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第七卷

西園寺公望不得不正面回應了寺內大臣的提案,表示政府無法支持陸軍保留戰時師團的要求,是的,不是政府同意或不同意保留陸軍的提議,而是政府支持不支持增加陸軍的預算,這就是軍部和政府之間的關係。

寺內正毅藉此宣布自己沒法接受政府對於國防事業的忽視,因此只能選擇辭職。陸軍拒絕提供繼任大臣的人選,事實上也沒有那個陸軍高層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接受政府要求陸軍裁軍的方案,西園寺公望對此倒不是很驚訝,他沒有試圖做挽救本屆內閣的行動,該做的之前已經都做完了,因此西園寺在得知陸軍無人出任陸軍大臣後,也順勢向宮內提出了內閣總辭。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陸軍和政府之間的對抗就被公開化了。但是輿論並不是全然都站在政府這邊,雖然不少知識分子都認為軍部過於蠻橫,但是中下階層的國民此時還沉浸於勝利的情緒之中,對於軍隊的感情還是比較寬容的,且對於戰爭賠償問題,普遍認為是政府出賣了流血犧牲的軍人,而不是軍部發動了一場無謀的戰爭。

因此在輿論上,知識分子站在憲法的角度批評陸軍違背了憲法,而普通的國民則認為軍隊的責任就是為了保衛日本,寺內大臣要求對國防加以重視,這只是他作為陸軍大臣應該承擔起的責任,不能因為政府的問題而把責任推給軍隊。

當然,以上這兩方几乎和鄉村的農民都無關聯,鄉下的農民既看不到報紙,也不關心軍隊擴軍或裁軍的問題,他們只關心一件事,那就是土地改革到底怎麼改,戰時增加的稅收什麼時候能夠取消。

認為陸軍大臣這麼做違背憲法的,幾乎都是法學界和大學裡的教師,袒護陸軍的則是激進的大學生和戰爭中獲利的小資產者。前者強調憲法不可侵犯,後者主張愛國無罪。

於是陸軍和政府之間的矛盾轉變成了社會階層之間的互相對抗,這種階層的對抗,實質上就是欽賜憲法派和民約憲法派鬥爭的餘波。雖然伊藤通過把民約派官僚驅逐出政府,然後強行通過了欽賜憲法,否決了主權在民的憲法思想,但民約派下野之後和政黨相結合,從而建立起了廣泛的反藩閥聯盟,雙方之間的鬥爭並沒有就此熄滅。

護憲派支持憲法的主流,就是大批靠著法律吃飯的司法人士,欽定憲法實施將近20年,已經培養了一大批靠著這部憲法吃飯的法律人士。

根據主權在天皇的思想,法律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帝皇,任何侵犯了法律的人都不可被寬恕,法律人士可以依靠法律來對抗政府和鎮壓平民,從這個角度來看,法律人士其實已經分享到了國家的統治權力,他們自然是不希望讓法律的威嚴受到冒犯的。

按照主權在民的思想,那麼法律本身並無權威,而是得到了人民的允許才被賦予了權力,這就意味著立法權從官僚手中轉移到了民眾手上,雖然在代議制下民眾很難行使立法權,最終不過是讓議員獲得了修改法律的權力。

但僅僅是如此,就已經剝奪了法律的神聖性,讓法律人士變成了議員們的侍者。那麼現在日本的眾議院內都坐著些什麼人?除了一部分真正的社會精英外,大部分都是所謂的地方名望家或資產者,也就是說,眾議院其實是一個被金錢所支配的地方。

在法學界擁有影響力的人士,幾乎都是帝國大學或海外留學出身,地方名望家在江戶時代叫村長,也就是替武士管理村落的管家,資產者其實就是江戶時代的豪商,這兩類人在江戶時代的地位都是社會中下程度,而專業的法律人士在江戶時代至少是上級武士。

讓法律人士承認主權為天皇所有,其實並不困難,畢竟這符合武士向君主效忠的傳統。但是讓法律人士承認主權在民,且還是舊時代地位較為低下下的豪農和豪商來領導國家,這顯然是難以讓他們接受的。

同樣的,地方名望家和資產者也對這些擺著舊武士傳統的上層人士感到了不滿,一群鄉巴佬打倒了高貴的幕府將軍和大名,然後搖身一變成為了這個國家的主人,這個時候卻又擺起了官民有別的架子,那麼維新政府不是白建了嗎?

