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八章

第七卷

對於林信義來說,這一天真是漫長,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有關於海軍未來發展的相關人物上,不要說女方的親戚沒怎麼招呼,就連自己的同期和同僚都沒怎麼應酬。

而市來木子這邊也不輕鬆,原本市來家的一些親戚以為,這場婚禮只是給市來家找個繼承人,因此婚禮必然是以女方為主,這些親戚大多和西鄉家族關係較遠,因此都搞不清楚三島家和西鄉家之間其實關係並沒有那麼的親密,如果只是市來家嫁女兒,三島家未必會把這處豪宅出借。

但是這場婚禮上,作為男方賓客的一方,不僅人數超過了女方賓客,就連地位上也比他們要高的多,海軍的高層以男方賓客而不是女方賓客出席婚禮,就已經說明了這場婚禮實是以男方為主,而登記禮金的女方代表,更是看到了許多沒有到場的大人物送來的禮金,比如元老伊藤博文。

於是在婚禮前對林信義這位市來家女婿還表現的客套但冷淡的女方親戚,陡然就對市來木子親近了起來。作為市來家的養女,這些女方親戚過去對於木子並不當真正的親戚,而是作為一件拉攏人的工具,木子自己也能感受到,畢竟她從小就在歌舞伎場、料亭生活,人間冷暖早就看懂了。

木子對於這些親戚突然對自己親近起來,並沒有感到受寵若驚,而是深刻的感受到了林信義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市來夫人雖然對她很好,但也不過是遵照了弟弟西鄉從道的遺言,為的是和林信義這位西鄉從道看好的年輕人拉上關係。

至於市來家的這些親戚,因為不清楚西鄉從道的遺言,西鄉從道去世之後,西鄉家族在政治上就轉入了低調,並沒有對著海軍人事繼續指手畫腳,因此對於林信義是西鄉從道在海軍中挑選的繼承者一事,幾乎沒什麼人知道。

親戚們對於市來夫人收養木子其實是不怎麼滿意的,因為有些親戚還打算把自己的兒子弄到市來夫人名下,好繼承市來家的家業。市來夫人的兩個兒子都死在了西南戰爭中,市來家的財富雖然不多,但是市來家還有爵位可以繼承,這些親戚們認為,爵位是市來家的,不應當由市來夫人的養女婿來繼承。

雖然林信義只是娶了市來木子,而不是改姓入贅,但對於這樁婚事感到不舒服的也是大有人在,木子平日里也聽過不少冷言冷語。因此她自然知道,一場婚禮並不會讓這些市來家的親戚們對自己喜歡起來,只不過透過這場婚禮,這些親戚們看到了比那個空頭爵位更好的目標,才會如此圍住自己。

於是當婚禮結束之後,乘坐馬車返回市來家的兩人躲進木子的房間就雙雙躺下,一點都不想動彈了。林信義過去雖然沒少來木子的房間,不過作為主人進來還是第一次,他躺在榻榻米上右手和木子相握,眼睛則不停的打量著房間內的裝飾,頗有一種巡視領地的滿足感。

木子和林信義一起躺了一會,終究還是按耐不住心底的雀躍,對她來說,這場婚禮總算是獲得了真正的自由,過去的家庭,現在的市來家,今後都不能再約束她了,今後她可以以林家的當家主母自居,而不必再瞧其他人的臉色了。

因此哪怕這場婚禮讓他身體疲憊不堪,但是在精神上卻依然是旺盛的,木子興沖沖的起身把禮金賬簿搬到了林信義身邊,然後就趴在他身邊翻看了起來。

林信義其實並不怎麼關心今天給自己送禮的人,不過他對於那些人給自己送了禮還是有些興趣的。他其實也清楚木子為什麼這麼興奮的查看禮金賬簿,不是為了看看到底有多少禮金,而是作為林夫人在了解林家的人際關係網,好真正的的融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於是林信義躺在那裡雖然不動,可口中還是很清楚的告訴她,「女方這邊的禮金,你和母親商議一下,要如何處理,我不管這事。男方這邊的禮金你要小心些處理,有的人的禮金實際上不是送給我的,而是在向伊東元老示好,有的人則是打算向我行賄,想要在之後的海軍發展計畫中得到回報。所以,你幫我稍稍分個類別出來。」

木子只是翻看了幾頁,也發現有的禮金數額巨大,比如三菱商事和大倉商事都送了三千日元的禮金,而現在國會議員的一年工資是2000日元,剛好是參加議員競選的保證金數目。林信義作為海軍中佐,工資已經比中尉高了一倍,加上高配了課長職務,光是海軍這邊發給的月薪已經超過了200元,而普通工薪階層的月薪也就8-15元,15-35元之間的月薪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富裕的工薪階層了。

