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一章

第七卷

當林信義轉到自己同期這邊時,同學之間的氣氛反而有些尷尬了起來,雖然他自己不覺得,但是久居上位已經讓他無意識的帶上了幾分不容讓人質疑的氣勢。

在秋山真之這些中堅將校面前,人家也只是覺得他過於鋒芒畢露,但還可以憑藉資歷扛住他的這股氣勢。但是在這些還沒成長為獨擋一面的同期面前,大家都覺得林信義不像是同期,而更像是一位上官了。

雖然林信義在言詞中並沒有什麼傲氣,但他自從前往中國後,性子變得越發的沉穩了起來,輕易不發表意見,可但凡發表意見必然是有的放矢,不會說什麼不著邊際的廢話。

這種說話習慣並不是前世帶來的,而是在今世鍛鍊出來的,穿越之初為了不讓人覺得自己精神有問題,他說什麼都會先想一想,後來和中國革命者碰了面,為了儘可能的把自己所了解的革命理念和歷史教訓傳達給他們,他更是每日都要反思一下自己今天說了什麼,到了去中國參加遠征軍,數百人、數千人,乃至數萬人的生命都在他的一個決定之中,他的行事就更加的慎重但又具有決斷性了。

就好像一塊精鐵在反覆捶打下,終於變成了鋒利的寶劍,今世的林信義絕不是僅僅只是一個穿越者的靈魂,而是在不斷的磨鍊下未曾精神崩潰的優勝者。他自己或者對此沒什麼感觸,但是對於和他一起生活過的海兵同期而言,現在的林信義和學校中的林信義確實有些天差地別,學校里的林信義他們其實還能看得懂,但是現在的林信義就和山本海相一樣,難以琢磨其內心。

井上繼松在學校里以多嘴聞名,出了學校也沒改變多少,但是他現在在林信義面前卻顯得要穩重了不少,這並不是完全出自感激和親近,而是井上覺得在林信義面前頗受壓力,因此有些不確定的東西就不敢隨意開口了。

最喜歡亂說話的井上都是這樣,其他同期自然更加不會對林信義表現的過於親密了,於是明明是在同期之中,但是林信義覺得自己倒是像來敬酒的公司老闆,大家看起來都小心翼翼的,反倒是沒了在學校中的那種無拘無束感。

林信義雖然察覺到了社會關係的變更,使得自己和同期之間儼然有了一條看不見的鴻溝,不過他也並不打算為了活躍氣氛而放低自己的身段,這將會讓他在之前的前輩面前失分,畢竟現在的他更需要在這些前輩面前表現自己的沉穩,否則很難讓這些人接受自己的領導。

於是在堂本敬一走到一旁向自己微微點頭致意時,林信義就拍了拍井上和豐田的肩膀,讓兩人替自己好好招待海兵學校的同期,便找借口走向了一邊。

看到林信義過來之後,堂本敬一就小聲向他彙報道:「牧野先生正在主樓的書房等著您,三島先生也在那裡。」

林信義回頭和同期微笑致意,接著便對著堂本說道:「去把松方先生安靜的請過來,讓他和我一起去見見牧野和三島。」

和老一輩權貴喜歡和式住宅不同,如三島彌太郎這些有著出國留學經歷的二代們,普遍喜歡西式的居住方式,所以三島彌太郎裝修的和英國貴族家中的書房沒啥兩樣,貼著牆到天花板的書架,用成排的書覆蓋了牆面,書架上層的書籍需要梯子才能拿得到,大開窗的窗戶帶來了良好的採光,午後坐在窗前翻看著書籍,確實很有一種悠閑的節奏。

只不過三島彌太郎只是喜歡英國式的貴族生活,並不是真的喜歡看書,牧野伸顯明顯看到書架旁的梯子已經落上了灰塵,顯然主人已經很久沒用過它了,而傭人也偷了懶沒去清潔這個主人用不上的東西。

對於牧野伸顯選擇林信義這樣一個年青中佐作為軍中的結盟對象,三島彌太郎還是有些難以理解,在林信義沒有到來之前,他還在喋喋不休的試圖說服牧野,應該找一個更加有權力的將領作為盟友,他本人更看好東鄉正路或者是齋藤實。