當初倒幕的時候,大家可是在天皇面前一起定下了五條誓文,說好了要廢除四民階層,建立一個萬民平等,各遂其志的新時代的。所以,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整天拿著法律嚇唬百姓的行為,早就引發了普遍的不滿了。

而此時軍部還沒有完全喪失聲譽,在另一個時空里,桂太郎和西園寺公望開創了桂園時代,軍部和政黨輪替執政,桂太郎採取的對社會言論的打壓政策,使得國民完全拋棄了軍部倒向了政黨,這才會出現大正初年三黨護憲的事件。

簡單的講,就是軍部過於反動,以至於原本和軍部沒有多大關聯的普通人都不得不放下了對於精英階層的傳統敵視,轉而支持精英階層去對抗軍部了。而現在的日本,伊東內閣搶去了桂太郎內閣的執政時間,海軍在林信義的推動下,認為社會主義思想並非一無是處,而言論自由也可以用來打擊政敵和推卸政治責任,因此海軍反而對一些平民活動家進行了保護。

在這樣的情況下,軍部的對外形象雖然頑固且不近人情,但還沒有達到被普通人厭惡的程度,畢竟軍部和普通人之間幾乎不發生聯繫,除了徵兵之外。而相反的警察制度的完善,使得平民對於官府的怨氣倒是越來越大。

日本雖然借鑒的法國和德國警察制度,但是卻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結合了國家為人民父母的東方文化,警察就成為了父母管教子女的保姆,因此警察權力十分廣泛,不僅維持治安和交通秩序,營業、衛生、建築、保險等事務也歸警察負責。

這種從思想到行為上的全面管制,自然就引發了平民對於官府的不滿,特別是對司法部門的不滿。嚴格來說,日本的警察制度同樣是長州派主導的,這也是為啥藩閥政治那麼遭人痛恨的原因。只不過平民對於軍隊所抱有的好感,使得他們把矛頭指向了藩閥而不是軍部,而軍隊之所以形象好,又因為在西南戰爭之前軍隊號稱是國家的軍隊,西南戰爭之後才漸漸出現軍隊屬於天皇而不是國家的說法。

所以,拜伊東執政時期對於平民生活的關注,連帶著陸軍的形象也保持良好,大家只是對權力部門中的小團體有意見,對於當前的國家體制倒是沒什麼大的不滿。當精英階層試圖用憲法來指責陸軍破壞憲法的時候,自然就會有平民階層站出來捍衛陸軍的名譽,畢竟這部憲法是精英階層制定的,和平民們沒啥關係,他們反對保衛國家的軍隊平白被精英們指責。

對於社會輿論並沒有出現一面倒的批評陸軍的現象,陸軍方面自然是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西園寺內閣總辭,下一屆內閣幾乎輪不到陸軍上台,國民維護的是國軍的名譽,不是在維護長州派的統治,這點大家還是心裡明白的。

那麼接下來不管是哪一方組閣,就必然會重複和陸軍在裁軍問題上的糾纏,陸軍在公開自己的立場之後已經無法退後,除非有人不顧自己在陸軍中的聲望向政府做出讓步,不過那樣人在陸軍中真的存在嗎?於是陸軍只能期待下一屆內閣做出退讓,只是向陸軍做出退讓的內閣,要如何贏得政友會的諒解?

陸軍這一次是把政友會給徹底得罪了,如果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那麼政友會就不可能在議會中通過陸軍增加編製的預算。政府倒是可以通過天皇直接下詔,逼迫眾議院支持政府的預算案,但這種拿著天皇當擋箭牌的政治手段,將會把民黨的怒火集中到個人頭上,除了伊藤、山縣等元老外,其他人扛得住這種壓力?

陸軍對外雖然還保持著一致的立場,上下對外都表示要捍衛增師案,但是陸軍內里其實已經亂做一團,之前陸軍還在山縣、大山等人的鎮壓下,雖然對長州派獨攬大權感到不滿,但幾乎沒什麼人付諸行動,東條英教只不過向山縣就陸軍中的門閥危害性說了幾句,就被山縣從參謀本部中趕了出去,陸軍內部長州派的統治地位可謂是難以動搖。

但是這一次寺內正毅和桂太郎的行動,直接讓山縣、大山被架在了空中,長州派高層的分裂就變得公開化了。雖然山縣有朋沒有對寺內、桂的行動發表什麼看法,但僅僅從其拒絕兩人前往自己府邸解釋提案的行為,其他派系就已經察覺到了長州派內部出現了問題。

長州派內部要是團結一致,外系自然沒法做什麼動作,甚至還要謹慎從事,以避免被長州派借題發揮,搶了他們的位置去安置自己人。但是既然長州派內部已經出現了分裂,還是桂太郎、山縣有朋這樣的一二代核心人物的分歧,大家自然就不可能再安靜下來了。

特別是作為準長州派一員的田村等人,他們雖然是長州派的一員,但因為不是長州出身,因此始終都要被提防一手,平日倒也沒啥問題,但是在這個時候這些人就不得不思考自己要站在哪一邊了。和那些外系可以先觀望等著長州派內部自亂不同,這些准長州派其實是最先被捲入戰火的,雖然一二代目還沒有正式決裂,但是對於他們這些不可靠的外縣人來說,自然會第一時間被要求表明立場,不可靠的人就會被先處理掉。