而海軍以外,作為文化課課長在基金會、報社的掛職,林信義還能拿到一筆工資,還有不定數額的分紅,工資加起來也就和海軍的月薪相當,但是那些不定數額的分紅就比較可觀了,少的有幾百,多的有一兩千。

木子在料亭生活了這麼久,雖然知道軍官們的薪酬都不錯,但如林信義這樣在正規名目下拿到的薪酬之大,也是極為罕見的。但即便是如此,3000日元的禮金對於林信義來說也不是一個小數目,至少要五六個月的薪水。

三菱商事和大倉商事對林信義下這樣大的本錢,顯然是別有所圖了。木子點頭認同道:「也是,這些會社一向都很小氣,對會社內部的社員都很苛刻,他們送上這麼高的禮金,顯然是想要從你這裡拿到比這更多的回報。不過,文化課真的能夠給他們這麼大的回報嗎?就算是伊東元老和河原總長對你親近,也不可能讓你去干涉海軍中的採購事務吧?就算他們讓你去,你也別太積極,海軍採購的水太深了,你現在乾的好好的,何必去蹚渾水。」

林信義側過身子看著木子說道:「我可不耐煩去干那種瑣碎的活,連你都聽說海軍採購有問題了,我怎麼還會去踩這個坑。文化課雖然不干涉海軍採購的問題,不過接下來千葉縣要搞工業開發,海軍將會在這個項目中佔主導優勢。

川崎財閥和澀澤財閥。這兩個是自己人,海軍高層通過這兩個財閥在千葉縣囤積了地皮,到時會有一筆分紅進來,我在第一銀行給你開了戶頭,這筆錢會進入到你的戶頭裡。另外這些拿分紅的海軍高層,都會讓妻子或家人持股,我打算建立一個海軍後援會,到時你也作為海軍家屬參加,和她們認識一下。」

木子驚訝的回頭看向了林信義,過了好一會才小聲問道:「這樣搞不會出事嗎?我聽說不少人都在炒千葉縣的地皮,海軍不會是拿他們當成掩護了吧?」

對於木子靈敏的心思,林信義還是很欣賞的,至少說明這老婆不會輕易上人當,對他來說可比其他品質更為重要了,他微微點頭道:「政府那邊會以消息泄露為由另選重工業建設中心的用地,這個另選,實質上就是我們現在購入土地的地方。

當然,海軍也不過是拿了一塊肉,宮中、府中,包括陸軍都會分到一份,真正受到損失的,主要還是之前在戰爭中發了一點小財,但是在政治上又沒有什麼資源的人。不過千葉縣的農民還是會因此受益的,投機者們的損失么,還不至於讓他們傾家蕩產,除非有人拿地皮抵押重複貸款。」

木子沉吟了片刻後說道:「市來家似乎就有人在炒地皮,他們確實拿著家產做了抵押去炒的,不能提醒一下他們嗎?」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沒有必要提醒,他們現在購買的土地,其實今後也會被開發,如果他們能夠拿得住,自然也能回本。你現在提醒了,反而容易造成群體恐慌,大家拚命拋出土地,反而讓銀行和地主獲利了。

你關注一下他們購買的土地位置和價位,如果真的有人破產了,就接手過來好了。當然不是以你個人的名義,到時我會讓人準備一家地產公司,你把人介紹過去就可以了,沒必要涉入這些事太深。到時,反而容易讓人抱怨。」

木子理解了林信義的想法,在炒買土地上遭到損失的人,或者就見不得自己現在的舒服日子,他們不會把自己對他們的幫助當成是一種善意,而是會把怨恨集中在自己身上,如果今後這些土地再漲上來,他們恐怕就更加的怨恨自己了。

她微微點頭回道:「明白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當然不會去做。不過,三菱商事、大倉商事這樣的大公司不可能收不到正確的消息,他們找上你做什麼?這種關於海軍的事務,不是找河原總長、山本海相更加合適嗎?」

林信義不願意多談自己在海軍中都幹了什麼,他覺得這樣不免有自我炫耀的意思,事實上現在海軍對於千葉縣重工業中心的建設方案規劃,正是掌握在文化課手中,因為其他人壓根拿不出一個總體性的計畫,並不是說海軍沒有人想要主導這個發展規劃,而是他們沒有能力主導。

特別是在今天,他和牧野、三島、松方四人的面談,更是連廣泛的薩摩閥內都達成了一致。海軍中的其他人都還沒有理出重工業發展路線的具體方案,自然更不能獲得海軍之外的政商力量的支持,因為沒有具體方案,就不能指望別人閉著眼睛下注。

