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敬的說法是最可行的,寺內正毅拿天皇壓政府,可如果不能得到天皇的支持,那麼他就必然要下台,而陸軍方面有了這樣一個教訓,自然也就不敢繼續和政府強硬對抗下去。
但是西園寺公望思考再三後還是拒絕了原敬的建議,他對原敬這樣解釋道:「帝國憲法的核心在於天皇統而不治,要求天皇下詔申飭寺內,其實就是把陛下放在了軍部和政府中選擇其一,這種先例萬萬不能開,一旦引發陸軍對陛下的不滿,或是今後政府動輒請求陛下下詔,那麼天皇的權威就會受到動搖,天皇的權威是憲法存在的基礎,這就意味著憲法也會失去權威,國家必然會陷入憲法制定之前的混亂局勢,我不能採納這樣的意見。」
面對西園寺公望的回答,原敬也無話可說,他提的是從權,而西園寺卻不想破壞體制,這理由確實冠冕堂皇。但作為內閣總理大臣的西園寺,本身就有著從權的權力,因為憲法畢竟不能面面俱到,總有掛一漏萬的地方,而明治憲法出台本身就是很倉促的事情,當時自由民權派要求出台主權在民的憲法,為了避免這樣一部憲法出台,伊藤才會斷然拿出一部天皇欽賜憲法,樹立了主權在皇的憲法表述。
從主權在皇的憲法精神去思考,請求天皇下詔書申飭陸軍大臣,嚴格來說是維護了天皇的權威,避免軍部打著獨立統帥權的名義對抗政府,因為政府也是向天皇負責的,並不是向內閣總理大臣或國民負責,維護政府的權威,同樣是在維護天皇的權威。
西園寺公望作為內閣總理大臣,面對軍部的逼迫居然放棄維護天皇所領導的政府的權威,這不是在維護天皇的統治,而是一種性格上的軟弱。原敬只能在心裡哀嘆,這些公家果然靠不住,面對武力的威脅只會選擇退讓,岩倉果然是公卿中的異類,也只有他才能面對西鄉的威迫而不退讓。
只是原敬對於維護天皇的統治並無多大的意願,他過去是自由民權派的一員,憲法確立之後自由民權派遭到了長薩藩閥的強力鎮壓,他意識到自由民權的支持者無力對抗團結一致的藩閥政治,這才轉向政黨政治,試圖在憲法的範圍之內瓦解藩閥政治。
西園寺如果採納了他的建議,這固然是對長州藩閥的一大打擊,將會有力的推動政黨政治的進一步奪取國家統治權力。西園寺不採納他的建議,這一事件也將會把藩閥的蠻橫表露無遺,政友會正好可以掀起民眾對於藩閥政治不滿的情緒。西園寺公望不管怎麼選,他都可以利用對方的選擇,只是要先確認對方的真實想法罷了。
松田正久接受了田園寺公望的拜託,去同海軍元老伊東祐亨碰一碰面,以確保海軍和政府站在同一立場,如果海軍也支持陸軍的話,那麼西園寺現在就可以準備內閣總辭了。
在松田正久和原敬準備告退的時候,西園寺絲毫想了什麼,對著松田叮囑道:「伊東元老今天應該是去參加婚禮了…」
松田正久和原敬出了總理官邸就互相告別,原敬在分手時向他說道:「我看即便海軍願意支持政府,可沒有天皇的明確態度,陸軍還是不會改變自己的主張的,軍縮問題對於陸軍來說就是龍之逆鱗啊,只要有一線可能性,他們都不會放棄的。我看,這一屆的內閣差不多是要到頭了。」
松田正久其實和原敬的看法沒太大區別,他也只能嘆氣道:「我們也只能儘力而為,至於陸軍願不願意回頭,這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
原敬順口就說道:「其實在我看來,今次最大的問題還是和長州閥共同組建了政府,雖然我們是拿到了組建內閣的權力,可是政府卻出現了兩個頭,長州閥的官僚們對於我們所推動的政令始終是推三阻四,可是他們卻借著政黨內閣的名義,公然的維護著藩閥的利益。民眾並不能分辨這些政令是誰主張的,只會把怨氣瞄準政友會,這是我們當初所沒想到的啊。」
松田正久似乎有些明白原敬的意思了,他略一沉思便點頭回應道:「你說的不錯,這一次的問題如果不能好好解決,那麼我看下一次有機會組閣的話,就不能再和長州閥合作了,他們的行事過於霸道了…」
通過簡短的交談,原敬和松田正久對政友會的未來路線進行了糾正,作為政友會內部兩大派系的領袖,兩人的意見一致,也就意味著政友會的路線有了新的方向。
而松田正久上了馬車後就朝著代代木御苑的方向而去了,伊東祐亨今天擔任了婚禮的主祭者,就是以長輩身份見證婚禮的成立,以表示兩家之結親是得到了正式認可,而不是沒有得到承認的私奔。
在外人的眼中,伊東祐亨能夠成為這場婚禮的主祭者,一定是看在了女方的面子上,畢竟男方只是長野縣的鄉下小子,而女方則是西鄉家族的姻親市來家,以伊東的元老身份,不是出於對西鄉家族的尊敬,是不可能答應這樣的事的。
