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

第七卷

如果說此次會面之前,牧野伸顯還存有拉攏林信義的想法,他自認是大久保一系的接班人,抱有著重新統一薩摩閥的想法,不過他也清楚原西鄉家族領導的海軍是不會輕易的靠攏他們這些大久保一系的官僚群體的,所以他需要在海軍中扶植出一個有能力的自己人。

只不過牧野雖然有著遠大的理想,但是他連大久保一系都沒法統一,松方正義門下的人對牧野試圖成為薩摩閥的新領袖並不感冒。松方正義雖然以大久保弟子而立足於大久保一系,但實際上他真正的根腳是島津久光的隨從出身。

對於松方正義的門人來說,大久保只是薩摩閥的支流,西鄉、大山也是薩摩閥的支流,而和島津家有著深厚淵源的松方系才是薩摩閥的正統。

當然,松方門人的這種想法並不能得到其他支流的認可,這些支流早就不承認島津家的共主地位,他們把薩摩閥和薩摩藩做了切割,認為薩摩閥雖然脫胎於薩摩藩,但薩摩閥室倒幕派,而薩摩閥是公武合體派,雙方壓根是對立的,維新政府是倒幕派打敗了公武合體派的成果,不是雙方的妥協。

所以,松方門人如果以大久保一系自稱,大家自然是承認松方正義作為薩摩閥代表的地位,哪怕松方和島津家私下還有著密切往來,也不礙於松方的地位,只要松方正義不公然把島津家抬出來,那麼大家就只能一拍兩散了。

這就是松方門人最大的困境,他們想要壓倒薩摩閥中各派系,樹立起松方正義的正統性,那麼必然會引發倒幕派的大反對,從而導致自己被薩摩閥開除。公武合體論現在也只有一些公卿在私下裡談論,之所以明治維新政府成立40餘年,還有人提公武合體論,就是有人想要提高天皇的地位,把倒幕行動說成是天皇指導下發動的討伐幕府戰爭,而不是四強藩實施的下克上行動。

只是現在的倒幕派骨幹還沒有死光,還都一個個手攬大權,不要說這些沒什麼權力的公卿,就連松方正義都不敢把自己樹立為公武合體論的旗幟,所以松方門下想要把自己樹立為薩摩主流的想法,只能是見不得光的冰塊。

為什麼松方門下這麼執著於把自己樹立為薩摩閥的主流,因為松方元老是1835年生的,現在已經73歲多了,一旦松方元老失去思考能力,那麼松方門下想要繼續打著薩摩閥的旗幟給自己撈好處就沒那麼容易了,畢竟大久保一系還有以牧野、三島為代表的少壯勢力,他們肯定不會容許松方門下繼續把持薩摩閥的主導權。

於是松方正義和牧野伸顯之間的個人關係雖然親密,但是其門下和牧野的支持者的關係卻有些涇渭分明,雙方雖然沒有表現出公開的對立情緒,但是沒把對方當自己人則是肯定的。

牧野伸顯受制於松方一系的牽制,名義上松方正義把他當成接班人培養,但實際上松方正義並沒有公開表明這一點,且松方正義在對待山本權兵衛的態度上,也頗有把對方當成薩摩閥主持者的意思,陰暗一點去想,松方元老在山本海相和牧野伸顯之間,用的何嘗不是一種互相牽制的手段。

在牧野思考著如何打破這種僵持的局面,林信義作為海軍的後起之秀冒了出來,有著西鄉從道的認可,伊東、河原等人的支持,林信義年紀雖小,但已經沒有懸念的成為了海軍中薩摩派的年青領袖,甚至連山本海相都無法動搖其地位。

牧野伸顯當然會試著出手去抓住林信義,使其成為自己在海軍中的支持者,這個時候的牧野雖然對林信義非常欣賞,但也並沒有把對方看成是平等的合作者,畢竟林信義實在太年輕了,他和三島這些人被視為薩摩閥的少壯派,但實際上他們都是60年代的人,現在都40出頭了。

而林信義是80年代的,和他們至少相差20歲,比牧野伸顯的長子大不了多少歲。這樣巨大的年齡差距,牧野自然很難承認林信義和自己的地位是對等的,在他看來林信義就是下一代人,不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但是這一場見面會談,讓他打消了對於林信義的輕視,從林信義能夠提出這樣一套完整的政治、經濟邏輯開始,他就沒法再把對方當成是政治上的素人了。現在的情況就是,牧野自己都拿不出一套相似的政治、經濟邏輯,這也是他遲遲不能統一大久保一系的根本原因。

