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第七卷

對於眾議員兼北海道煤礦鐵路常務董事的井上角五郎先生,牧野自然是認識的。黑田清隆主導的北海道官方開發計畫,因為國家財力不足,最終被迫出賣給私人,而北海道煤礦鐵路是北海道諸多官方資產中最有價值的部分,因此這條鐵路也被各路權貴以低價變為了私有化鐵路。

北海道廢開拓使改設北海道廳,第一任長官岩村通俊上任時就對黑田把官產全部出售給私人的做法詬病不已,雖然之後他出於現實困境還是轉向了官方投資基礎建設,然後再出賣給私人資本的開發方式,但是他也依然認為北海道的鐵路設施不應當出售給私人。

因為北海道的面積雖然有2個出頭的九州島大,但是人口卻幾乎只有後者的十分之一,且一半以上人口是明治政府成立以後才遷移過去的。北海道此時和中國的北滿及外蒙地區、俄國的遠東地區差不多,大多數地方都是荒涼的山野無有人煙,因此能夠把北海道各個定居點聯繫起來的除了外海的輪船外,就得是內陸的鐵路,而鐵路遠比航運重要的多,因為北海道的大部分資源都在內陸。

現在的情況就是,北海道煤礦鐵路的股東們覺得北海道太過荒涼,這條鐵路始終沒有多大的盈利,並且隨著年限增長,原先的窄軌鐵路維修費用越來越高。而北海道廳則認為,想要進一步開放內陸地區就必須把鐵路運費降下來,否則就沒有人願意去內陸開拓,畢竟賺到的錢最終都被鐵路公司給拿走了。

所以北海道地區官私雙方都是積極推動私鐵國有化方案的,井上角五郎作為鐵路的常務董事,在這一方案的推動過程中表現積極,牧野想不認識他都難。作為鐵路國有化方案的積極推動者,常理來說顯然是應該反對重工業中心建設案的,畢竟這一方案正是把鐵路國有化方案擠下台的客觀因素。

然而現在井上角五郎卻跑去印度考察印度的鐵礦品質去了,這就意味著一部分私鐵國有化方案的支持者也向海軍靠攏,預備在重工業中心計畫中分一杯羹了。對於有志於政治事業的牧野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海軍不僅沒有因為反對私鐵國有化而得罪人,反而拉攏住了一批權貴。

這也代表著,當海軍組閣之後,原本那些私鐵國有化方案的支持者未必會和海軍作對,海軍在政治和經濟上都獲得了一批同盟者。這樣一來,下一屆海軍內閣必然要比伊東內閣還要穩定,畢竟上一次伊東出面組閣是各方妥協的成果,並不是有許多人真的支持海軍,但是這一次就不同了,許多和海軍利益一致的權力人士只能選擇支持海軍,因為只有海軍才能保證他們的利益。

如果再想的深入一些,這何嘗不是對他們這一派系的一個小小的威脅,井上角五郎所代表的那一批權貴,其實有不少就是薩摩閥的基本盤,黑田清隆、西鄉從道為什麼是薩摩閥公認的領導人物,而山本權兵衛、伊東祐亨卻不是,就是因為前兩者在軍隊、商界、政界都有支持者,而後兩者的支持者卻沒有超出軍隊的範圍。

松方正義名義上是薩摩閥的主事者,但實際上他對於軍隊的影響力並不高,只不過軍隊中的薩摩派需要一個能夠在政治和經濟上支持自己的元老,才會認同松方的地位。所以松方正義對於海軍的人事問題沒有發言權,他只能尋求海軍在某一問題上和自己保持一致。

但是現在,海軍把政治界、經濟界的人拉攏了過去,也就意味著海軍今後和政界、經濟界的聯繫,已經不需要通過他們這一派系了。如果他們不能和海軍達成一致意見,那麼海軍這邊就可能拋棄他們另起爐灶。

於是在三島和松方還在沉醉於林信義提出的日中印煤鐵合作的方案中時,這確實是一個極好的計畫,這一點牧野倒是承認的,這一計畫最好的地方其實不在於經濟部分,而是給了日本從經濟上對中印施加影響力的機會。

中國和印度都是人口大國,雖然英屬印度不能算是一個獨立的民族國家,它是在英帝國的殖民統治下把諸多南亞民族和小國捆綁在一起的殖民區域。但是英屬印度依然是位居世界第二的人口大國,比世界第三人口大國俄羅斯多了一倍人口。

日中英三國人口加起來幾乎達到了世界人口的40%,也就意味著這是一個極為龐大的市場,而這一市場幾乎沒有得到什麼開發,英國人統治了印度上百年,但是印度人民幾乎比日本人還不了解現代文明,雖然孟買、加爾各答等城市有著極為現代化的白人居住區,但這和印度人毫無關係。

