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章

第七卷

山縣有朋直到宮中派人來詢問陸軍的意圖到底為何,才知道寺內正毅提出的擴軍案一事,而他之前還在聽取後藤從婚宴上帶來的情報,薩摩閥正藉助這場婚禮有重新合流的趨勢。

結果山縣這邊還在考慮應該如何對付薩摩閥合流的問題,雖然西南戰爭後薩摩閥正式分裂為大久保和西鄉政軍兩派,但是除了這兩個主要派系外,還有貴族院內親島津的一系,陸軍中的薩摩系,商界則團結在了大阪商會內的薩摩系,當這些支流重新匯合到一起,實際上薩摩閥的勢力反而要比長州閥更加的深厚。

畢竟長州閥在倒幕之戰時就發生過內亂,最終上位的長州閥幾乎就是藩內的底層和吉田松陰門下,長州藩的上層幾乎都被消除了政治影響力。而薩摩閥則近乎完整的繼承了薩摩藩的實力,並且在倒幕戰爭中還負起了聯合西南各倒幕勢力的責任。

所謂的西南四強藩倒幕聯軍,實質上則是薩摩藩領導了土佐、肥前的倒幕勢力,然後團結了孤身奮戰的長州倒幕軍。長州閥雖然在倒幕事業中貢獻巨大,畢竟沒有長州軍獨立對抗幕府大軍的勝績,薩摩藩也不會下定決心加入到倒幕大業中來。

唯一的問題是,薩摩藩對於倒幕事業的最終目標是公武合體,也就是在打倒了德川幕府後建立島津家的幕府,而長州派這邊則是要求徹底的變革日本的舊制,向西洋學習新的文明制度。

薩摩藩最終失敗,正是在於西鄉等人制定的倒幕事業目標太低,最終變成了倒幕聯軍中革新派和守舊派的對戰,而對於已經建立起新制度的維新政府而言,四強藩的守舊勢力就過於弱小了,畢竟維新政府已經從法律上獲得了對全日本的統治權,不必如幕府那樣被倒幕聯軍打起的朝廷旗幟所挾制。

只是西南戰爭雖然以革新勢力獲得勝利而告終,但也並不是長州一家的勝利,而是四強藩和幕府革新勢力的勝利,長州最終把其他革新勢力打下去的一戰,實際上是在憲法之爭中贏得的成果,而在憲法之爭中,長州派其實是以保守勢力的代表出現的。

理清了這一明治時代的歷史,也就不難得出一個結論,明治憲法頒發之後,所謂的長州閥其實並沒有獨立執政的能力,必須要獲得薩摩閥的支持,長州閥才能把和民黨合流的革新力量鎮壓下去,但即便是如此,伊藤博文也預見到了長州閥的沒落,所以才會脫離長州閥的政治去搞政黨,試圖構建一個更加廣泛的執政基礎。

薩摩閥的合流,對於長州閥來說是真正的大事件,是有可能令長州閥垮台的威脅,山縣在政治上的視野雖然不及伊藤,但是對於一個軍政合流的薩摩閥卻知道是怎麼回事,和長州派因為西南戰爭、憲法制定兩事上把士族和革新力量都得罪不同,薩摩閥因為西鄉的關係天然得到了士族的親近,而其在西南戰爭後的中立立場,又有了和民黨聯合的基礎。

所以山縣對於後藤帶回來的消息極為重視,正想要把精力放在如何應對薩摩閥歸一的局面,結果這個時候宮內突然派人來詢問陸軍遞交的擴軍案是啥意思,這讓山縣有朋頓時感到了茫然和手足無措。

山縣的茫然是,他不知道寺內提交的方案是什麼,手足無措則是,在宮中派人來詢問自己之前,陸軍居然一個來向自己彙報這件事的人都沒有。這兩種跡象實質上都表明了一件事,陸軍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而他之前居然覺得陸軍不管怎麼蹦躂,也脫離不了他的控制,要不然他也不會毫無顧忌的把田中義一提拔上來了。

對於宮中派人的詢問,山縣甚至不能如實相告自己不清楚,這顯然是等於說他已經失去了承擔起元老責任的能力,山縣甚至都不能對宮中表示自己不贊成寺內的提案,因為陸軍既然沒人來向他傳遞消息,那麼寺內的議案必然是得到了陸軍多數人的支持的,山縣不想把自己放到陸軍的對立面上去。

於是在不知情且不認同寺內這種粗暴的提案的山縣,面對宮中來使的詢問,山縣做出了一個符合對方認知的回答,「陸軍提出保留戰時師團的編製,這正是國防的需要。

陸海軍在協商國防方針的過程中,陸軍一直都是持這樣的立場的。政府方面不考慮國防需要,只是一心想要省錢,這對於國家來說不是什麼好事。我希望陛下能夠認真的瞧一瞧陸軍的提案,而不是輕易的聽從政府的主張。」