田村怡與造是最先感覺到自己危險處境的,他在桂太郎和山縣有朋之間只能選擇山縣有朋,畢竟作為兒玉的親信,他和桂太郎的派系是敵對的。但是山縣有朋作為長州派的掌門人,他可以接納兒玉遺留下來的勢力,但不會為了田村去批評桂太郎,這會讓長州派陷入內亂。歷史上這樣的事例多不勝數,山縣顯然不可能為了所謂的公道而自伐根基。

田村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把裁撤軍隊的黑鍋甩出去,結果就被寺內這蠻橫的提交方案一手,把黑鍋給重新推了回來,而是局勢比之前還要險惡。畢竟之前只是要他背起和海軍協商不利導致裁軍的黑鍋,現在他則成為了長州派一二代之間分歧的犧牲品,選什麼都是錯的,不選就更是錯。

原本只是想要明哲保身才和海軍進行私下溝通,現在田村不得不考慮如何藉助海軍的力量來擺脫自己在陸軍中的困境了。

而有了田村的通風報信,海軍對於陸軍的想法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此時海軍內部已經不再考慮能否組閣的問題,而是在考慮要不要組閣的問題,畢竟陸軍內部因為裁軍問題已經造成了分裂,可以預見的是,不管誰出面組閣,在裁軍問題上都不能獲得陸軍的認同了。

如果海軍上台就是為了讓陸軍獲得擴軍預算,這不就成了陸軍的傀儡了么?山本海相對此事是堅決反對的,他主張要是陸軍不能做出讓步,那麼他是不會接受組閣的大令的,因為上去之後也會因為陸軍不同意而垮台,那麼他還不如繼續當自己的海相好。

相反的是。河原這邊倒是想要和陸軍進行協商,說服陸軍做出一定讓步,好讓山本權兵衛能夠順利的組織一任內閣,畢竟現在海軍的許多人事調整已經達成了共識,就等著山本權兵衛交出海相的位置了,山本不離開的話,許多高層的位置就沒法動。

在西園寺公望宣布總辭的當晚,伊東祐亨緊急邀請了山本權兵衛、河原等人來自己的府邸,就組閣一事進行了確認,畢竟這事已經沒法再拖延了。

山本權兵衛如約而至,不過在進入了伊東的府邸後,他看了看在場的人員就提出了疑問,「林信義中佐為什麼不到場?在裁軍問題上,他不是主要的發起者嗎?這個時候,他總不能逃避問題吧。」

伊東和河原一時也沒覺得山本權兵衛的話有什麼問題,雖然今天與會的都是海軍高層,其實就是海軍各派系的代表,一個中佐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當然是不合情理的,但大家都不覺得山本提出的這個問題有問題,畢竟山本權兵衛說的對,今日把陸軍和西園寺內閣逼迫到如此困境的人,正是林信義提出的裁軍案。

假如海軍當初沒有提出裁撤軍隊的提議,那麼陸軍和西園寺內閣之間就不會爆發如此激烈的衝突,甚至連陸軍內部都出現了分裂,自然也就輪不上海軍來討論組閣的問題。能夠憑藉一己之力搞垮了西園寺內閣,又讓陸軍上不了台,林信義自然是有資格出現在這場會議上的。

只是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樣,林信義並不是因為級別問題才沒有參加這個會議。軍令部次長東鄉正路解釋道:「信義還在休婚假,他和我們這些老古董不同,我們結婚擺一桌酒席告訴大家一聲就完事了,畢竟有些人在結婚之前都沒見過新娘本人。不過信義和木子小姐認識了很久,他們可是自由戀愛,所以結婚之後就學習西洋風俗度蜜月去了。十月結束之前,他應該不會回來報道。」

山本權兵衛可不會因此就算了,要是陸軍方面在裁軍問題上不做出妥協,那麼他今次組閣除了讓出海相的位置外,就等於沒獲得補償,他如何肯吃這樣的大虧。因此他不客氣的說道:「這樣要緊的時候,就算是度蜜月也該趕回來吧?要知道這可是事關海軍和國家前途的大事,林中佐難道結了婚就失去為國家和海軍效力的心思了嗎?」

東鄉正路對於山本海相扣下的大帽子是不以為然的,他知道山本海相借題發揮,主要還是想要拿到之後會議上的主導權,畢竟今天各派系派人參加會議,其實就是為了逼迫山本權兵衛組閣,不是真的來討論山本組閣之後該怎麼讓陸軍讓步的。

山本權兵衛顯然是意識到了這點,才會找這樣的借口發難,其實就是內心不願意交出海相的表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