不過在河原的眼中,伊東祐亨則是搶走了自己的位置,實際上他才是合適的主祭者,畢竟他是林信義的上司,至於市來家,老實說即便是西鄉家在海軍中的影響力都在不斷衰落,何況是已經沒有什麼人才的市來家。
海軍兵學校和海軍大學校的建立,本意就是為了打破藩閥對於軍隊的控制,特別是山本權兵衛發明了吊床號等考試晉陞的制度後,海軍內部雖然還保留著薩摩閥等地域身份的派系,但是中下層軍官對於薩摩閥的反感卻沒有陸軍中對長州派的反感那麼的嚴重,畢竟考試製度從某個角度來說還是體現了一定的公平性的。
因此在西鄉從道去世之後,山本權兵衛為代表的狹義薩摩閥就成為了海軍中的主流,這個狹義指的是和海軍以外的薩摩閥切斷了聯繫,海軍變得更加封閉了。
伊東祐亨這一系雖然反對山本權兵衛,但是對於恢複西鄉家族在海軍中的影響力並不積極,因為西鄉家族此時也沒啥人才了。西鄉從道的後代沒有什麼出色人物,市來夫人的兒子在西南戰爭中戰死了,西鄉隆盛倒是有幾個不錯的後代,但是因為西南戰爭期間海軍站在了政府這邊,因此西鄉隆盛的後代連海軍兵學校都不願報考。
嚴格來說,伊東祐亨雖然尊重西鄉家族,但實際上和山本權兵衛一樣,並不希望讓西鄉家族對海軍指手畫腳。西鄉的時代對於海軍來說已經是一個過去式,所以伊東祐亨不可能為市來家的一個養女做主祭者,他自然是為了拉攏住林信義才自降身份的。
河原對於伊東的做法當然有不滿,畢竟伊東其實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頂點,他不可能再往上走了,而他的政治生涯才剛剛開始,自然更加需要像林信義這樣的年輕人親近自己。伊東的做法,等於是在向海軍的一些人表示,我還不想退休,我對於海軍的事務還是密切關注的。
林信義此時已經在海軍的年輕將校中自成一派,同輩和前輩之中就沒有可以匹敵的對手,拉攏住了林信義,也就等於是把海軍的年輕將校掌握在了手中,這就是伊東要替林信義主持婚禮的關鍵所在。河原正是清楚這一點,才覺得伊東和自己爭這個婚禮主祭的身份,實質上還是在爭對海軍的領導權。
不過在婚禮上倍感失落的其實是其他人,和松本和站在一起的財部彪看著牽著新娘入場的林信義就酸澀的說道:「松雞飛上大樹,也能變成鳳凰啊。」
松本和能夠理解財部心裡的怨氣,年少得志的財部娶了山本海相的女兒之後,在海軍中就走上了金光大道,以至於被其他人稱之為財部親王,因為他升的實在是太快了,讓許多人都感到了不忿。其實就能力而言,財部彪並不能算是破格提拔,只是他晉陞的路途上沒有遇到過障礙而已。
但是和林信義一比較,財部彪的晉陞速度又不算什麼了,只是軍中對於林信義卻沒什麼嘲諷之言,因為中下階層的軍官看不到林信義和西鄉家族的關係,而高層則更加了解林信義在國外做了什麼。再加上林信義所建立的海軍研討會已經成為了海軍內部革新派的陣地,對於林信義的質疑,都不需要林信義親自反駁,這些海軍革新派就會出手反駁了。
財部彪和林信義之間最大的差異就在於,財部彪代表著山本海相的臉面,而林信義則儼然成為了海軍革新派的精神領袖,當山本海相失去了權威時,財部親王自然也就失去了權力的光環,海軍革新派此時正逐漸成為海軍的主導力量,自然沒人敢詆毀林信義。
當然,財部彪對於林信義的怨氣還不僅於此,林信義進入軍令部放的第一把火就把財部彪給點燃了,這大約才是財部對於林信義最為不滿的地方。只是松本和瞧了瞧觀禮的海軍要人,除了山本海相和齋藤次長之外,在東京的海軍高層幾乎都在現場,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沒敢去接財部的話,雖然他對於林信義也很是不滿,但是他覺得自己可能惹不起這個年輕的後輩。
站在賓客中間的後藤新平看著婚禮現場濟濟一堂的人物,忍不住就對著身邊的好友岡松參太郎說道:「這看起來不像是婚禮,倒像是薩摩閥的大聚會了。」
法學博士岡松參太郎雖然和兒玉關係不錯,但並沒有過多的靠攏陸軍,他和後藤不同,前往台灣任職的目的是為了試驗殖民地下的民法該如何發揮出作用,而不是站在陸軍的立場上去經營台灣。對於陸軍試圖把海外殖民地控制在手中的做法,岡松參太郎是不認同的,他認為軍隊在殖民海外中確實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在海外殖民地的經營上,還是應當由國家來主導比較合適。
