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東祐亨起身離開,林信義也瞧見了,不過他並沒有去猜測發生了什麼急事需要伊東離開會場,而是聽從司禮的要求,和木子完成著婚禮儀式。
神前式婚禮流行起來也就不過幾年時間,雖然神官們說這種婚禮方式在室町時代就出現了,不過實際上皇太子採用神前式婚禮之前,沒人知道什麼叫神前式婚禮,大家都用的佛前式婚禮。
佛前式婚禮的基本流程是,男女雙方在佛像面前宣讀婚約,向祖先報告兩人結為百年之好,相守一生。然後新人在樹枝上綁上細白紙條,向祖先告知婚禮,最重要的是男女雙方的長輩要在場,看著新郎新娘完成玉串奉奠儀式。只要從這個婚禮流程就看的出來,這是武家婚禮的風俗,平民並不需要這麼隆重的儀式感。
不過天皇在明治維新後自稱是現人神,是神道教的總代表,下令實行「神佛分離」,在全國掀起了「廢佛毀釋」運動。現人神當然不好再使用佛前式,於是宮內便借鑒了西式婚禮創造了神前式,正因為這是剛剛創造不久的婚禮文化,因此儀式上就相當的簡單,主要在於賓客的觀禮,而不在於婚禮的儀式。
原本林信義和市來家商議,就在女方家裡辦一辦結婚儀式就好,不過他的婚禮已經不是他和市來家之間的事,對於想要借這場婚禮來重新統合薩摩閥的人來說,市來家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場所,不僅僅因為市來家有些狹小,還在於其他人並不希望重新統合後的薩摩閥打上太多的西鄉家的烙印。
原則上來說,現在薩摩閥的總代表是松方正義,但是松方其實只能做得了大久保一系的主,西鄉家族代表的軍部勢力、大阪商會、島津家,都不是松方能夠左右的本閥內部派系,至於陸軍中的薩摩派則已經被薩摩閥給切割開,成為了獨立的體系。
包括松方正義在內的不少人,都希望能夠把薩摩閥重新整合,畢竟現在四分五裂的薩摩閥在政治上幾乎發不出什麼有力的聲音。當初西鄉從道在的時候,還能和松方正義互相配合,通過和伊藤博文的結盟,稍稍保住了薩摩閥的利益。
但是在西鄉去世之後,海軍內部伊東-河原一系的崛起,這一派系雖然也屬於薩摩閥,但此前並非是海軍中的主流,可在西鄉去世之後卻成功組閣而成為了另一個獨立於薩摩閥的大勢力。伊東-河原一系能夠成功組閣,靠的是澀澤所代表的東京政商和小川平吉、原嘉道這些帝大出身的律師的支持。
簡單的說,號稱西鄉之後代表著薩摩門面的松方一系和山本海相一系,對伊東祐亨的組閣上其實並沒有出什麼力,他們反倒是藉助伊東祐亨的上升勢頭,為自己撈取了不少好處。
藩閥政治看起來似乎很有團結力,但實際上這種靠著地域區分的團體,內部的派系鬥爭是很激烈的,比如陸軍中的大山岩、川上操六等薩摩人士,在西南戰爭中對西鄉領導的士族叛亂採取了毫不留情的鎮壓,絲毫沒有顧及到藩閥內部的團結問題。
同樣的,在西鄉隆盛兵敗自殺後,西鄉的追隨者就對大久保展開了報復性的刺殺,這些刺客同樣沒去考慮薩摩閥在西鄉、大久保死後會變成什麼樣。
如果說在伊東組閣之前,薩摩閥內部要求重新統合的聲音不過是少壯派的一廂情願,分裂後的薩摩閥雖然勢力大不如前,但是各個派系的領袖顯然要比過去舒服多了,因為他們現在既可以打著薩摩閥的旗幟和長州閥索取利益,又不必去聽從薩摩領袖的命令。松方正義雖然是元老,但他確實沒有大久保和大小西鄉的威望,能令閥內各派系對自己惟命是從。
但是在伊東祐亨組閣成功之後,薩摩閥內的氣氛就變了,雖然伊東是薩摩人,可他卻更加的信任關東勢力,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那麼海軍就可能和關東勢力結合,形成一個新的軍政勢力,在陸軍中的薩摩人遠離了薩摩閥後,海軍也脫離薩摩閥的控制,那麼所謂的薩摩閥就會和佐賀、土佐兩閥一樣變得煙消雲散了。
為了避免這種不利局面的出現,主要大家都知道,一旦失去了薩摩閥這面大旗的保護,許多人壓根不能保住現在的權勢,於是支持薩摩閥重新統合的聲音就開始多了起來。當然,這一次統合薩摩閥的勢力就不再是松方元老和山本海相這兩派的事了,而是變成了松方、山本、伊東三方的角力,且伊東祐亨更是一舉超過前兩者,成為了呼聲最高的統合薩摩閥的新領袖。
