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義提出的問題雖然很實際,但是伊東、河原、東鄉三人之前都略過了這一問題,因為三人覺得下一屆內閣反正也是山本權兵衛組閣,山本權兵衛到時該怎麼辦,關他們屁事,大家又不是一條軍艦上的。
但是現在林信義這麼正兒八經的提出來,三人頓時都顯得有些尷尬了,他們不願意表露出對山本權兵衛有隔岸觀火的心態,在這個薩摩閥重新歸一的關鍵時刻,這種話要是傳了出去,人心恐怕立時就要散了。
東鄉在三人中地位最低,在伊東和河原的注視下,他不得不就這個問題解釋道:「或者山本海相組閣的機會是很大,但是他也不能代表海軍的立場吧,我不是不支持山本海相對這件事的立場,但是海軍在這件事上是左右為難的。支持陸軍就會得罪民黨和宮中,支持政府又會讓陸軍對海軍產生敵意,現在的海軍確實沒法和全力以赴的陸軍對抗的。」
西園寺公望雖然是伊藤博文指定的政友會總裁,但他其實就是宮中的代言人,是伊藤博文用以統領官僚、宮中和政黨的關鍵人物。相比起拒絕和長薩藩閥合作的近衛公爵,西園寺公望算是宮中的溫和派。
這一次西園寺公望出面組閣,並不代表著政黨時代的到來,而是代表著伊藤、宮中和民黨三方達成的一種折中主義,即通過政權的溫和交接,藩閥政治向共和政治過渡,最終形成一個能夠包括藩閥、宮中和民黨在內的新體制。
寺內正毅對西園寺內閣的逼宮,實際上就是對這一新體制提出了反對。這可比海軍提出軍縮主張要嚴重多了,畢竟軍縮只是損害了軍中一部分人的利益,但是否定政治新體制的形成,這可真是要打內戰的,現在的長薩政治是西南戰爭的結果,不是維新政府所設想的政治體制。
西園寺讓松田過來詢問海軍的立場,伊東和河原才會顯得如此緊張,因為他們擔心會爆發第二場西南戰爭,這顯然不是他們現在願意看到的,因為打贏了是把權力交給文官政府,打輸了他們就算是前半輩子白奮鬥了。
只是伊東和河原現在和宮中、民黨的關係都不錯,他們不想因為拒絕西園寺的請求而破壞雙方之間的關係,但也絕不想正面去同陸軍對抗,這才著急開小會商議對策,至於山本權兵衛組閣會遇到什麼樣的難題,這還真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林信義瞧了瞧伊東和河原的神情,發覺他們臉上並沒有什麼變化,心中便明了東鄉次長的這番話語也是兩人所持有的觀點。
他沉默了片刻之後,斟酌著詞句說道:「今天來觀禮的賓客有許多薩摩人,看起來四分五裂的薩摩閥有重新歸一的意思。
只是我在想,這些人裡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想要一個團結的薩摩閥,又有多少只是看到海軍崛起的勢頭,才打著薩摩閥的名義來佔便宜的?