山縣事後調查時發現,宮中這邊是教育總監桂太郎遞交上去的,名義上是請陛下審核軍隊的編練情況,實質上是表達了陸軍擴軍的需要。所以寺內向西園寺遞交議案時,其實並不是想要和內閣商議,而是下達了陸軍要擴軍的通知書。

桂太郎和寺內正毅的聯手,等於是把山縣以下的長州陸軍高層一網打擊,不管這些人是有意或無意,他們都選擇了為兩人站台,就連大山岩也勸說山縣不要對這件事提出反對意見,否則長州派必然會因此分裂。

大山岩雖然是薩摩出身,但在長州派內其實是二號人物,就連陸軍中的薩摩系也不願承認大山是他們的代表,而是把他視為了山縣用來控制他們的化身。山縣知道大山這話確實是在為長州派考慮,畢竟現在的大山和薩摩閥沒什麼利益聯繫,但是和長州派卻可算是榮辱與共,長州派的沒落,他自然是不願見到的。

雖然山縣和大山兩人長期擔任參謀總長,控制了陸軍高層的升遷,但是作為山縣弟子的桂太郎卻掌握著陸軍中下級軍官的升遷,在軍中的勢力並不比山縣弱多少。寺內等人之所以團結在桂太郎身邊,就是因為桂太郎都照顧過他們的子侄後輩,相比之下山縣對於高層的人事控制,雖然有效卻沒法獲得陸軍中下階層軍官的認同。

山縣要是失去了桂太郎的支持,長州派就成了一座空中樓閣,雖然看起來還是很華麗,但是沒有了根基的大樓,只要一陣風吹來就有可能倒了。長州派內部還沒有人能夠取代桂太郎的重要性,就算是山縣看好的田中義一,也不過是做事幹練而著稱,想要讓他在軍中人事上發揮作用,起碼也得二十年以上。

這個時候山縣有朋才進一步對林信義在海軍人事變革問題上的重要性有更深一層的認識,實際上在海軍推動這場人事革新之前,海軍的人事問題和陸軍一樣糟糕,論資排輩的軍官佔據了大量的要職,而年輕有為的軍官卻遲遲不能升級,加上派系的爭權奪利,軍中的人事便成了各方勢力角逐的狩獵場。

只有在戰爭期間,這種內部的人事鬥爭才緩和了下來,畢竟炮彈可不會分辨那個是長州人,因此為了作戰進行的人事調整,就會少了不少無意義的爭論。只是戰爭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所以軍中內部的鬥爭還是會在和平時期爆發出來。

而現在海軍的人事變革,則是解決了和平時期的人事問題,大家以海軍的發展路線需要為人事任用標準,這樣就杜絕了不少人情弊端。而作為海軍領導階層的河原,根本不需要去考慮人事背景,他只要考慮誰支持自己的路線就好。

這樣一來,就算桂太郎和自己唱反調,下面的軍官也會因為路線問題而繼續追隨自己,不會被桂太郎給分流。只是山縣也清楚,現在的自己對於陸軍的人事變革已經力不從心,他能夠指定田中義一為三代目,已經是壓制了內外不滿,而想要推動陸軍人事上的整體變革,他一來沒有這個體力了,二來他也拿不出有比大陸政策更加可行的新路線。

現在的陸軍內部,雖然對藩閥政治感到不滿,但是對於大陸政策卻是普遍支持的,因為大家都知道,只有發動大陸戰爭才能進一步擴張陸軍的編製,而編製的擴張就能帶來大量的軍官職位,這就可以極大的滿足中下級軍官上進的需要。

畢竟只要升到聯隊長一級,其福利待遇就已經大大的超過了地方上同級官員的待遇,而許多下級軍官退役後,甚至連個小學教師的職位都混不上,小學教師的月薪也就八元而而已,不少人只能去做大陸浪人,其待遇和軍中相比可謂是天差地別。

所以陸軍的中下級軍官反對裁撤軍隊編製的根源就在於這裡,退役後的軍官失落感比退役的士兵要大的多,幾乎就是從受人尊敬的軍官淪落為民眾所鄙夷的浪人,這也是玄洋社、黑龍會能夠獲得陸軍支持的原因,有了組織的浪人至少可以宣稱自己依舊在為國家服務,而不是向商家敲詐勒索的街頭混混。

山縣有朋雖然對海軍的新路線沒怎麼看懂,但至少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海軍用發展重工業中心的機會,把一部分軍官給分流了,也就是為那些資歷深厚但已經不能適應軍事變革的軍官找到了出路,自然也就少了許多阻力。

陸軍想要改變大陸政策帶來的軍官團體的好戰之心,那麼就得照著海軍的樣子,找個能夠安置陸軍軍官的地方,而在人員的調整中,新的軍隊人事關係也就建立起來了。如果不能給軍官找到新的出路,那麼山縣就不能指望軍官們會無條件的接受自己的人事變革命令,他就只能依賴桂太郎、寺內正毅這些人去控制不同的小團體,最終掌握陸軍。

