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二章

第七卷

不過對於山本的質疑,東鄉正路很快就做出了反應道:「信義雖然是去度蜜月,但他可不是單純的去享受新婚生活。實際上他和川崎造船所的松方總裁一起去了武漢,就鐵礦石和煤炭進口的問題,鋼鐵出口的問題和中印代表進行接觸。

本次海軍組閣的目標就是建設千葉縣重工業中心,如果不能理順鐵礦石、焦煤的進口和煉出的鋼鐵出口,那麼這個重工業中心就不會成為海軍的功績,而是會變成海軍背負的巨大虧損項目,我想山本海相您應該不會想要看到這個結果的。」

山本權兵衛頓時被東鄉正路的話語堵上了嘴,因為東鄉正路說的很對,重工業中心的建設案雖然讓海軍贏得了政治界和財界的支持,但是如果建成之後的重工業中心不能維持生產,那麼這就會和北海道開拓事業一樣,變成海軍好大喜功的罪證。

以黑田清隆的聲望都因為北海道開拓事業的失敗而大敗名聲,後來不得不找五代友厚的大阪商會接手官營事業,山本權兵衛自認自己是不能和黑田清隆元老的功績相比的,他也想不出誰能接手失敗的千葉縣重工業中心,因此林信義的中國之行不僅不能被指責,反而要期待其帶回一個好消息才對。

和山本一同與會的齋藤實看著上司兼恩師被東鄉正路壓住了氣勢,趕緊出面岔開話題說道:「林中佐做事向來是周密的,海相希望他在場,就是擔心接下來的事情出現什麼紕漏。千葉縣重工業中心的建設確實是我們組閣的目的,但是如果不能解決陸軍提出的擴軍方案,那麼內閣都建立不起來,還談什麼內閣建立之後的施政目標?如果只是上台一日游,那麼海相又何必在國民面前丟臉?」

其他人聽了齋藤實的話雖然沒說什麼,但心中其實還是承認了齋藤實說的話是正確的,如果不能解決陸軍的問題,那麼山本權兵衛組閣遭到陸軍抵制,這個內閣多半也是很快就要垮台的,從山本海相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一日游還不如不游。

當然,現在海軍內部的人事問題已經基本達成了一致,許多人都等著山本海相交出大臣的位置,然後大家都好往上挪一挪,這個時候山本海相拒絕組閣,除了齋藤實這樣的心腹之外,大家顯然都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大家雖然沒有出聲反駁齋藤,但都把目光轉向了河原要一和東鄉正路,希望軍令部一系能夠先站出來駁斥齋藤的言論,從而為本次會議定下基調。

不過河原和東鄉看起來要比大家所猜測的更為冷靜一些。面對齋藤提出的理由,這個理由看起來很有道理,但實際上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海軍大臣的位置不是天然就歸山本權兵衛所有的,海軍能夠支持山本權兵衛組閣已經很給這位海相面子了,至於這個內閣會遇到什麼問題,原本就該是山本權兵衛該面對的,不是海軍需要面對的。否則這個首相位置到底是屬於海軍的,還是屬於山本權兵衛的?

齋藤實的言論,實質上還是把海軍大臣當成了本派系的私有物,覺得要他們交出大臣的位置,就必須拿等價的東西來換。這種想法顯然是很離譜的,如果說海軍真要歸哪個人所有,那麼顯然西鄉家更有資格,畢竟海軍可是西鄉隆盛從幕府手中接收而建的,又是西鄉從道從陸軍手中獨立出來的,山本權兵衛頂多就是搞出了六六艦隊方案,為海軍爭取到了預算而已,而這個預算是國民交納的稅金,不是山本自家出的錢。

如果針對這一點對齋藤進行駁斥,那麼道理上也講得通,不過那樣就等於是撕毀了和山本-齋藤一系的和平共處協議,雙方要直接下場對抗了。雖然山本一系因為在幾次海軍高層會議中接連選錯了立場,使得自己在海軍內部被孤立了起來,但是山本一系的硬實力還是在的,畢竟山本和齋藤都是中央省部官僚出身,搞了一輩子的人事鬥爭。