牧野在大久保一系的官僚中能夠被稱之為少壯派,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出生關係,還在於牧野在留學生中也可算是佼佼者,至少在外交方面的認識上,確實能夠讓人覺得眼前一亮。明治維新時代日本向西方派出的留學生,顯貴子弟一般都會選擇三個方向,法律、外交和教育,平民則大多選擇理工科類。

牧野伸顯在一干顯貴子弟中還是出類拔萃的,但是他學習的是英國的外交,而英國外交是建立在英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和軍事基礎上的,牧野顯然沒有學的那麼的深入,因此只能學到英國外交的具體政策,很難理解這些外交政策出台的理念和利益交換是什麼。

正因為如此,牧野歸國之後雖然他講的那些外交理念讓人耳目一新,但是那些從倒幕時代過來的元老重臣,幾乎都不會把牧野提出的外交理念用來指導日本的外交工作,還是情願使用自己的親信去主管外交工作。

和牧野相同年紀,也是海外留學歸來的小村壽太郎,在沒法推動日本的外交理念革新後,選擇了和軍部合作,以配合軍部的擴張國防方針來調整日本的外交工作。但是牧野是崇尚英式政治的,他反對日本所特有的軍部政治,因此就不能整合起薩摩閥的共識。

西南戰爭之前的薩長政治,西南戰爭後的長薩政治,其實都是依賴軍部的力量推動的政治。牧野伸顯作為薩摩閥的一員,他卻否定了軍部政治,從這一點上來說就很難獲得薩摩閥中老人的認可了。

而英式政治其實是建立在文官政府基礎上的鄉紳共治,但是英國的鄉紳在經歷了克倫威爾革命之後,早就廢除了封建領主的權力,而日本並沒有鄉紳階層,英國的鄉紳其實是自耕農和小地主反抗貴族統治而形成的,日本的倒幕戰爭雖然打倒了代表封建專制的幕府,但只是恢複了以天皇為代表的君主專制,西南戰爭又把反對君主專制的武士階層給幹掉了,於是現在的日本社會只有擁護君主制度的地主階級、農民階級和沒有什麼政治原則的大資產階級。

牧野所崇尚的英式政治,在日本國內壓根就找不到一個強力的利益團體來支持。所以,大家都覺得牧野子爵在國外確實學到了東西,不是在海外花天酒地,但是他講的這些東西未免和日本的實際差的太多,也許以後的日本用得上這些東西,但是現在的日本顯然還不能實施這樣的政治理念。

這種在政治理念上的分歧,使得即便是大久保一系的人,都覺得牧野還需要繼續磨練,現在還是讓松方元老繼續帶著我們前進吧。而現在林信義在牧野面前擺出的這套政治、經濟理念,就連松方正義的次子都被吸引過去了,雙方之間的高下立刻就表露了出來。

牧野伸顯現在知道,為啥松方幸次郎敢背著父親和兄長靠攏林信義了,因為在這一方案中,松方幸次郎已經不需要再靠著松方的家名來威懾其他人,只要方案能夠落實下去,川崎造船所和松方幸次郎都會成為帝國經濟和政治的一個有力支柱,就算是松方正義都不能輕易指責這個兒子了。

連牧野自己都覺得,這個方案確實是大有可為,他們四人如果真的能夠把這一方案落實下去,那麼帝國的政治和經濟資源都會向著四人集中。那樣的話,不要說什麼統一薩摩閥了,圍繞著重工業中心建設而形成的政經力量,將會把現在的藩閥和民黨統統壓制住。

因為日本是一個小國,在推動重工業中心建設和日中印三國合作的項目時,無力再推動其他項目了。好比軍部的預算多一些,那麼民生的預算就要被削弱,政府的權力就要受到軍部的制約,反過來也是一樣的。

牧野伸顯如何還能再把林信義當成一個可以拉攏的薩摩閥後輩,他只能承認對方是和自己平等的合作者,事實上他還故意忽略掉了海軍內部已經基本整合完成的情況,而這種整合顯然是和林信義提出的計畫關係密切的。

並不是說牧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種可能性,而是牧野拒絕去思考這種可能性,因為這種情況如果是確實的,那麼就不是他和對方談什麼合作,而是薩摩閥的軍政商勢力要如何匯聚在林信義的身邊,然後重整薩摩閥的聲勢了。

大家之所以想要重新整合薩摩閥,就是因為西南戰爭之後長州閥成為了政權的主導力量,而之後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的各方藉助民黨政治捲土重來,把長薩當成了藩閥政治的代表。老實說,薩摩閥其實覺得自己挺冤枉,西南戰爭之後薩摩閥就一直被各方打壓,最終趁著長州閥和土佐等倒幕派鬥爭,終於把海軍從長州閥手中獨立了出來,保住了一個基本盤。