所以大山岩才會勸說他不要和桂太郎、寺內正毅算這筆賬,因為這些人才是長州派的中堅,把他們給弄下台,長州派也就等於廢了。

而在寺內正毅向內閣上書保留戰時師團一案在軍中流傳開後,正如桂太郎所預料的,原本對於政府和長州派不滿的軍官們,在這件事上都選擇了支持寺內大臣。軍中的年青將校公然評論道:「雖然長州派任用私人極大的敗壞了陸軍風氣,但是寺內大臣的提案我是支持的,至少寺內大臣這次總算是站在陸軍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了。」

長州派在戰後對於其他派系的人事打壓帶來的惡名,這次倒是因為寺內提交的擴軍案洗刷了不少,只是隨著寺內大臣在陸軍中的口碑變好,西園寺為代表的政友會卻覺得自己被陸軍給背刺了。

寺內正毅向西園寺提交方案的時候,西園寺首相主張先暫時保留討論,即不向外界發表的內部討論,寺內正毅當時是接受的。可是桂太郎轉手就把方案直接上奏給了天皇,這無疑就是把陸軍和政府之間的分歧給公開了。

由於西園寺沒有第一時間尋求天皇的幫助,這就使得宮中對陸軍的擴軍案持保留態度,等到詢問山縣元老的使者歸來彙報,宮中就認為陸軍已經就擴軍案達成了一致,這種情況下天皇不應該做什麼表態,以避免引來非議。

日清、日俄兩場戰爭的勝利固然是讓明治天皇的權威深入人心,但是宮中其實很清楚這個國家的實際掌權者是誰。事實上要不是憲法之爭中長州派選擇了保守立場,革新派參照英法憲法搞出主權在民的民約憲法,那麼天皇就會回歸歷史常態,成為不干涉政務的國家象徵。

所以,宮中極力避免讓天皇成為兩方勢力對壘的爭奪中心,就如同御前會議是在天皇面前討論問題,天皇只是做一個見證而不是最終決策者一樣,不負責任就是天皇統治的核心要務。

如果西園寺首先請宮中下旨申斥陸軍,在陸軍沒有來得及表態之前,宮中肯定會下這份旨意,因為內閣總理大臣有這個權利,在陸軍沒有表示反對之前,宮中當然不能拒絕內閣總理大臣的正當要求。

但是在陸軍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後,宮中就不能再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的發布旨意了,因為這意味著宮中站在了內閣的一邊反對陸軍。桂太郎顯然是了解這一點的,所以才在之後迅速的把方案遞交到了天皇面前,以確保天皇明了陸軍的立場。

想的太多的西園寺公望,實質上反而把宮中拖進了這個政治漩渦,在陸軍破壞了和內閣的約定之後,西園寺公望就發覺自己居然沒什麼可做的了,他要麼就同意陸軍的方案,要麼就反對陸軍的方案,和陸軍進行協商解決問題的路,隨著宮中下旨意要求內閣就陸軍的提案作出答覆,就已經行不通了。

原本對藩閥政治就沒什麼好感的原敬一系,主張和軍部協商政治的松田正久,這一刻對於陸軍的出爾反爾,都表示了極大的憤慨。但是這一次政友會高層的會談並沒有什麼結果,因為上一次還有路可走,但這一次內閣實際已經被陸軍給將軍了,在回覆陸軍的方案之前,他們就不可能去做其他動作。

西園寺公望也知道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導致內閣被陸軍逼入了困局,因此他只能表示道:「若是陸軍不肯收回方案,那麼我只能選擇總辭。」

松田正久和原敬對於西園寺公望的表態並沒有表示反對,原敬倒是說了一句,「就算我們總辭,也不能讓陸軍為所欲為,我認為應當和海軍合作,阻止陸軍上台的可能性…」

對於原敬的主張,松田正久表示支持,他也說道:「政友會能夠組閣,實乃政黨政治的一大進步,我們不能就這麼灰頭土臉的下台,否則今後政黨組閣就會遭到更大的非議。

就目前來看,海軍在政治上的主張和我們是比較接近的,讓海軍出面組閣,我們通過的不少政策就能繼續落實下去,政策只要有了延續性,那麼政黨政治也就等於獲得了部分成功。只要國民知道,他們的要求能夠通過政黨變為國家的法律,那麼今後必然會有更多的國民支持政黨政治。」

西園寺公望在政治上完全是依賴原敬和松田正久,既然兩人的意見一致,他也表示了認可,決定會和伊東元老、山本海相會晤,把自己和政友會的一些想法向海軍做個通告。

西園寺公望對於陸軍的努力終究是無效的,獲得陸軍內部支持的寺內當然不會在這個問題上改變自己的立場,他對西園寺公望表示,如果政府拒絕了自己的方案,那麼他只有辭職,因為他不能容許自己為了大臣的位置而去損害國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