牧野之所以對印度有這麼多了解,並不僅僅在於他對於外交事務的熱愛,還在於英國在印度失敗給了中國人之後,日本掀起了一股印度熱。雖然日本人在達成了日英同盟後把英國吹到了天上,似乎只要和英國結盟,日本今後就是一流的文明國家了,但是日本人同樣樂於看到世界頭號強國在東方損兵折將,這不僅僅是出於幸災樂禍,也是對東方民族在東西方對抗中獲勝的一種共同榮譽心理。

於是日本的報紙一邊吹噓著日英同盟給日本帶來的好處外,一邊就隱晦的為中國遠征軍和印度人民對英國的反抗拍手叫好,絲毫沒有給這個盟友留什麼顏面,自然也就吸引了日本精英對印度的深入了解,而不僅僅只是在地圖上指出英屬印度的地理位置。

對於中國和印度情況的了解,自然就能給日本的政治、經濟精英們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如果日本能夠把自己的工業品輸入到這兩個人口大國去,那麼日本就能和英國一樣,憑藉著英屬印度的財富鑄造出一個海洋帝國。

三島彌太郎和松方幸次郎正是持有這種觀點的精英人士,只不過到現在為止,日本的政商精英們對如何打開中印市場還是毫無頭緒,大家只是在各說各話,或者乾脆是一廂情願。而現在林信義端出的三國煤鐵合作方案,正好為打開中印市場樹立了方向。

牧野現在有些理解,為何松方幸次郎會和林信義變得如此親密了,這個方案不僅能夠給川崎造船所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甚至還能給松方家帶來極大的政治利益,難能可貴的是,這個方案甚至不是一個設想,而是一道已經做好放在餐桌上的成品,現在只要擺上碗筷就能享受了。

他唯一不清楚的是,松方家到底拿走了多少好處,因為這個方案嚴格來說已經沒有了他們插手的餘地,再好的方案,若是只能站在一旁觀望,那麼對於他們這些政治家來說,這就是個壞方案。如果松方家只是拿出一些殘羹冷炙來應付他們,牧野肯定不會去賣力為這一方案搖旗吶喊的。

牧野比三島看的遠的,就是感受到了海軍和松方家對自己施加的壓力,哪怕最終不得不屈服,他此時也是不甘願的向松方幸次郎問道:「松方元老果然是做大事的,計畫都落實到這種程度了才公布出來,現在外面那些人還在考慮引進英國哪家鋼鐵廠的設備比較好呢。那麼松方元老是什麼想法,能夠說的更加仔細些嗎?」

面對牧野話語里的些許不滿,松方幸次郎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尷尬,不過林信義很快就替他解圍道:「這個方案還沒有向松方元老提及,松方總今天坐在這裡有兩個身份,川崎造船所的總裁,松方先生自己,我們今天來和牧野先生會談,就是希望牧野先生你能加入這一計畫,解決這一方案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遇到的一系列問題。如果我們幾人處理不了,再請松方元老、伊東元老出面也不遲。你們說呢?」

牧野驚訝的回頭看了林信義一眼,然後就把視線轉向了松方幸次郎,似乎在用眼神確認林信義說的到底是不是事實。面對牧野和三島兩人的目光,松方幸次郎有些惶恐,但又咬著牙點頭道:「是的,林課長說的沒錯,我今天只是代表自己和川崎造船所,不代表松方家。」

牧野一時感到了精神恍惚,他好松方兄弟認識的時間可不短了,他很清楚這兩兄弟都不是什麼才能出眾之輩,不過長兄松方嚴以松方家的繼承者自居,對於弟弟向來是呼來喝去的,而弟弟松方幸次郎在長兄的壓迫下,向來都是唯唯諾諾的,所謂川崎造船所的總裁,倒是有大半事務是松方嚴做出了決定,然後讓弟弟去執行的。

比如松方嚴打著松方元老的招牌和海軍簽訂了製造軍艦的合同,然後讓川崎造船所向自己管理的十五銀行大肆貸款,向十五銀行輸送了大量的高額利息。第十五銀行的股東主要是華族,銀行業績出色就意味著股東們有了豐厚的分紅,這些股東自然就願意在貴族院內支持松方嚴。

唯一的問題是,松方嚴本人沒啥政治頭腦,他最終也就成為了被人左右的棋子,在貴族院山縣系、伊藤系的鬥爭中搖擺不定,而沒法建立起松方系在貴族院內的基本盤。

雖然兩兄弟之間關係有些緊張,但是在松方元老的壓制下,加上松方幸次郎的性格較為溫和,兩兄弟倒是沒鬧出什麼醜聞來。只是牧野沒想到,松方幸次郎要麼不動,一動就是大新聞,直接就把兄長和老爹甩邊上去了。

在三島的輕輕推動下,牧野終於醒過了神來,他定下心對著松方幸次郎和林信義說道:「也是,不能事事都去麻煩松方元老,有些事情本就該我們年輕人來干。那麼你們打算如何把這一計畫推動下去呢?