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團體來維護我們的利益,但是這個團體應當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而不是以出身來區分內外。
我們的共同利益是什麼?首先是保證海軍對於國防方針的主導地位,其次在於海軍在政治上的發言權利。至於說,某人因為出身薩摩就要找我們拿好處這種事情,不能叫做團體的利益,充其量只是個人的人情關係。
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是,個人的感情不應當凌駕於團體利益之上,這才是團體能夠存在下去的關鍵。」
河原醒悟了過來,出聲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看山本海相的笑話?只是,山本未必會認同我們給出的建議吧?」
林信義看著河原誠懇的說道:「為什麼要給山本海相建議?現在這個問題,是海軍到底該站在哪一邊,這是得罪人的事情,沒有什麼建議能夠兩全其美。我們應該支持山本海相的決定,以表示海軍內部的團結才對。
順便我們還可藉助這一事件,看一看那些所謂的薩摩派,他們究竟是願意和我們站在一起,還是對我們有所保留,站在岸邊看戲。」
林信義的話一下就扭轉了三人的思路,他們之前壓根就沒考慮過如何讓山本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倒不是他們想不到這個思路,而是之前和山本斗的太過激烈,對於任何支持山本權兵衛的思路,他們首先就否定了。
但是林信義點破了這一點,在這件事上海軍其實沒有權力,只有站隊的份,海軍不管站哪一邊都會得罪另外一邊,這個時候找個人出來背責任才是關鍵。山本權兵衛既然要組閣,這個責任自然只有他來背,他甚至都不能在這個問題上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因為接下來這個麻煩就是他自己的。
伊東終於有了決斷,他手握摺扇輕輕敲擊掌心,口中說道:「我覺得信義說的不錯,這件事確實該讓山本海相來代表海軍給出立場。我去和松田說一說,河原你去找山本海相討論下這個問題。」
河原也點了點頭,並詢問道:「山本海相有了決定後,是不是讓松方元老也聽一聽?我覺得信義說的還是有道理的,既然他們想要薩摩閥歸一,總要和我們共進退,總不能有什麼好處他們就圍上來,看到情況不妙就把我們當路人吧?」
伊東點了點頭,對著一旁的東鄉正路說道:「東鄉,你先去和松方元老打個招呼,等山本這邊有了決斷,就讓他親自在松方元老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場。免得以後山本說我們算計他,那就不大好了…」
東鄉雖然覺得他們現在就是在算計山本權兵衛,但是口上卻毫不遲疑的答應了下來,這個時候當然還是要和團體的決定保持一致的,心裡上有什麼不安,也只能視而不見了。
這件事處理掉後,伊東顯然就放鬆了下來,和林信義喝了兩杯,說了些家常日短的話語,就讓林信義去陪其他賓客了。
東鄉正路陪著林信義離開了房間,然後帶著他去拜訪了一些海軍高層,聯絡了一下雙方的感情,這才和他分開。林信義這才有空回到了木子身邊,去招待了女方的親戚,主要是薩摩出身的華族。
當這邊和女方親戚交流了一番之後,林信義便帶著新娘去給同僚和同期好友敬酒了。說起來林信義在海軍中算是早婚的典範了,普通海軍軍官確實都是在佐級才會考慮終身大事,畢竟只有佐級軍官才有較高的收入和較多的岸上生活,尉官幾乎都在海上漂著。
也正因為如此,來參加林信義婚禮的同期並不算多,許多在軍艦上沒法上岸。但是林信義的同僚卻真不少,軍令部的年青將校幾乎都到了,特別是海兵十七期、十八期,比海兵三十二期到的還齊整。
其實林信義和十七期、十八期的許多人都不認識,但是十七期和十八期都是秋山真之所倡導的海軍職業化路線的支持者。在這場婚禮上,一個以十七期和十八期為核心的海軍革新團體算是正式形成了,之前大家只是書信往來,找不到機會聚在一起討論海軍職業化的路線,但是這場婚禮倒是給了他們以機會。
看著林信義和十七期、十八期的前輩們打的火熱,到場的三十二期學員也是羨慕不已,軍中注重上下級關係和前後輩關係,比如他們這些人在十七期、十八期的前輩面前,也只能畢恭畢敬的聽從對方的教訓,決不能如林信義這樣和前輩們勾肩搭背,還能時不時的教訓幾句。
島田繁太郎看著林信義在一干前輩面前輕鬆自若的舉止,不免讚歎的對身邊的鹽澤幸一說道:「信義不虧是我們赤櫻會的首腦啊,在秋山前輩面前,絲毫看不出尾隨其後的樣子。」
