼前進,否則大家這會就得和同盟會一樣,在滿清治下東躲西藏了。
同盟會號稱是中國反滿勢力的大團結,但是擁有著各省進步鄉紳支持的同盟會,也只能在沿海地區搞一搞會黨起義,且幾乎都是失敗的。究其失敗的根源,就是同盟會雖然有著各省進步鄉紳俄支持,但是這些進步鄉紳和本省的反動鄉紳數量相比,幾乎連百分之一都達不到。
力量相差如此懸殊,以至於滿清都不需要特意調派軍隊,只要讓本地鄉紳組織團練配合地方軍隊就能把起義給鎮壓下去了。而武漢的起義卻在一夜間就獲得了成功,不要說本地的新軍大多投向了勞工黨,就連本省的反動鄉紳都不敢輕舉妄動,就是因為勞工黨一開始就把武漢的工人階級變成了自己的基本盤,從而壓制住了武漢及周邊地區的反動勢力。
田均一在建黨和建立工農兵委員會過程中所立下的功勞,其他人是不能相比的,所以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去質疑他引入外國資本的動機是什麼。其他人或者還有軟弱性或投機性的可能,但田均一已經在建黨和建立工農兵委員會的過程中證明了自己對於革命的堅定信念,黨內是不可能相信田均一懷有其他想法的,否則黨早就完蛋了。
壓制住了各位委員的民族主義情緒之後,田均一這才緩和了語氣說道:「之前黨的中央大會召開時,已經就接下來的工業發展建設問題進行過討論。
工業部門的同志認為,武漢的工業建設已經渡過了基礎建設投入期,接下來需要確定工業建設的重點發展方向,好集中資源做強做大一兩個產業,從而和歐美的工業能力進行對抗。
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光是人口就已經接近了歐洲全部人口的總和。按道理說,我們應該把所有工業種類都建設起來,因為中國有足夠的人口支持這樣的工業發展。
但是我國的自然資源並不足以支持這種規劃,僅以石油、煤炭、鐵礦石來講,我們現在還沒有找到一個石油大礦,煤炭也都在交通不便的北方,鐵礦石的數量很多,但質量都很差。這就意味著,我們要想所有工業都齊頭並進,那麼只會浪費時間,因為許多工業在中國並沒有優勢,反而消耗了有可能快速發展的工業部門的資源。
我相信大家現在對於工業發展也不是一無所知了,工業這東西和農業是兩回事,良田的糧食產量高,但劣田的糧食也是能吃的,所以搞農業的只要能生產,至少餓不死人。但是工業是依賴交換才能生存的行業,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那麼工人就會被餓死。
為什麼生產出來的東西會賣不出去,因為技術越是先進的工業國,他所製造的工業品不僅性能良好,成本也比落後國家低廉的多。有誰會在市場上購買質次價高的商品?所以,發展工業不能搞閉關鎖國,必須要儘快的追趕先進工業國的技術,發展配套工業,這樣才能讓我們在國際市場上活下來。
所以,工業部門才強調,要集中資源在一兩個重點產業上,打開先進工業國對於工業技術的壟斷地位。而黨的決定是,優先發展汽車製造業、農機製造業和化學工業。為什麼是這三個產業,因為這三個產業都用到了大量的鋼材,將會將我們對鋼鐵產業的投入產能消化掉,其他行業根本消化不了我們所規劃的鋼鐵產能建設。
汽車製造業、農機製造業和化學工業,它們所對應的市場,其實還是農業。汽車提升了短途運輸的效率。我想大家應該清楚,這一兩年內,武漢到周邊縣市的交通運輸情況獲得了極大的好轉,並不是因為我們投資建設了鐵路,而是公路建設加上汽車運輸帶來的。
