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和老婆討論女性教育到底是賢妻良母好還是獨立自強好的時候,河原要一正在好山本權兵衛討論關於陸軍大臣上報的保留陸軍戰時編製的方案。
山本權兵衛對於陸軍這突入其來的一擊也是茫然不解的,雖然寺內是上午向西園寺首相彙報的方案,但是山本直到河原上門才知道這件事,他不知道寺內秘而不宣是為了防範山縣阻止,而西園寺不公布則是希望讓陸軍自行撤回方案,所以這件事此時還沒有外傳,自然就不能讓他得到什麼風聲了。
但是作為海軍大臣的山本,嚴重的懷疑陸軍在搞什麼陰謀,因為陸軍之前剛剛通過天皇下令,迫使陸海軍坐下一起討論國防方針,結果現在國防方針還沒有形成什麼決議,陸軍這邊就提出了這一擴軍方案,保留戰時編製的兩師團,實際上就是擴軍。
因此山本海相在震驚過後,就脫口說道:「陸軍想要做什麼?是想要造成事實後逼迫海軍承認嗎?那麼他們找海軍協商國防方針還有什麼意義?這是把我們當成傻子在玩弄了。」
河原要一難得的和山本權兵衛達成了一致,也順口附和道:「陸軍的行動確實是在造成事實後,迫使我們和陛下做出妥協,畢竟軍部的獨立統帥權是不能被政府侵犯的,我們只能從預算上要求陸軍進行減免,不能直接的要求陸軍裁軍,否則就會形成政府對於軍部的壓制。
當然,我並不是說軍部應當完全無視政府的要求,而是軍部應當和政府就預算問題進行協商,根據國家的財政能力和國防需要來制定軍部的預算。但是現在陸軍打破了這一默契,使得軍部和政府形成了公開的對抗,這樣一來我們要是站在政府一方,就等於是承認了政府有權消減軍部的預算,我以為這樣的權力是不能承認的。」
山本權兵衛對於河原要一的擔憂是能夠理解的,雖然西園寺內閣之後海軍組閣的機會最大,加強政府的權力等於是在加強海軍內閣的權力,但問題不是這麼簡單的看待的,海軍不可能永遠組閣,這就意味著下下屆非海軍內閣也將擁有同等的權力,那麼到時政府就可以對軍部的事務指手畫腳,這對於軍部來說是難以容忍的。
山本權兵衛自己是希望軍部和政府之間建立起協商關係的,比如他認為軍部的一些行動應當對內閣,至少對首相加以說明原因,從而獲得政府的配合。當然,這主要是海軍方面的看法,畢竟海軍是一支極度依賴後勤作戰的兵種,沒有政府提供大量物資,那麼海軍的軍艦就等於是漂浮在大海上的棺材。
而對於陸軍來說,就地徵調就可以解決大部分後勤問題了,這一次陸軍在滿洲作戰的軍紀其實要比日清戰爭、八國聯軍時期好的多,但卻還是激起了滿洲百姓的敵對行動,就是因為日軍自己的後勤難以跟上,只能依賴於當地籌措物資,這種情況下再好的軍紀也約束不了軍人。
所以,海軍強調和政府協商合作,陸軍方面則反感政府給自己加了太多約束,認為只要政府去掉了對陸軍的約束,那麼陸軍自然就能從敵國獲得資源來維持戰線。
當然,陸軍的這種作戰思路在進攻外東北地區就遇到了極大的麻煩,此時的外東北地區還沒有開發出來,本身的糧食供應都需要從滿洲進口,自然就更加不能提供給陸軍以戰養戰了。
這也是陸軍在攻下伯力之後,沿黑龍江向哈爾濱進攻時遇到的最大、麻煩,當地徵調不到糧食,俄國移民、本地土著寧可接受中國人的統治,也不肯向日本人投降。畢竟中國人只是想要收回失土,而日本人則想要把他們都餓死。
只是陸軍在滿洲、外東北遇到的後勤問題都被戰爭勝利的消息所掩蓋了,陸軍自己也不願意就這一問題展開檢討,這意味著陸軍的大陸政策出現了根本性的缺陷,即只有大陸國家是朝鮮、滿清這樣的農業國,陸軍的大陸政策才有成功的可能性,遇到了俄國這樣有工業基礎的國家,以戰養戰就是個笑話。
這個問題其實是很嚴重的,日本國內許多人支持陸軍的大陸政策,實質上是出於以戰養戰的思考,即大陸國家懦弱無能,我英勇之國軍只要登上大陸就能戰無不勝,然後國家在大陸上就可以搶奪財富支持戰爭,並回饋國內的經濟了。
簡單的說,日本的國民之所以支持陸軍的大陸政策,是以為他們只要負擔陸軍登陸大陸作戰的前期費用,之後陸軍就能自行產生盈利了,這樣一本萬利的買賣,自然大家都會高呼戰爭了。但要是國民知道,以戰養戰不過是個幻夢,陸軍在大陸作戰的費用全部都需要本國來承擔,那麼國民的回應就是日比谷燒打事件。
所以陸軍自然不可能就這一問題進行反思,甚至要把戰爭期間的後勤問題歸咎於負責後勤的軍官個人能力不足。只有如此,陸軍的大陸政策才能繼續成為陸軍的基本方針,而不至於被國民所厭棄。