聽了三島的這些言論,牧野就知道三島對於海軍內部的情況實在是太不了解了,為了讓三島不至於在之後的談話中顯得失禮,牧野可不希望林信義對自己這邊產生某種不好的觀感。

斟酌了一下後,和三島對坐在木沙發上的牧野終於開口說道:「山本海相一系,在海軍內部的鬥爭失敗了,齋藤實雖然是山本海相的繼承者,但他恐怕沒法從山本海相手中接過海相的職位了。現在海軍中的主流是河原總長,林信義是河原總長最看好的後輩,伊東元老和松方元老也很欣賞他。」

熱衷於權力和金錢的三島彌太郎,聽到牧野的提示一時有些傻眼,過了好一會仍不確定的問道:「山本海相執掌海軍這麼多年,還打贏了這場大海戰,他怎麼可能會失去對於海軍的控制?你這消息可靠嗎?」

不過三島問出這話後,就反應了過來,自己似乎說了蠢話,牧野一心想要重整薩摩閥,以洗脫生父大久保破壞薩摩閥團結的惡名,因此他對於軍隊方面的消息要比他靈通的多,他應該不會盲目的相信什麼傳聞的。

他於是又忙不迭的說道改口問道:「所以今天這場婚禮,大家不是在給西鄉家面子,而是為了林信義這個年青中佐?他到底有什麼背景,能讓你們這麼重視?」

牧野沉吟了數秒才開口說道:「他不是靠背景,而是憑藉著自己的能力,山本海相這次之所以失去了對海軍的控制力,正是因為林信義替河原總長出謀劃策。」

牧野伸顯雖然不清楚林信義在海外做的事情,但他其實知道伊東上位正是林信義向西鄉從道提出的建議,而伊東也就成為了西鄉從道之後對林信義的保護者,但這件事涉及到了元老問題,不太適合告訴三島這個政治上過於平庸之人,因此他只提到了海軍內部鬥爭中林信義起了什麼作用。

不過即便只是這樣,三島對於林信義的輕視也大大的消失了,他之前是把林信義當成了西鄉家族婿養子之類的人物,雖然名義上婿養子大多會成為一個家族的支柱,但在他們這些二代眼中,這些婿養子不過是替他們打工,以維持他們權勢地位的高級傭人。

這可不是三島這種二代的膚淺看法,而是日本大家族的一種潛規則。比如豐臣秀吉就是缺乏這種大家族的底氣,明明已經確立了秀次的繼承地位,但是有了出身更加高貴的嫡子,他就翻臉把秀次一家給謀害了,這就說明日本人其實也沒把婿養子當成真兒子來看待。

外人眼中的婿養子,找一個才能出色的年輕人,把自己的家門繼承下去;真實的婿養子,利用婚姻關係套牢有才能的年青人,為家族賣力幹活,假裝這個家族是他的家族,但實際上婿養子是受到很多規則的約束,確保婿養子只能為家族效力,而不是把這個家族變成自己的家業。

當然,有一種婿養子的地位是不同的,比如牧野伸顯這樣的,他去當牧野家的養子,是為了繼承牧野家的地位和財富。上位者把自己兒子交給別人撫養,其目的就是為了奪取別人的家業,而不是為了給別人找一個可靠的繼承人。

林信義這樣出身於破落士族的子弟,顯然不可能是牧野這類婿養子了,這也是三島輕視他的原因。在三島看來,林信義雖然沒有正式成為市來家的婿養子,但是西鄉家族收養木子作為養女的目的還是很明確的,就是為了拉攏年輕而有才能的人。

因此林信義最多不過是西鄉家族培養出來的精英,自然不用對其太過尊重,畢竟三島家在薩摩閥內的地位雖然比西鄉家低,但三島家是大久保一系,是西南戰爭中支持朝廷的一方,自然不必太在乎西鄉家的人,何況只是市來家的養女婿。

但是面對能夠介入到海軍內部鬥爭中去的海軍精英,並且還取得了勝利,那麼林信義就不是他可以小看的人物了。

三島彌太郎迅速的改變了自己的心態,向著牧野說道:「就算他有著這樣出色的才能,但是他現在還只是一個中佐,想要在海軍中發出聲音,至少也得十年以後吧,現在我們能用的上他嗎?」

牧野正想說點什麼,卻聽到了敲門聲,他向著三島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然後便起身走到了房門前。打開房門的牧野伸顯看到林信義身邊的人,不由的吃驚說道:「幸次郎,你怎麼過來了?」

牧野很快就把視線轉向了面前的林信義,眼神中充滿了疑惑,這可不是他設想的會面,因為這場會面他並沒有向松方元老彙報過,他以為林信義會明白自己給出的邀請,這是雙方繞過薩摩閥軍政高層的,少壯勢力的會面。