但是隨著兒玉的去世,新上任的台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大將一改兒玉和後藤定下的治台方針,重新啟動了武力征服的手段,岡松參太郎在台灣所推動的法治社會計畫算是破產,他也就和後藤一起離開了台灣,他此時對陸軍的怨氣還沒有消去,聽了後藤的話不由便說道:「不管是長州還是薩摩,對於帝國來說都是難以控制的怪獸啊。他們都只顧著自己的利益,而把帝國的利益和國民的利益拋之腦後。」
聽到岡山的抱怨,後藤心裡其實還是能夠理解的,岡山試圖通過台灣少數民族的習慣法和帝國法律結合,從而把中國在台灣的文化影響力排斥出去,將台灣人徹底的變為帝國一份子。這個工作應該來說是卓有成效的,從台灣的反抗組織首領願意接受台灣總督府的招安就能看出來,但是佐久間左馬太大將認為這些反抗過帝國的台灣人是不可能被改造為帝國人的,因此應該把他們從肉體上消滅,然後從本土遷移國民來取代台灣人,這樣才可能把台灣真正的變為帝國領地。
佐久間大將的思路,其實就是英國人和美國人對待殖民地原住民的思路,他們壓根就不想去統治這些未開化的原住民,而是以文明的白人取而代之,把民族國家向殖民地擴張,而不是讓殖民地加入本國來。
後藤並不認為這種武力征服的方針是錯誤的,他只是認為這種武力征服的手段對台灣人是無效的,因為台灣人本就是中國人的一部分,只要中國人沒有被滅絕,或者說中國這個母國還存在,那麼日本對於台灣的統治就不可能得到中國人的認同,除非台灣人自己反對中國。
但是和岡山不同的是,他並不認為政府能夠約束軍部在海外殖民地的行動,哪怕在國內軍部也是能夠左右政府方針的強大力量。為了能夠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那麼就不得不和軍部達成一致,這個一致不可能是軍部向他們屈服,而是他們應該主動的調整向軍部靠攏,然後再試圖糾正軍部的錯誤做法。
兒玉從武力治台轉向文治,正是後藤的得意之作。只是陸軍中似乎也就兒玉是個明事理的,或者說把國家的利益放在了藩閥之上,其他人都把派系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在個人利益沒有得到滿足之前,他們是不會去考慮國家利益的。
兒玉一死,後藤雖然及時的投入了寺內門下,但境遇已經大不如前。在兒玉面前,他可以毫無顧忌的表明自己的觀點,而兒玉也幾乎都會接受,可寺內、山縣只想聽那些有利於自己的建議,對於任何遏制陸軍的主張都是反感的。
陸軍是這個樣子,海軍又能好到哪去呢?看看這場婚禮中出現的薩摩人,就能看的出來,自從西南戰爭之後四分五裂的薩摩閥,正試圖彌補各方之間的裂痕,而這些薩摩人想要團結起來,肯定不是為了帝國,而是為了和長州派和民黨爭權奪利吧,畢竟為了帝國利益的話,可不需要薩摩閥的團結,帝國需要的是國民的團結。
只是在心裡暗暗吐槽的同時,後藤也在重新調整自己在陸海軍之間的立場問題了。過去他一直站在陸軍這邊,是因為他和海軍沒啥交集,且陸軍在政治上也擁有更多的發言權,在伊東祐亨組閣之前,大家其實都不覺得海軍有什麼組閣的機會。
海軍中有資格組閣的西鄉從道因為其兄長在政治上一直表現謹慎,除了在去世前推薦海軍元老的後任人選外,西鄉幾乎沒有對海軍以外的政治事務發表過什麼看法。西鄉從道以下,不管是海相山本或是總長伊東,其實在資歷上都是不足以擔當起組閣的責任的。
但是山縣和伊藤在對俄戰爭上的分歧,讓伊東白撿了首相的職位,而澀澤榮一突然發力支持伊東組閣,使得伊東內閣終於建立了起來。這樣一來,海軍就打破了長州閥獨佔組閣權力的局面。而伊東內閣的下台和桂太郎內閣的垮台,都讓後藤意識到海軍在帝國政治中正越來越具有影響力,此時再和陸軍捆綁在一起,恐怕將會對他的政治前途蒙上陰影了,畢竟海軍是不可能重用一個有著鮮明陸軍色彩的政治人物來主持國政的。
在後藤思考著的時候,他突然看到松田正久出現在了婚禮現場,他正好奇松田和婚禮哪一方有關係時,卻見松田和伊東的秘書交談了幾句,這位秘書就悄悄的走去前面在伊東耳邊說了點什麼,坐在前排觀禮的伊東回頭看了看,就起身向會場外面走去了。
政府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居然讓內務大臣松田來親自和伊東元老談話,後藤新平腦子裡立刻浮現了這樣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