如果不是伊東和河原繞開了人事鬥爭搞起了路線鬥爭,山本和齋藤還真不至於如此被動,明明海軍的人事任免權力還在自己手上,但是他們卻不能通過人事任免逼迫大家跟著自己反對河原一系,因為河原提出的海軍新路線就是大家所認可的前進方向,在不能打倒新路線的前提下,想要讓河原垮台就太難了。

河原一方要把山本權兵衛送上首相的寶座,也是避免在海軍內部進行人事鬥爭,所以齋藤實這話雖然不講理,但他其實真不怕和河原、東鄉這些人硬碰硬的打上一場,畢竟人事鬥爭才是他最熟悉的領域,路線鬥爭讓他不明不白的丟掉了大臣繼承人的身份,他心裡其實是非常不滿的。

只是河原這邊並不打算讓其他人看戲,山本權兵衛交出海相位置已經是必然趨勢,齋藤實也被斷絕了接任海相的可能性,可以說山本一系在海軍中將會不斷衰退下去,現在的山本一系正是由盛轉衰的關鍵點。

此時和山本一系做正面的對抗,除了激起山本一系的憤怒外,其實並不能給自己帶來更多的利益,因為只要山本交出海相的位置,許多山本一系的人都會背棄這個利益團體。這個局勢就是,你不打它也要散了,你去打一下,反而會被咬上一口,順便讓其他人覺得你是在趕盡殺絕,平白壞了自己的名聲。

河原要一很清楚自己這個派系的基礎比山本-齋藤一系更加不如,許多人是沖著海軍新路線也聚集到他的旗下的,並不是說他們是效忠於自己才跑來跟隨自己的。海軍新路線雖然在路線鬥爭中取得了勝利,但他只是佔了先行者的優勢,不代表只有他能扛這面大旗。

他要是和山本權兵衛打的兩敗俱傷,估計那些盟友並不介意把他和山本一塊埋了,然後自己接過海軍新路線的大旗,帶著海軍向前走。在這個即將要品嘗到勝利果實的時候,河原要提防的反不是山本一系的翻盤,而是自己盟友會不會在背後插自己兩刀。

好在齋藤提出的問題林信義已經做出了預案,這個時候河原也不得不承認山本權兵衛對於林信義的評價是對的,林中佐做的計畫從來是周密的,不會有什麼大的空子可鑽。似乎他早就預料到陸軍會冒險,因此對於這一問題做了一個先手預防。

河原和東鄉交換了眼神之後,東鄉正路便對齋藤實提出的陸軍問題做了一個建議,「齋藤次長的擔憂也不能說是空穴來風,陸軍既然冒著和政府決裂的風險提出擴軍案,本質上就是長州派已經很難壓制住軍中的不滿情緒。

擴軍案雖然不能解決長州派把持軍中人事所造成的問題,但至少可以轉移軍中的視線,從而緩和陸軍中對長州派佔據高位的不滿。

所以,我們認為完全對陸軍的提議不加考慮是不行的,這將會讓長州派的陰謀得逞,使得陸軍上下把矛頭指向政府。但是對陸軍的擴軍案全盤接受也是行不通的,因為只要長州派繼續把持陸軍,那麼不管陸軍編製幾個師團,上層的位置始終都是長州派的,其他非長州出身的將領就難以獲得正常升遷。

也就是說,如果政府完全接受了陸軍這次提出的擴軍案,那麼接下來陸軍就會不斷的把內部矛盾向外轉移,通過擴大陸軍的編製來消除那些對長州派佔據高位不滿的年青將校的怨氣。借用中國人的一句成語,給陸軍增加預算就等於是抱薪救火,我們給的木材越多,陸軍的火勢就更大,完全解決不了問題。

因此,要解決陸軍的的問題,實質上就是要打擊長州派在陸軍中的攬權行為,只有在陸軍中建立起一個較為公平合理的晉陞環境,陸軍將士才不會整天想要擴大編製。其次就是要安置好退役軍官的出路,這不僅僅是陸軍的問題,同樣也是我們海軍的問題。