之所以會出現這個局面,一方面是松方正義過去在整合薩摩閥一事上毫無頭緒,且作為財政專家出身的他,雖然接手了大久保遺留下的文官勢力,可他在軍隊中卻並無聲望,國民中的聲譽也不算太好。因為他在主持政府財政時,搞得出售官產和通縮方案,差點沒讓國家破產,軍隊和國民對其都沒什麼好印象。
山本權兵衛雖然藉助對俄大海戰的戰績,在國民中的聲望獲得了極大的提高,但是國民也沒忘記第二艦隊沒有防範住俄海參崴艦隊,令俄國人跑來日本沿海攻擊的事實。山本海相還有一個最大的缺陷,他在經濟圈子和政治圈子裡都沒有什麼支持者,山本成為薩摩閥統合後的新領導人,其實並不能給大家帶來多少好處。
但是伊東祐亨就不同了,雖然過去的伊東只是海軍中的名將,大家對他的了解,也就是黃海大海戰中擊敗了北洋艦隊的功績,可是在其成功的組建了一屆內閣後,經濟界和國民基本都認同伊東作為政治家的能力,特別是伊東內閣頒發的一系列保障工農利益的法律,雖然不能解決日本存在的社會矛盾,可伊東卻是維新政府成立一來,第一個把提升國民生活水平作為國家政策方針的內閣總理。
因此,即便在伊東提出和平解決東亞戰爭的時候,也還是有不少進步知識分子是站在他這邊為其和平方案進行辯護的。而桂太郎下台時,整個日本輿論都是對桂太郎持批評態度,只有幾份親近陸軍的報紙,不痛不癢的為其分辨了幾句。
而桂太郎內閣的垮台,西園寺公望上台執政,最終也還是選擇了東亞和平方案,只是這種被迫選擇和平的結果,讓日本在國際社會中的形象大大的受損了。一些政治評論家在反思後就指出,「如果當初日本選擇讓伊東首相主導東亞和平的方案,那麼至少日本在國際上的形象就不會變得如此貪婪和蠻橫。現在的日本不僅沒有從中國和俄國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巨額賠償,還在國際上失去了和平締造者的聲望,更引起了中國人對日本的猜疑,可謂是得不償失。」
不過這種理智的聲音並沒有得到多大的關注,日本的知識精英們在這個問題上普遍選擇了裝死,他們既不想承認自己之前反對和平是錯誤的,也不想冒著激怒國民的風險繼續鼓吹戰爭。半年以前還沉迷於日本在戰場上的輝煌戰績的日本人,面對戰後日本需要支付的巨額賬單,已經沒什麼人願意再談論向中俄開戰的問題了。
在這樣的國內外局勢下,伊東祐亨一舉成為了和伊藤博文、山縣有朋一較高下的政治家,不少人認為伊東的政治能力應該和伊藤相差彷彿,比山縣要略勝一籌,畢竟山縣從來都是把軍部放在國民之前的,對於現在的日本而言,自然是伊東更受歡迎。
伊東在國民心目中樹立起來的政治家形象,讓他贏得了那些對老派人物不以為然的藩閥少壯派的好感,這些人希望統合薩摩閥的力量,但又不希望建立一個舊傳統的薩摩閥,這些少壯派都有留學的經歷,他們更青睞西式的議會政治,而不是藩閥傳統的官僚政治。簡單說,就是少壯派希望在藩閥內部建立起能者居上的精英政治,而不是依靠資歷排序的老人政治。
在這樣的內部呼聲下,薩摩閥的重新整合,終於不再是停留在口號上,而是變成了實打實的樹立起伊東元老作為薩摩閥主持者的具體行動。林信義的婚禮,也就成了薩摩閥各方達成一致的一個儀式,自然就不能太多的帶上某一派系的色彩,畢竟這是薩摩閥的重新統合,不是西鄉家統一了薩摩閥。
因為帶有這一層意思,林信義也不得不拒絕了澀澤榮一的好意,借用他家的別墅舉辦婚禮,最終是牧野伸顯借了三島家的別業,作為了這場婚禮的舉辦地。三島家,就是大久保弟子、初代警視總監三島通庸的三島,雖然三島通庸已經去世,但是其長子三島彌太郎依然和牧野伸顯保持著緊密關係,把自己視為了薩摩閥的中堅力量。
三島彌太郎原本娶了大山岩的女兒,但是因為大久保一系對長州派的警惕,最終三島以大山信子有肺結核為由,退了這場婚事。這一事件其實也表明,陸軍薩摩系被薩摩閥開除,杜絕了大山岩為首的陸軍將領成為薩摩閥的代言人。
在當時的情況下,松方正義代表的大久保一系只能在西鄉從道和大山岩之間選擇其一,大山岩過於靠攏山縣有朋的立場,讓松方正義擔心薩摩閥會被長州派整個吃掉,所以還是選擇了西鄉從道。作為大久保弟子的三島通庸,只能服從派系的決定,和大山家劃清了界線。