而土佐等倒幕派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然後化身民黨和所謂的藩閥政治鬥爭,實際上這些人不過是失敗的藩閥政客,但是這些人也還是把長薩作為了藩閥政治的代表,長州閥有著山縣、伊藤大佬們的庇護,在這種鬥爭中損失不大,但是薩摩閥在政府中的位置損失的就有些多了。

所以薩摩閥在政界的力量漸漸和宮中合流,在政府中反而成為了少數派。對於這一局面,政界的薩摩閥顯然是不滿意的,伊東的組閣算是給了薩摩閥在政界復起的機會,大家也看到了薩摩閥團結起來確實有好處,這才有了今天這場盛大的婚禮。

一言以蔽之,薩摩閥真正穩定的地盤在海軍中,除了海軍之外的其他領域,薩摩閥都在走下坡路,這使得海軍之外的薩摩人都想著找一座大山頭作為依靠,這就是薩摩閥內部現在要求歸一的呼聲日趨高漲的原因。

但是如何讓薩摩閥歸一不是一個表面文章,是需要一個能夠囊括大多數人利益的團體利益,這樣才能讓各派系服從大局。否則就會出現西南戰爭期間,西鄉領導的軍隊和大久保領導的政府自相殘殺的局面,最終便宜了長州閥。

只是除了倒幕期間,薩摩閥就沒有真正團結一致的目標,就連牧野伸顯也不過是想要拉攏林信義這個人,從而在海軍中為自己找到一個支持者。他想不到如何讓海軍支持自己的利益,只能寄希望於林信義這樣被眾多海軍將領看好的人物成為自己的支持者,這樣就能通過林信義對海軍施加影響力了。

這種通過拉攏個人來達到影響某個團體的方式,其實並沒有脫離日本的傳統政治,畢竟封建時代的日本是不太可能有什麼共同利益的,大家都是靠著土地和人口維持統治的領主,我的地盤大一些,人口多一些,自然就會讓相鄰的領主感到緊張。

而林信義卻通過了共同的經濟貿易體,讓所有人達成了利益共同體,牧野也不是傻子,他自然能夠意識到,只要林信義把這一方案落實下去,那麼大家就會主動的圍繞在他身邊,根本不是個人關係能影響得了的,私人感情始終不能左右政治和經濟的利益分配的。

牧野伸顯當然不會承認,林信義表現出了統合薩摩閥的能力,所以大家都拋棄成見去擁護他吧。能承認林信義和自己是平起平坐的合作者,在方案中加大自己的影響力,這才是一個不甘平庸的政治家的下意識反應。

調整了心態之後,牧野伸顯向著林信義說道:「我大致理解你的想法了,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計畫。不過你打算讓我們如何去推動這一方案的落實呢?」

牧野能夠這麼快想明白,讓林信義有些驚訝了,他原本以為對方至少會再抵抗一下,比如提出一些要求來為難自己,從而抓住一部分主導權。當然,他並不在意牧野這種小心思,只要對方順著自己的計畫前進,那麼再為難的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問題。

而且他推動這一計畫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自己攬權,而是集中日本的政治、經濟資源,使之不能流向軍部和軍事工業,從而延緩軍部勢力的擴張,軍部勢力的擴張必然會導致大陸政策的付諸行動,這正是他想要延緩的。

想要完全遏制住日本對外擴張的野心,這要取決於中國到底是普魯士還是奧斯曼帝國,你不能指望一隻餓狼身邊住著一群綿羊,而餓狼會因為鄰居關係不去捕獵綿羊。林信義自然不會去做徒勞無功的反戰宣傳,他直接走了釜底抽薪的道路。

當日中印三國的經濟深度捆綁,中國的國力快速上升,那麼日本的軍國主義者也就會失去軍事冒險的念頭了,即便有那麼一些瘋子,在經歷了一兩場失敗的戰爭後,日本人也會清醒過來,對軍國主義者進行清洗。

因此,只要能夠讓計畫落實下去,那麼他並不介意讓出一部分權力,當牧野抓住權力的同時,他也等於是站在了軍國主義者的對立面,那時的牧野只會更加靠攏海軍,否則他連自保都難。

所以,牧野居然能夠這麼快轉向合作的立場,確實讓林信義感到了吃驚,這讓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他給對方留的不少陷阱,現在看起來是用不上了。定了定神後,林信義就向牧野坦誠道:「具體計畫的落實,我認為要從政治、經濟、運輸三個方面來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