當然,山本海相希望軍部和政府之間建立起協商關係,並不代表他接受政府對於軍部的指手畫腳,天皇的統帥權問題,本質上就是軍部用以對抗政府管束的借口。假如政府能夠控制軍部的預算,那麼下一步政府豈不是也能替國家制定國防方針了?那樣軍部還有什麼自主權,完全變成政府的下屬了么。
海軍的這種首鼠兩端,其實給了陸軍在裁軍問題上極大的自主權力,否則大家也就不用等陸軍的自行裁軍方案,而是直接告訴陸軍明年的預算是多少了。但是陸軍現在的行動無疑給了海軍一巴掌,把海軍試圖建立的軍部和政府之間的良好關係的願望給粉碎了。
氣惱過後的山本權兵衛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件事其實相當難處理,他要是站在政府這邊反對陸軍的擴軍方案,那麼就等於是承認了政府對於軍部預算有審核的權力,而這是軍部過去極力避免的,自從搞出了議會之後,軍部預算在議會中受到的刁難,讓軍部上下都感到了頭疼,樺山資紀發表蠻勇宣言直接把自己的前途給乾沒了,軍部自然不希望政府這邊也來刁難自己。
而他要是站在陸軍這邊,那麼西園寺內閣必定垮台,下一個組閣的搞不好就是他自己,於是他就要面對陸軍擴軍方案的問題,那個時候他再改變立場,估計大家都會認為他是有意搞垮西園寺內閣好自己上台了,這將會摧毀他在政治上的名譽,他能幹多久還真不好說。
反應過來之後,山本權兵衛對河原要一帶來的消息頓時警惕了起來,他擔心對方想要利用這一消息給自己挖一大坑,這虧他可吃了不止一回了。於是山本向河原問道:「既然伊東元老讓你給我帶來這個消息,那麼伊東元老對這件事的看法是什麼?海軍究竟是要支持西園寺首相,還是保持沉默?」
河原要一卻不慌不忙的向他說道:「海軍和陸軍還是有區別的,在政治上進行表態的只有海軍大臣一人而已。當然,我認為海軍大臣代表海軍做政治表態的前提是,大臣的主張應該獲得海軍大部分人的支持,所以伊東元老和我的看法是,我們將會支持海相您在這一事件上的立場,海軍在這一問題上應該保持一致,不能有其他聲音。」
山本權兵衛聽了這話沒有感到半點喜悅,他只能感嘆河原和伊東都變得越來越狡猾了,明明這是大家所要面對的問題,但是現在都被對方推到了自己頭上,說的好像自己還應該承對方的人情一樣。這一刻他有些後悔今天沒去參加林信義的婚禮了,否則他一定會把林信義、伊東、河原都拉在一起做出決定,而不是現在這樣,被他們推卸責任。
山本不願意去參加林信義的婚禮,倒不是對林信義有多大的怨念,老實說,除了林信義不肯站在他這邊,林信義提出的海軍發展路線,其實大多和他的主張是不謀而合的,只是林信義的視野已經超出了海軍,所以山本反而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對方的思路。
山本真正有意見的還是河原、東鄉這些人,這些人幾乎就沒有什麼海軍發展的思路,完全是林信義的應聲蟲,拿著林信義的思路和自己打擂台,他不覺得把海軍交給這些人到底有什麼未來。相比之下,林信義真的能夠主持海軍的話,那麼他的海軍發展理念至少不會全軍覆沒。
所以,他對於林信義的不滿,主要還是路線之爭,對於林信義個人來說,他並沒有什麼不滿。但是對於河原這些人,就完全是權力之爭了,他要是垮台的話,他的部下親信估計都會被河原掃地出門。就個人矛盾來說,他對河原等人的意見就大多了。
而海軍發展到今天的局面,新一帶的海軍革新思想已經出現,不管山本承認或不承認,軍令部一系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海軍革新思想的旗幟,他作為海軍省的旗幟當然不能去向軍令部一系低頭,否則現在還能勉強維持的海軍內部平衡就會徹底崩塌,河原為首的革新派將會徹底抓住海軍的主導權。
山本原本以為自己還有時間來解決問題,畢竟西園寺內閣已經渡過了最危險的時間段,按照伊東內閣持續的時間來計算,至少二三年內還是可以維持下去的。但是陸軍這樣在西園寺內閣腦後敲了一悶棍,接下來西園寺內閣的垮台就可以倒計時了。
山本權兵衛對於西園寺公望這個人還是了解的,讓他去和陸軍做強硬的抗辯,他肯定沒有這樣的勇氣,讓他為了首相的位置委曲求全,他也不會這麼做。西園寺其實就是那種政壇上的好人,性格能力都不差,就是幹不了什麼事,俗稱太平宰相是也。