簡單的說,牧野對於松方正義的保守立場也感到了不耐煩,但是他倒也清楚,雖然名義上他作為大久保的親生兒子,已經確立了大久保一系的繼承地位,但是在現實中,大家現在依然還是服從於松方元老的。

不管過去大久保利通對大家有著多麼大的恩惠,可現在能夠保障他們地位和利益的只有松方正義,沒有了松方作為元老的政治保證,牧野伸顯打著父親大久保的招牌也是無法在政治上給大家帶來什麼利益的,他只能從大家這裡索取政治資源而已。

因此松方正義雖然表示牧野是大久保的繼承者,但實際上大家就是口頭上認可,沒人會傻乎乎的為了這樣一句話,就對牧野言聽計從了。更何況薩摩閥真正的當家島津家還在,島津家對於造了自己反的西鄉家和大久保家都沒什麼好感,當初政府軍進攻西南叛軍,戰後士族襲殺大久保,島津家都是站在邊上看笑話的。

所以,按照真正的法理,薩摩閥其實應該統合在島津家周邊,這點和長州閥是完全不同的。在長州閥討幕之前,革新派已經奪取了藩政,毛利敬親不得不讓出大權,高杉晉作等革新派帶領長州藩走向了倒幕事業,而島津家一直都是掌握藩內的主動權的,只不過在倒幕事業剛剛有所起色時,大久保和西鄉突然倒向了長州的革新派,從倒幕變成了開國,在倒幕事業上有功無過的島津家主就被下面的武士給架空了。

所以牧野的處境也相當的困難,他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為,就會遭到各方的遏制,如果只是混吃等死,那麼大家都樂於見到這個情況。而其中最讓牧野難受的,正是此前一直在保護他的松方正義。

松方正義過去在推動金本位制時確實有著一股銳氣,這股氣也讓他撐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但是只要回頭去看一看就知道,如果不是甲午戰爭滿清賠了這麼多白銀給日本,那麼日本的金本位制就不可能建立起來,松方所堅持的金本位制將會是埋葬他和日本的墓穴。

僥倖逃脫這一劫的松方正義,在日清戰爭之後就沉穩了許多,再不如之前那麼的富有闖勁了。在松方看來,日本在戰勝了清國之後,外部的威脅已經減少了大半,俄國人的力量雖然比滿清要強,但俄國和日本之間的衝突不是為了誰成為東亞的霸主,而是著急於在東方建立一個黃俄羅斯,從而在瓜分東亞的地盤上和日本有了利益衝突。

日本現在應該做的,是好好的消化日清戰爭的戰果,進一步發展日本的國力,直到日本有能力向俄國發起挑戰。所以松方一開始是反對這場戰爭的,因為日本還沒有完全消化掉日清戰爭的戰果,日本的國力也沒有達到能夠和俄國對抗的程度。

這場戰爭中日本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是松方對於和平建設的執念更加的執著了,他是海軍的裁軍建議的支持者,也是東亞和平論的支持者。不過對於牧野伸顯這些少壯派來說,這場戰爭卻是日本進一步走上國際舞台的資本。

對於牧野這樣的留學二代來說,他迫切的希望用自己在國外學到的知識來糾正日本政府中的一些錯誤做法,以此證明自己的能力,從而恢複家族的威望。失去了大久保和西鄉兄弟的這些維新新貴家族,正逐漸被政治中樞邊緣化。

他們畢竟不是長期跟隨天皇的公卿之家,一兩代人的沉寂並不會讓整個家族消失,維新新貴如果失去了權力,幾乎很難再回到政治舞台中心,因為天皇對於維新新貴可沒有那麼多感情,看著你被邊緣化了,還能伸手拉你一把。

而戰勝了俄國的日本,在牧野看來正是日本外交大展身手的好時機,英國人往往都會利用戰勝者的身份為自己佔有極大的利益,從而在下次戰爭來臨之前加強自己。國內建設和東亞和平不是不重要,但是牧野認為在外交上應該更積極一些,而不是被動的接受和平。

正因為在政治思路上和松方元老不一致,所以牧野才想要和林信義做一個私下會面,他沒想到,對方會把松方元老的次子帶過來。只是在牧野的注視下,林信義依然是一副風平浪靜的模樣,他對攔住門口的牧野只是說道:「松方總裁你們應該認識,我就不介紹了。那麼大家不如先進房間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