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信義認為朝鮮半島對於日本來說只有心理上的安全功能,拿到了朝鮮半島的日本只會被大陸國家警惕,不管是此前的俄國,或是今後的中國,都會對佔據了朝鮮半島的另一大國產生敵對情緒。
朝鮮半島其實就和外蒙古一樣,只有在東亞大陸強權的控制下,這個地方才能安定下來。退一步,東亞大陸強權也只能容許其獨立,成為一個不受任何大國控制的小國,即成為大國之間的緩衝地帶。
但是,如果朝鮮半島落入了某個大國手中,那麼為了防止大國趁著自己虛弱的時期進攻自己,東亞大陸強權必定會對控制朝鮮半島的大國採取敵對行動。畢竟任何國家都有強盛期和衰弱期,為了防止衰落時期不至於被種族滅絕,強盛期都會選擇對外擴張,以取得足夠的安全邊際。
不過海洋大國和陸地大國的安全邏輯是不一樣的,陸地大國是不容許大國控制自己的周邊地區,而海洋大國則是要控制海上貿易航線,因為相比起大陸上的土地,海上貿易航線才事關海洋國家的生死。
只是日本雖然是個島國,但是自古以來都沒有出現海洋文明,日本的文明來源於大陸移民的輸入,一開始是朝鮮人,後來是中國人,其本土的自生文明壓根就沒有發展起來。所以日本人很難理解海洋是無障礙的通道,而是以一種大陸人的思維去看待海洋,就是超大的護城河,及充滿著各種危險的未知狀況。
正因為日本人的這種大陸心態,使得山縣有朋提出的朝鮮半島是日本的安全線主張,才會如此深入人心。即便是依賴海洋吃飯的海軍中,也有許多人是支持吞併朝鮮半島,而絲毫沒有覺得這其實是在損害海軍的利益。
山本權兵衛提出的島帝國理論沒法得到廣泛認同的根本原因,就是深具大陸人心理的日本人拒絕放棄已經咬在了嘴裡的朝鮮半島,那些基本是支持山本權兵衛的人,對於朝鮮半島也是念念不忘的,這種氛圍下,島帝國理論實際上就變成了海軍用來抗爭陸軍的一種說辭,而不是海軍真正想要付諸行動的指導方針。
林信義也很難糾正現在這些日本人對於大陸國家的迷戀心理,因此他自然不會去駁斥牧野對朝鮮半島的關注,思考再三後他如此對牧野說道:「就海軍的國防理念,朝鮮半島只要不被任何大陸國家掌控,那麼給與其獨立地位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日本對於朝鮮半島的保護,實質上就是排斥其他大國在日本周邊擁有一個進攻日本本土的基地。只要朝鮮半島不在任何大國手中,那麼朝鮮半島就不會變成大國進攻日本的基地,反過來對於中國也是一樣的。
所以日中對於朝鮮半島的地位問題,不在於這一地區究竟歸誰所有,而在於這一地區不能成為威脅自身安全的因素。日中兩國在防止朝鮮半島成為進攻兩國的基地問題上達成一致,那麼朝鮮問題就可以和平解決。
至於滿洲對於日本的重要性,老實說,應該是農業地區對於不斷工業化的地區的重要性。因為貿易本質是交換,簡單的說,大家把多餘的勞動所得進行交換,於是就成為了經常性的貿易。
日本於明治五年實施戶籍法,對於全國人口有了一個基本的統計,當時日本列島的人口是3870.6萬,25年後,日本人口上升到了4240萬,增長了約21.8%之多。要是本土繼續這樣的增長勢頭,再加上朝鮮、琉球、台灣、南洋等地的人口,那麼50年後日本人口大約就會接近一億吧。
為了養活這些不斷增長的人口,不少知識分子提出了向海外移民的理念,他們這是看了歐洲人向美洲移民的成功,認為日本也可以複製歐洲的移民歷史。
但是我認為這些知識分子顯然沒有看明白歐洲的移民歷史。工業革命以前,向海外移民最多的地區是距離美洲最近的歐洲國家;工業革命之後,向美洲移民最多的則是南歐、東歐等遠離美洲的國家。
為什麼歐洲移民成分會出現如此變化?原因其實很簡單,工業化讓本國的城市吸納了大量的農村富裕勞動力,而工業也需要廉價的勞動力才能發展,所以歐洲工業較為發達的國家都會提高城市居民的福利,以引誘農村勞動力遷移到城市而不是海外。
而南歐、東歐這些國家幾乎都是農業國,他們在本國很難再獲得土地進行耕作,因此移民美洲就變成了最好的選擇。但是,這些移民幾乎都是本國較為出色和有實力的自耕農階層,一貧如洗的佃農是沒有這個資本去海外冒險的。
那麼反觀我國的社會情況,自從確立了土地私有制度以來,我國的自耕農出現了快速下降的趨勢,而居住在城市完全脫產的地主家庭則比例快速上升。海軍對這一情況做過一個粗略的調查,我們發現居住在城市的脫產地主家庭,消費遠比居住在村子裡的地主家庭高,且佃戶需要把收穫先換成貨幣才能繳納地租,脫產地主對於佃戶的剝削要比在鄉地主嚴厲的多。
因此,我國如果試圖通過奪取滿洲等大陸地方來安置國內的農業人口,那麼只會進一步造成國內自耕農階層的消失,農村裡要是只剩下佃戶和地主兩種成分,那麼農村裡的矛盾將會比現在嚴重的多。
再一個,滿洲地方的氣候環境和北美大平原是兩回事,如果滿洲是一個適合農業的地區,那麼中國人早就把滿洲開發出來,就和華北平原那樣成為人口密集的農耕地區了,自然也就不會有滿人崛起的空間。