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時間處理海軍內部的分歧問題,山本也有些懊惱於今天沒有去參加婚禮的置氣行動了,原本今天是一個和林信義消除矛盾的好機會,但是他為了自己的面子還是錯過了。同河原相比,他其實更信任林信義一些,畢竟林信義確實是想要做點什麼,而河原只是想要海軍大臣的位置。
不過山本很快就安慰了自己,雖然他人是沒去,但至少禮金還是給了,雙方不能說是沒有緩和的餘地的。既然沒有時間去處理海軍內部的分歧,他也只能為自己的組閣先做出選擇了。此前組閣是伊東、河原給他的補償,但現在卻成為了他對於河原、伊東的承諾,他要是不肯交出海相的職位去組閣,那麼接下來就要面對海軍內部的戰爭了。
山本權兵衛倒是清楚,現在海軍內部的山本一系其實已經沒有了反抗的能力,強行撕裂海軍內部的共識,將會讓山本一系徹底從海軍中消失。
於是在思考再三後,山本權兵衛對著河原要一說道:「讓日高壯之丞轉入預備役吧。」
河原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他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走神了,明明是在討論如何應對陸軍提交的擴軍方案,怎麼話題會轉到日高壯之丞的去留問題。
山本權兵衛這個時候倒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他直截了當的對著河原說道:「日高在艦隊中威望甚高,他如果留下來,你這個大臣也未必能夠坐的安穩。我可以讓東鄉支持你,而東鄉也需要你的支持才能壓制住艦隊派將領。這件事對於大家都是有好處的,海軍內部的問題要是不解決,我怎麼能夠安心的去思考陸軍的問題?」
河原要一沉默數十秒,他思考了半天后發覺山本權兵衛說的其實是有道理的,日高壯之丞在艦隊中威望太高,以至於山本權兵衛都指揮不動他,只能戰前換將,把東鄉平八郎推了出來。之前為了對抗山本及海軍省官僚,日高自然是合作的夥伴,但是現在山本已經準備下台了,誰來接收這最大的果實,其實還真不是那麼確定的。
河原想著自己就算是接手了大臣的位置,下有齋藤牽制自己,日高在艦隊中再搞出一派來,那麼他這個海軍大臣豈不是真成空架子了么。不自覺的,河原就提出了一個反要求,「那麼齋藤應當接任我的總長位置,海軍省的次官應當再增設兩席,第一次官負責日常工作,第二次官負責艦政,第三次官負責後勤。」
河原提出的這個要求,山本權兵衛並不感到意外,事實上現在海軍的革新派最大的意見就是海軍省的權力過大,且都掌握在他這一系人手中,就算他現在不接受革新,等他卸下了海軍大臣的職位,河原也一樣會推動海軍省的制度變革的。
山本只是猶豫了一下,便點頭同意道:「我會去和齋藤溝通,次官增設的問題我可以接受。不過第一次官應當由東鄉平八郎接任,東鄉畢竟是本次大戰的英雄,不做提拔未免令將士們寒心。」
河原只是思考了片刻,就覺得這個交易自己並不算吃虧,真要把山本一系的人都趕下去,他手中就沒有那麼多人可以接手這些職位,結果就是讓其他派系佔了便宜,現在雙方妥協一下,軍令部和海軍省就都在兩人的控制之下,而艦隊中人望最高的日高轉入預備役,就不會有第三人能夠挑戰他們兩派的力量了。
河原點頭接受道:「東鄉還是不錯的,他來負責海軍省的日常工作,我覺得不會引起其他人的不滿。不過,對於陸軍的問題,你還是要拿出一個立場來,這不僅僅是海軍的問題,也是我們薩摩閥需要共同表態的問題。伊東元老已經通知了松方元老,你的立場,將會成為薩摩閥重新歸一的表態。」
山本權兵衛在心裡暗暗的罵了一句伊東和河原,他要是沒有同河原就海軍人事提出協商,可見河原就不會告訴他這個關鍵的信息,這是打算讓他在薩摩閥面前丟臉么。現在兩人在海軍人事問題上達成了一致,河原才會想著透露消息,可見河原這人也真不是東西。
只是山本很快就把心思放在了薩摩閥歸一的大事件上了,他之前確實有聽說過這個傳聞,但一直是半信半疑的心態,因為他覺得應該沒有人能夠整合起薩摩閥的共識,連西鄉從道和松方正義都做不到的事情,伊東怎麼可能做得到。
因此他不由追問了一句,「薩摩閥真的會在這一問題上採取共同的立場嗎?」
河原點了點頭回道:「為了在重工業中心的建設上分享到利益,薩摩閥內的各個派系自然會協調一致,不願意一致的,將會被踢出這個利益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