江漢平原上的糧食產量提高,除了水利建設之外,使用了進口的化肥和農藥也是關鍵,而農機則極大的提升了耕作效率。過去江淮平原上一年兩季的耕地比例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是去年已經上升到了十分之三,這就是生產合作社和新式農業機具帶來的成果。
我們現在所要開發的外東北、東北及內外蒙古地區,都是交通極為不便,且大多未開墾的荒地。想要開發這些地方,除了要遷移大量的勞動力之外,汽車、農機和化肥、農藥的支持也不能少。但是,在這些地方沒有被開發出來之前,這些投入都需要我們自己來籌措,假如不引入外國資本,那麼我們拿什麼生產汽車、農機和農藥化肥?」
這下負責工業的委員也沒了聲音,林信義這才從旁接過話來說道:「現在的東北雖然恢複了和平,但是這種和平並不牢靠,大家如果想要把東北圈起來慢慢發展,那麼不過是給了列強以希望。
今天東北的和平,並不是取決於中國本身的力量鎮壓住了各方的蠢動,而是歐洲兩大陣營的對立,使得歐美列強無暇關注東方,才不得不承認了東北亞的和平。
本次中日俄三國之爭,本身就是歐洲兩大陣營對峙的結果,德國人希望俄國人把注意力放在遠東,法國和英國則希望我們把俄國人打回去,這就是戰爭中除了德國之外的其他列強都在支持中國和日本對抗俄國的原因。
而日本之所以承認當前東北亞的現狀,不是因為想要和平,而是其自身國力沒法連續作戰,這場戰爭已經讓日本把上次戰爭的收穫全都吐了出來,且還把明治維新以來的工業發展成果填了進去。日本雖然在戰場上獲得了勝利,但是在經濟上卻已經成為了英美的債務國。
沒有從俄國身上獲得賠款的日本政府,自然不敢再輕易開啟一場大陸戰爭。但是,一旦歐洲的形勢穩定下來,歐洲兩大陣營的對峙局面結束,不管是以和平收場,或是以戰爭決出成果,歐洲的資本主義是不可能放過一個4億5千萬人口的市場的。
到了那個時候,歐洲資本就會和今天一樣,支持日本對中國發起戰爭,從而打開中國對於國內的貿易保護。而刺|激日本冒險和中國交戰的關鍵,就在於滿洲和外東北地區的開發程度,如果中國沒有保護這一地區的力量,那麼日本的軍國主義分子就會選擇戰爭。
日本軍國主義的冒險本性,在本次戰爭中已經暴露無遺,只要能夠看到一絲勝利的希望,那麼日本的軍國主義分子就會策動對華戰爭。壓制日本的軍國主義分子,靠的不是日本國內的友好人士,而是中國在滿洲和外東北地區的開發程度。
日本的軍國主義分子再怎麼瘋狂,也不可能直接朝著關內人口密集的華北、華東地區下手,因為日本不可能一口吞下中國。但是,按照滿清入關的歷史,先取得滿蒙地區作為基地,然後再逐步擴大戰爭,則有可能複製滿人入主中國的成功經驗。
所以,你們不要以為東北亞的和平是永久的,時間可以容許你們慢慢去發展。事實上和平是短暫的,只要中國沒有對抗列強入侵的能力的,那麼等列強積蓄好力量之後,中國就會迎來下一場戰爭。今天這場戰爭能夠維持二十年的和平,那麼就該謝天謝地了。」
林信義對東北亞和平的分析,打破了不少委員們對於和平的幻想。除了寥寥幾位對軍事外交所知不多的委員,其他委員其實是抱著一種僥倖心理去看待中日關係的,畢竟這些委員們知道勞工黨和日本之間其實關係相當的密切,有人甚至都知道林楓其實是日本人,因此他們覺得日中之間合作的可能性要比對抗更大一些。
但是林楓親自說出了日中之間的和平很脆弱,這就極大的打擊了這些委員對日中和平的信心。這迫使委員們不得不放棄最理想的的道路,而向現實屈服,以日中對抗為前提去重新看待外東北、滿洲和內外蒙古的發展建設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