正是因為滿洲的氣候惡劣,所以漢人不願意出關開墾,於是才給了滿人發展壯大的空間。俄國人能夠在外東北地區拓荒,其實也是最近幾十年的事,為什麼俄國人過去不能再外東北地區墾荒,現在卻可以了,因為工業化帶來的技術,克服了外東北的自然環境。
所以,對於滿洲的開發,絕不是有些人想的那樣,只要把國內無地農民弄過去,然後一人發上幾百畝土地,他們就能安居樂業了。對於滿洲的開發,實質上需要大量的工業投入,利用機器去征服滿洲的惡劣氣候。
這是需要大量機器和資本投入才能有所收穫的土地,日本難道可以一邊大筆投入資金建設滿洲,一邊擴張武力以對抗中國和俄國對滿洲的威脅嗎?這樣做,不是在開拓日本的生命線,而是把日本的元氣投入到了一個隨時可能被對手佔領的地區,這叫慢性自殺。
滿洲確實值得開發,但不應該是通過武力去圈佔土地,那是得不償失的。開發滿洲和外東北地區,需要的是日中俄三國的通力合作,在三國達成和平的基礎上,大幅度的壓縮國防成本,然後把這些資金用在該地區的拓荒事業上,那樣大家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分享最多的好處。
而滿洲的農業和日本的工業,本身是互補的,並不是說滿洲不掌握在日本手中,滿洲的農業就不能和日本的工業進行交換了。滿洲的大豆、小麥、木材、鐵礦、煤礦,這些資源對於尚未工業化的中國來說,是難以迅速變現的財富,但是對於日本來說卻是急需的工業原料。
所以,我們應當考慮的,是如何讓日本的工業加入到滿洲和外東北的開發計畫中去,通過滿洲和外東北的資源來發展日本的工業,從而吸納那些農村的富裕勞動力,這樣滿洲開發出來的成果,將會大部分讓日本受益,而日本還不必承擔拓荒的成本和保衛滿洲的軍費預算…」
林信義的這一番解說,讓牧野大受震動,因為他正是林信義所批評的殖民主義者之一,基本上留學歐洲的日本留學生都會對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產生不自覺的崇拜,因為他們覺得英法這些華麗且先進的國家,正是在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引導下才發展起來的。
倒是留學美國的留學生,對於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頗有反感,畢竟美國是在對抗英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歷史中成長起來的,他們對於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批評是一種政治正確,但是美國人對於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崇拜的人也不少,美墨戰爭、美西戰爭雖然名義上是為了反對帝國主義,但實際上則是美國成為帝國主義一員的開始。
但即便是說一套做一套,美國社會的思想自由度也不是老歐洲能比的,所以那些留學美國的日本人,通常對帝國主義沒啥好感,至少在表面上他們是不認可帝國主義的,他們不會認為奴役同樣膚色的亞洲人是一種榮譽。
不過現在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尾聲,大英帝國的強大對於亞洲人來說,依然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峰,哪怕有了布爾戰爭和印度民族運動,日本人對於英國的崇拜和恐懼也依然沒有消失。所以雖然不少日本精英覺得世界或者正在發生某種變化,英國人在世界各地受到了挑戰,但是他們依然堅定的相信英國人會把這些挑戰者都一一擊敗,就如過去的數百年歷史,站在英國對立面的國家或民族是不可能取得勝利的。
但是林信義的這番言論還是讓牧野感到到了動搖,他承認對方的想法並不是不切實際的空想,許多人反對英國的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但只會拿著美國人的進步主義和自由主義進行對抗,壓根就拿不出一種可以真正擊破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經濟理論出來。
日本自從組建維新政府以來,就吸納了歐洲對於資本主義的觀點,認為資本主義能夠創造財富,從而讓國家強盛起來。而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是發展資本主義必不可少的條件,沒有前者的強權就不能逼迫那些搞閉關鎖國政策的國家開放國內市場,沒有後者的國際金本位制度,各國的富源就不能輸入工業國變成真正的財富。