鹽澤幸一雖然和林信義都是長野出身,可在學校里他還是有些不大服氣對方的,林信義雖然家裡窮了點,可畢竟是武士出身,而他家是酒商和地主,所以鹽澤一開始認為林信義能得到上面的重視,是因為他的出身比自己好。破落的士族也還是士族,在學校和軍隊中就是比他們這種平民家庭要更受重視。
但是在學業上,鹽澤覺得自己並不是不如林信義,事實上在校期間學習成績上能夠和他爭奪第一的只有堀悌吉。當然他也承認,如果林信義能夠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並不是不能爭奪首席的。
只是在學校中還能以學習成績來平衡一下林信義恐怖的社交能力,等到畢業之後鹽澤就發覺他們這些人和林信義之間的距離陡然被拉開了,學校里的氛圍其實是保護了他們不至於被林信義甩的太遠,離開了學校之後,林信義才真正的把自己的能力發揮了出來。
雖然作為中下級軍官,他們理論上是沒法從高層哪裡獲得林信義在海外做了什麼的,但是作為同學,特別是赤櫻會的成員,他們又是能夠從林信義帶在身邊的幾位陸戰學校學員的書信中,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其他年青將校或者對林信義陡然晉陞中佐頗為狐疑,想要去了解他究竟在戰爭中做了些什麼不得了的事迹,但是他們這些從書信中了解了林信義在西藏、印度之行的人,對於林信義晉陞中佐,只覺得有些低了。
要是其他人能夠做到林信義在西藏、印度乾的那些事情,不晉陞將軍就是賞罰不公了。至少鹽澤還沒看到,英國和東方民族進行的戰爭中,以強擊弱而被迫承認失敗,連將軍級別的統帥都被俘虜的。布爾戰爭,嚴格來說是歐洲人的內戰,不是白人和土著之間的戰鬥。
也就是這些戰績沒法公布出去,否則整個日本都會為之轟動,這可不是日本人自吹自擂的軍神,日本報紙雖然把陸海軍將領稱之為軍神,但是這種吹噓只有日本人自己認可,國際上是不以為然的,就連東鄉平八郎也不敢在英國人面前自稱是什麼海軍的軍神。
但是林信義在印度的一系列戰績可是得到了印度人、英國人、德國人的承認的,如果他是一位印度人的話,那麼印度大陸現在估計早就燃起獨立戰爭的革命之火了。這可是和聖馬丁類似的英雄人物,能夠在國際歷史上留下名字的存在,日本人怎麼可能不為之瘋狂。
鹽澤幸一若有所思的看著這一幕對著島田說道:「秋山前輩在戰術研究上固然無人能及,但是論戰略問題的研究,信義其實更勝一籌。能夠和這兩人相比的,應該只有佐藤大佐了,不過佐藤大佐是海兵14期的,終究距離大家遠了些。」
島田瞬間明白了鹽澤的意有所指,佐藤鐵太郎在戰後雖然名聲鵲起,但借這場戰爭上位的中堅力量是海兵17和18期學員,佐藤鐵太郎的同期並沒有趕上這個好時代,這就意味著對於第17、18期學員來說,佐藤是一個過去時代的象徵,而不是他們這一代的人。
林信義能夠在第17、18期學員面前冒出頭,不僅僅在於他有著元老、總長的支持,也不在於他的戰略思想獲得了海軍上下的認同,關鍵在於他太年輕了,這意味著只要32期成長起來,他們就難以再和林信義搞什麼對抗,那麼不如現在就和其打好關係。
島田雖然認可鹽澤的分析,不過看到井上繼松正朝著兩人這邊走來,他趕緊說道:「終究還是信義啊,若是其他人,終究是不能獲得這麼多前輩的尊重的…」
鹽澤有些納悶島田為何突然恭維起林信義來了,然後他看到了井上的身影,頓時也就明白過來了。井上在學校里就是一個喜歡夸夸其談之人,老實說大家都覺得這個人和軍隊這樣的紀律團體有些格格不入,雖然他有時的見解頗為一針見血,但不分場合的亂說話,就沒人受得了了。
同期中也只有林信義能夠受得了他,也是林信義把他從困擾中解救了出來,井上在軍艦上和學校里一樣亂說話,因此很是被前輩針對了一番,林信義把他調動到軍令部,反而是讓他因禍得福了,畢竟現在軍令部的地位在海軍越來越高了。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井上和豐田兩人是赤櫻會中最支持林信義的成員,不過豐田對於林信義的忠誠,更接近於對權力的崇拜,而井上則覺得林信義不管做什麼都是正確的,所以大家不管理解不理解都要服從林的決定。
其實赤櫻會對於林信義的看法也是相當正面的,並不比井上的推崇好多少,只不過大家都比較要臉,不會說出來,而井上則總是把信義說的就是正確的話掛在嘴邊,這就相當令人不快了。
你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反覆掛在嘴邊強調,這豈不是今後談論起來,大家支持林信義都是你井上反覆推崇的結果了,這就有些讓人難以忍受了。
島田當著井上恭維林信義,顯然是不希望井上聽到他對林信義的其他評價。鹽澤對此心裡也是大有感觸,他也不願意在井上面前談論林信義,要是被這傢伙傳歪了嘴,不是讓林信義對自己產生意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