三島彌太郎並沒有順著父親開闢的道路進入中央省部,而是加入了日本銀行,成為了松方正義在日本銀行的代表者。牧野伸顯是大久保的親子,能力在一班薩摩閥後輩中也相當的不錯,因此正隱隱成為了大久保一系的少壯派領袖。
牧野出面替林信義借了三島家的房子舉辦婚禮,除了向這位海軍中的年青將校領袖示好外,也是想要和林信義建立起私人的聯繫,藩閥政治的核心在於軍政合流,沒有軍隊支持的藩閥政治是不存在的。牧野不能指望河原、齋藤、東鄉這些海軍將領支持自己,這些人已經功成名就,一般不會冒險支持他這樣的年青人。
於是這場婚禮就出現了兩層涵義,第一層是薩摩閥各派系表示對於伊東祐亨的支持,這也是山本權兵衛、齋藤實沒有到場的原因,雖然他們都送了禮金;第二層就是林信義所代表的海軍勢力和牧野伸顯為代表的薩摩文官少壯勢力的合作。
伊東祐亨在婚禮現場露面,就已經代表著薩摩閥各派系的統合已經在形式上完成,所以林信義並不擔心出現什麼意外情況,面對統合之後的薩摩閥,幾乎沒什麼問題能夠難倒這個龐大的軍政集團了,屢屢被國民輿論攻擊的長州藩閥,到現在不還是主導著帝國的前進方向么。
林信義的想法並沒有出錯,等到婚禮儀式完成,大家開始坐下喝酒慶祝的時候,伊東把他叫去了自己的房間。
三島家的別業很大,因此來觀禮的賓客被安置在了不同的房間內進行了招待,松田正久此時被安排在了其他房間,此處只有伊東、河原、東鄉三人在。
林信義進入房間掃了一眼在座的三人,心中不由便想著:雖然伊東已經成為了統合後的薩摩閥的代表者,但是他顯然還不能相信那些薩摩閥的人,因此遇到麻煩還是先找上了自己人,只是這自己的人圈子也未免太小了些。
心中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林信義並沒有表露出來,他在伊東對面的座位上坐下,先給三人一一敬了回酒,這才傾聽了松田的來意。
東鄉正路說完這件事,就有些激動的說道:「看來西園寺首相距離下台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海軍組閣的問題了?」
東鄉正路的興奮是有理由的,雖然不是他成為下一任首相,但是海軍這一次的組閣會帶來深遠的影響。
其一是在海軍中執掌了二十年大權的山本海相終於要被送出海軍了,這意味著軍令部一系主導的海軍革新,將更加的遇不到什麼障礙了。
其二是海軍的再一次組閣,將會建立起海軍主導國家方針的一種習慣性。此次組閣成功的話,海軍在政治上的發言權就大大的提升了,這對於海軍來說確實意義重大。
河原雖然高興,但面上還是帶有一絲不安的說道:「西園寺內閣現在垮台,會不會影響到電力網公司的組建和千葉縣的重工業基地的建設方案?要是這兩個計畫都出現問題的話,對於我們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麼好事。」
河原的考慮得到了伊東的認可,對於這兩位來說,海軍內部的權力交接其實並不需要如此急促,因為山本海相已經無力在海軍內部阻止海軍的革新運動,但是隨著山本海相成為首相,海軍的革新運動反而要受到影響了。
林信義並不急於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向伊東元老詢問道:「閣下對於陸軍大臣提交的方案是什麼看法?」
伊東沉默了數秒後說道:「陸軍違背了和海軍協商國防方針的約定,他們這是逼迫海軍贊成陸軍所主張的大陸政策,這確實是非常的可惡,可是我們似乎也需要考慮一下軍部和政府之間的關係,不能毫無條件的就向政府表示支持啊,那樣軍部今後就成了空架子了。」
林信義略一沉吟便回道:「閣下說的是。我想,寺內大臣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會斷然向內閣提交了這份方案書吧。他在賭,海軍會為了維護軍部將不得不支持陸軍。
但現在的問題是,西園寺首相下台之後,除了海軍之外,其他人都不太適合組閣。所以當海軍組閣之後,這個麻煩就變成了我們的麻煩。我們要考慮的是,海軍組建的內閣,面對陸軍提出的保留師團方案,到底該怎麼辦?假如前後表態不一致,將會讓海軍的聲望大大受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