要是年富力強的軍官退役後變成了毫無用處的無業游民,誰會願意離開軍隊呢?所以,要解決陸軍的問題必須從兩個方面下手,一個是支持陸軍內部的變革,另一個是安置裁軍後出現的大批退役軍官。

如此,陸軍上下才不會被長州派綁架,和政府形成對抗局面。只要這種對抗局面形成,長州派可以操縱政府和陸軍的手段就多了,這才是我們應當警惕的東西。」

山本權兵衛不認為這是東鄉正路能夠思考出來的東西,因為東鄉正路要是有這個能力,那麼就不可能被林信義指使。河原也好,東鄉也好,這軍令部一二把手幾乎都沒有什麼自己的思想,完全是照著林信義給出的路線往下走,這一點幾乎大家都是這麼看的。

只是大家雖然知道這一點,可卻也沒人會戳穿,畢竟把部下的想法和功勞變成自己的想法和功勞,對於海軍高層來說只是程度問題,而不是有沒有的問題。這種潛規則是幕府時代流傳下來的,畢竟幕府時代的社會等級要比現在嚴厲的多,下士不能混到上士中去,上士也不能想著把藩主拉下來,於是上司侵佔下屬的功勞,但給與下屬以保護,就成為了慣例,畢竟你拿著功勞也不會有升級的機會。

西鄉從道在海軍中的權威,老實說大半倒是山本權兵衛用人事革新樹立起來的,但是大家都把功勞歸於西鄉,而把怨氣歸於山本,這也是事實。

現在河原和東鄉同樣是沾了林信義這個學生兼部下的光,只不過林信義比山本權兵衛當年似乎更有能力,河原和東鄉想把林信義的功績全佔為己有都做不到,所以才會看起來兩人被林信義指使的團團轉,而不是兩人把林信義的功勞都弄到了自己頭上。

假如林信義和陸軍的東條英教一樣,只是在業務上有能力,在政治上則沒什麼才能,那麼大家還可以考慮一下直接釜底抽薪的辦法,只要把林信義從海軍中趕出去,哪怕他才能再出色,也沒有發揮的餘地。

但是,林信義的才能可不僅僅只是在業務上,在其他方面也幾乎看不到弱點,簡單的說,林信義並不是憑藉才能從海軍中冒出來的,雖然大家都承認林信義在軍事上確實是有能力的,但是奠定了林信義在海軍中出頭的基礎,實際上在於其對事物的預見性和其組織上的才能,前者是海軍新路線,後者則是海軍研討會。

這就使得,任何對林信義本人的攻擊,首先會成為新路線支持者和海軍研討會這個組織的敵人,像東條英教那樣被長州派和薩摩派同時針對的局面,在林信義身上是難以出現的,林信義始終得到了海軍中多數人的支持。

所以,河原、東鄉、林信義在軍令部的權力網路才如此難以動搖,這還不包括看起來在海軍之外的伊東祐亨對這一派系的支持。東鄉正路現在拿出來對付陸軍擴軍案的思路,正是林信義一貫使用的手法,先分析具體情況,明確對手之後拉攏次要對手打擊主要對手。

山本權兵衛聽後固然是豁然開朗,但心中卻生起了更多的無力感。他其實寧可對方也拿不出解決的辦法,這樣至少說明大家還在一個層次上,但是現在東鄉這麼一說,他立刻明白為何林信義之前要建議組建海軍陸戰司令部,並邀請陸軍將領來協助了,正是通過這件事,軍令部才搭上了陸軍內部反長州派的關係,才能現在提出反制陸軍的措施。

現在的局面就是,當陸軍還沒有進行冒險的時候,林信義已經預判了陸軍的冒險,並做好了和陸軍內部反長州派勢力的協調工作,連帶著現在順便將了自己一軍,畢竟他們剛剛表示了對這一問題束手無策的態度,而軍令部卻已經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思路,這可是主動把臉送上去給軍令部打了。