海軍方面提出裁軍和東亞和平論,應該是為了在政治上建立起三國合作的基礎。現在陸軍反對裁軍,確實是威脅到了海軍想要推動日中印三國合作的基礎。

不過我還是有幾個問題要請教一下。第一就是,英屬印度政府會容許印度人民委員會加入這個合作計畫嗎?英國人把印度看成了自己的後花園,任何試圖接近印度的勢力,都會被英國人打壓吧?

第二個問題是,我國和中國之間的衝突其實就圍繞著兩個中心,一個是朝鮮半島的歸屬,一個是滿洲的歸屬。朝鮮半島關係到日本列島的安全,滿洲是東亞唯一沒有被開發的大平原,雖然俄國佔據的外東北及濱海區也有著大片荒野,可是氣候實在過於惡劣,我們想要開發俄國佔據的外東北地區,就和開發北海道一樣困難。這兩個問題要是不能解決,那麼三國合作的基礎也是不牢固的。」

牧野詢問的對象雖然是林信義和松方幸次郎兩人,但是松方幸次郎只是把目光轉向了林信義這邊,顯然這種政治問題對他來說還是過於艱難了。而林信義卻是神情自若的對牧野回道:「英國人固然是把印度大陸當成了自己的後花園來看待,但是英國人沒法對付生活在印度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自我發展需要。

此次印度民族運動的高漲,證明了英國在印度的統治並不牢靠,不管英國人調動多少軍隊,印度本土都能組織起更龐大的反抗力量。過去印度被英國人分而治之,一是因為印度各地封建領主之間的自相殘殺,給了英國人乘虛而入的機會;二是印度人民缺乏一個統一的民族獨立組織,所以反抗英國人的武裝力量消耗在了內部的對耗中。

但是現在,英國人對於印度封建領主的打壓,使得印度民眾獲得了思想上的自由,而英國人對印度大陸的殖民統治,使得印度人民意識到了自己的苦難不是那個封建領主或隔壁的土邦造成的,他們的苦難其實都來自於一個壓迫者,就是大英帝國。

思想上的自由給了印度人民以反抗的理由,英國的殖民統治則迫使印度人民形成了統一的民族意識和國家意識,因此印度人民委員會在孟加拉地區的力量與日俱增,英國人在孟加拉地區的統治,其實只局限在城市範圍內,甚至只存在於城市中的白人居住區。

當印度人民覺悟且組織起來之後,英國在孟加拉地區的統治就首先維持不下去了。因為他們的政令已經沒法離開白人居住區和城市了,孟加拉許多地方的鄉村統治權被人民委員會所奪取,並展開了土地改革運動,打擊了那些支持英國殖民者的地主階級的力量。

現在英國人思考的是,一個是如何讓英屬印度不爆發武裝獨立運動,一個是如何阻止孟加拉地區的人民委員會和土地改革向孟加拉以外的地區蔓延。根據我得到的情報,英國人正在考慮把英屬印度政府從加爾各答遷移,或是遷移到北部舊莫卧兒王朝的都城,或是遷移到孟買地區。

在英國人把印度各土邦變為英屬印度之前,印度大陸上就存在著北方外來者政權和南方土著政權的矛盾,恆河流域和印度河流域之間的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恆河中上游的農業保守主義對恆河下游地區的商業開放主義的矛盾。

所以,英國人在短期內不會採用武力鎮壓的方式來對付人民委員會,這隻會進一步讓人民委員會獲得印度民族主義者的支持。英國人會恢複早期對付印度土邦的手段,挑動印度各地區、各民族、各宗教之間的對抗,放大他們之間的差異,讓印度人民自己去對抗印度人民。

在這樣的情況下,英國或者會在私下破壞日中印三國的合作,但不會拿到明面上來說。而對於我們而言,和英國人的對抗其實是不可避免的,因為日本不可能被封死在馬六甲以北地區,那樣就等於英國將繼續控制世界的航運路線,日本的海上貿易線路就陷入了不安全。

我們需要的是時間,以待日本工業力量增長到能夠把英國人從南洋驅逐出去,並不是協助英國維持大英帝國的霸權,因此自然無需擔憂英國人對我們的打壓。英國人要是不打壓我們,說明要麼日本的實力威脅不到英國的利益,要麼日本正在英國所設想的國家發展道路上,這兩種選擇對於日本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雖然牧野伸顯在政治上的追求就在於外交事業上的建樹,因此他對於日本在國際秩序中地位保障-日英同盟也算是研究的頗為深入了,但這一刻也還是覺得林信義對日本、英國圍繞印度洋和南洋的航行權力、印度大陸的地位問題,都有著相當深刻的見解。

而牧野在對林信義的外交思路進行評價時,林信義終於把話題轉到了日中關係上,他略一沉吟後便接著說道:「對於日中安全都有著極大關係的,確實是朝鮮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