到了現在,海軍中已經沒有人能夠動搖他對於千葉縣重工業中心建設案的主導權了,因為他不僅僅得到了海軍內部的支持,也得到了海軍外部的政商力量的支持,更不必提在印度和中國還有關係密切的合作者。

這種事情要是全部攤開來對木子說,對方不是覺得他在吹牛,就是覺得他過於自我炫耀了。所以林信義很快就轉移了話題道:「說起來,這些禮金的分類做好之後,除了同僚、同期和親戚的人情往來,其他的你看一看,到時分成幾份都捐出去吧。」

木子的思路果然被林信義給帶歪了,她睜大了眼睛問道:「三菱、大倉這些會社的錢不退回去嗎?你不是不打算幫他們做事的嗎?」

林信義撇了撇嘴說道:「退回去,他們也不會用來救濟窮人,不過是把錢花在了造園子和找藝妓上。我雖然不會幫他們做事,但提他們積點德還是可以的。我相信,他們應該不會為了幾千元就和我翻臉,只要我們能給出收據就可以。」

木子想了想問道:「之前你交給我的錢,一部分用來支持故鄉學校,一部分用於長野縣女童的教育,還有一部分用於支援替工人提供法律援助。這些會社的錢加起來估計有數萬元,用來支持故鄉的教育似乎太多了,用來支援工人的法律援助,似乎不大好吧?」

林信義點了點頭道:「也是,拿著資本家的錢替工人打官司,估計他們也不會感激我。這樣,你找機會去見見津田塾的創建者津田梅子小姐,問問她能否以市來夫人的名義成立一個基金會,用以支援那些想要掌握自己命運的女性。」

木子思考了片刻,有些猶豫的說道:「梅子小姐是舊幕府幕臣的後人,她和德川家有著血緣關係,市來夫人代表著西鄉家族,向津田塾捐贈是不是不大好?其實下田夫人領導的實踐女子學校和宮中關係更親近一些,或者我們對兩所學校都進行捐贈?」

木子是站在了林信義的立場提出的建議,只是林信義對於當前的日本體制並沒有什麼恭敬之心,他漫不經心的說道:「實踐女子學校和津田塾都是針對女性的高等教育學校,老實說,我本不應該對它們有所偏向。但是下田夫人對於女子教育的培養方針,我實在難以認同,因此只能選擇梅子小姐。」

木子並不對林信義的話語感到突然,她之所以覺得結婚是自己獲得了自由,正是因為和林信義的相處中,對方一直給與她的人格上的尊重,這種尊重其實很難得。明治維新以來,各個階層都獲得了不同程度的解放,但唯獨女性在初期的解放後,很快又再一次被禁錮了起來,哪怕是出身高貴的華族女性,在男子面前也沒法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柳原白蓮甚至被父兄當成了貨物進行買賣。

所以,像林信義這樣尊重男子的女性,在日本其實很少見,特別是他又是一個極有能力的男子,不是靠著花言巧語引誘女性的風流男子,後者表現出的尊重女性,其實不過是為了欺騙女子,好索要金錢或入贅高門而已。

因此,在木子的女性友人中,對她表示羨慕的相當多,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愛情。那些曾經看不起她出身的華族女性,也會因為這樣的愛情故事向她表示友好。因為她得到了她們真正想要的東西,作為獨立個體和男子進行戀愛,而不是為了家族結婚。

津田塾的教育方針,正是為了培養具有獨立意識的女性,而不是依附於父親和丈夫的附庸,而下田歌子則主張女性應當順從父親和丈夫,成為毫無主見的賢妻良母,這才是女性最高美德。當然,許多人其實知道,下田歌子自己就是一個具有獨立見解的女性,她其實比津田梅子更加的強勢。

木子理解是能理解林信義的想法,但處於現實的考慮,她不得不再次提醒道:「鼓勵女性做一個賢妻良母,這似乎是皇后陛下的主張,下田夫人不過是為皇后陛下發聲,這不是她能夠決定的事情,把這件事怪罪到她頭上,似乎不太合適。你不考慮一下,皇后陛下聽說這件事的反應嗎?」

林信義不以為然的說道:「皇后陛下確實強勢,她藉助下田夫人表明了宮中的許多立場,卻又完美的避開了責任。但這並不代表,她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把女性塑造成賢妻良母其實我是沒意見的,但是把女性塑造成沒有主見的賢妻良母,我是堅決反對的。這種教育不過是武家女子的教育翻版。不問是非對錯,只要安心支持父親和丈夫去打仗獲勝就好。這種立場直接導致了應仁之後的戰國亂世,人人都不問是非,只講對主君的服從,那麼日本成為東亞的戰爭源頭,也是可以預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