山本權兵衛陷入了沉默,齋藤實則還想掙扎一下,他對著東鄉正路質疑道:「你說的倒是很理想,但是想要推動陸軍內部的革新,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夠做到的,可組閣是當下就要面臨的問題,我們要問的是當下的組閣該怎麼辦,不是未來陸軍和政府之間的關係該如何協調…」

河原並沒有理會齋藤的叫囂,他直接對著山本海相說道:「組閣的問題當然不能拖,我們剛剛也分析過了,全面否定陸軍的擴軍案是行不同的,所以我們應當接受陸軍戰前17師團的編製,這是我們的底線。至於戰時兩師團必須要裁撤,但是要給裁撤官兵以出路。

而在裁軍方面,海軍同樣也有精簡官兵需要安置,這兩件事正好一塊解決了。我們認為的解決辦法就是,成立一個電力官營公司,發展覆蓋全國的電力網路,禁止民營企業自行布設電力網…

使用電力取代蒸汽作為能源來源,本就是重工業發展的計畫內容之一,所以這件事不會同本屆內閣的施政目標發生衝突。而解決了裁撤官兵的出路,陸軍還不肯退讓,這就是陸軍對宮中、府中,乃至整個國家的挑釁。

這不是海軍一家的事,自然不需要海軍單獨對抗陸軍。所以我們應當在宮中發出詢問之前把解決方案報給宮中,然後請求陛下讓陸軍在陛下面前就這一方案進行表態,或者陸軍拿出其他解決辦法來,如果陸軍不同意,且其他人不支持這一方案,那麼海軍當然可以拒絕組閣。海相以為如何?」

山本權兵衛思考了片刻,發覺這是眼下他能選擇的最好方案,至少給自己留下了退路,而不是陷入海軍的內鬥或者陸海軍的直接對抗,這兩種選擇才是最壞的。

面對河原和其他人的注視,山本權兵衛終於點頭回應道:「這確實是個辦法…」

從伊東祐亨府上出來,月亮已經高居頭頂,雖然東京街頭只有很少地方設置了路燈,不過在明亮的月光下,地面發出了白幽幽的光芒,加上馬車外掛著的氣死風燈,一路上倒是隱約可見路旁的景物。

若是放在平日里,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兩人還會欣賞一下這種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畢竟這非常符合日本人的美學觀念。但是今天兩人都無心觀賞夜景,甚至馬車內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

大約在遠離了伊東府邸好幾條街後,山本權兵衛才張口說道:「今天的會議,你覺得如何?」

雖然這話無頭無尾,但感同身受的齋藤實還是下意識的回道:「這哪是開會,明明就是在給我們下最後通牒。河原和東鄉也未免過於自大了。」

山本海相嘆息了一聲後說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說,你覺得之前林信義做的那些事,到底是真的預判了今天,還是無意為之,結果恰好遇上了?」

齋藤實思考了一下後,頗為不甘心的說道:「他要是沒有把握的話,估計現在就不會在中國了。顯然他是覺得自己都計算到了,才會跑去中國談合作的事情。」

山本點了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你知道如何戰勝一個能夠預判你棋路的棋手嗎?」

齋藤實思考了片刻便回道:「不讓他坐下來?」

山本搖著頭道:「不要坐到他對面去。這次我交卸了大臣一職後,你去軍令部吧。如果不能讓林信義變成你的人,那麼你就不可能坐上大臣的位置。」

齋藤實有些吃驚道:「我去軍令部?軍令部可是河原、東鄉的地盤,我寧可去艦隊也不會去軍令部。」

山本在心裡哀嘆了一聲,齋藤實果然沒有主導海軍前進的想法,他只是想要自己下面的位置而已,否則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不得不解釋道:「河原和東鄉之前都是在海兵學校,軍令部哪來他們的鐵杆?軍令部現在應該說是林信義的地盤,只要能夠把他拉攏住,軍令部就是你的地盤。你和林信義之間有什麼衝突?等他有資格坐上大臣的位置,你早就退下來了,所以何必和年輕人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