進步主義和自由主義,嚴格來說,只是對資本主義的財富分配方式進行了批評,這種批評的目的是為了對抗社會主義的平均分配思想,也就是所謂的,如果統治階級不進行自我變革,那麼被統治階級就會變成法國大革命的暴民,最終把一切美好的事務都用暴力摧毀。
對於那種強硬的帝國主義者和殖民主義者來說,這種軟弱的改良思想是不以為然的,因為他們認為既然是自己創造了社會財富,那麼自然就該由自己來分配財富並享受它,而不是給那些窮人進行救濟。此時的帝國主義者和殖民主義者普遍相信,是自己的才智和勇敢才獲得了這些財富,至於勞動者,如果沒有自己的指導,那麼他們什麼也創造不了。
林信義現在則是把重點放在了工農業剩餘產品的交換上,並沒有著重強調勞動創造了社會財富的價值理論,但這種交換必然是以勞動價值作為參照物的,這一點倒是不用他多費什麼口舌,畢竟日本的資本家們,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把自己不值錢的東西去換回值錢的工業原料。
滿洲的農產品和日本工業品之間的交換,對於牧野這樣的精英當然是能夠理解的,哪怕他再怎麼反對勞動價值理論,也不會和金錢過不去。這種工業品和農業產品之間的交換,顯然是有利於日本的工業發展的。
牧野不得不承認,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能夠統一海軍內部的思想,並不是完全依賴於權術,而是有著一套能讓人接受的社會運行理念的。東亞和平,朝鮮半島緩衝區,日中印三方的經濟合作,滿洲大開發,千葉重工業中心,軍部的裁軍,現在這些東西都可以聯繫在一起看了。
牧野思考再三,都沒法擊破這其中的邏輯,因為這些環節絲絲相扣,確實形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相比之下,過去他所關注的外交事務,在林信義擺出的國家發展方向和亞洲新秩序面前,顯得過於單薄且無力了。
牧野之所有有這樣的感受,因為他的外交思路是建立在日英同盟的基礎上的,所有外交問題幾乎都圍繞著同盟關係進行調整。這樣的設想固然是給日本的外交省去了不少麻煩,畢竟日本等於把自己的外交變成了英國在東亞地區的一個分支,其他人想要挑戰日本在東亞的外交,就得先考慮英國人的態度。
不過建立在日英同盟基礎上的外交方針是有著很大缺陷的,首先是日本外交失去了獨立性,需要服從英國在東亞外交的立場,這是日俄關係、日美關係變得緊張的原因。
其次,這樣的外交很難得到國內輿論的認同,因為外交官們知道的東西,國民是看不到的,他們只是覺得奇怪,為何日本的外務省要維護英國的利益,而不是維護日本的利益。這樣一來,外務省雖然獨立程度很高,但也相當的惹政府和元老們不快,因為這讓政府和軍部都變成了外務省的附庸。
林信義提出的外交方針雖然否定了日英同盟的重要性,但卻給了外務省一個更加堅實的基礎,東亞的和平建設。東亞的和平建設顯然是符合國民和政府的期望的,除了軍部之外,其他人都不會想要戰爭,因為戰爭意味著加稅和物價上漲。
本次對俄戰爭,日本陸軍至少傷亡了四五萬人,這還是在獲得了中國人對俄國軍隊牽制下取得的成績。因此,雖然東京爆發了日比谷燒打事件,但是滿洲前線的軍隊大多對和平感到滿意,除了那些軍官對撤退耿耿於懷,士兵們都很高興能夠活著回日本。
對於沒法迫使俄國賠償大筆款項,士兵們都認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俄羅斯的首都距離我們太遠了,戰爭繼續下去的話,也許十年都打不完,那麼我們就未必還能在保持優勢下體面的結束戰爭。現在這個結果對大家都是有好處的,我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把俄國人趕出朝鮮和滿洲,再打下去不過是白白犧牲…」
隨著戰爭的結束,對於降低稅收,提高生活水平等要求,已經逐漸成為了國內民眾關心的首要問題。特別是那些傷兵返回日本後的悲慘樣子,確實嚇住了不少年青人,讓他們對於榮譽的戰爭的想法破滅了。日清戰爭和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的戰鬥,日本軍人幾乎都沒有什麼傷殘兵,但是俄國人有著大量的火炮,因此許多失去肢體的傷兵就出現了。
和死亡的數字相比,變成殘廢的傷兵其實更能打擊普通人對戰爭的嚮往,因為死亡還能以為國犧牲來自我感動,但是缺胳膊少腿的傷兵,實在是家裡的負擔。日本鄉村連手腳齊全的年青人都難以溫飽,失去勞動的殘疾人還怎麼養活自己?至於政府對於傷兵的撫恤,也就夠吃上半年,除非是中高級軍官,才能享受更多的保障。
這也是伊東內閣在民間的形象越來越好的根源,因為大家發覺其他人都在欺騙自己,伊東雖然說話不中聽,可說的是大實話:戰爭對於平民來說沒什麼好處,只有和平搞建設,大家才能改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