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縣有朋聽了福島安正的彙報,雖然對海軍使用的拖延戰術大感不滿,但他也明白眼下的局勢確實對海軍有利。海軍成功攔住了私鐵國有化方案後,重工業中心的建設方案就變成了日本下一階段的重心,畢竟大家都是要吃飯的,不能在私鐵國有化方案中分得一杯羹,那麼在重工業中心的建設中分上一份也是可以的。
雖然眾多的私鐵公司股東還在試圖扭轉局勢,但並不是所有的私鐵公司都想要國有化的,那些靠近人口密集地區的私鐵路線,比如東京和大阪地區的私鐵公司是不願意被國有化的,因為這些路線都有著穩定的盈利,真正想要國有化的私鐵都在比較偏僻的地區,因為人口不足很難維持運營。
所以海軍出手阻擾了私鐵國有化方案後,並沒有迎來私鐵公司聯合一致的反擊,盈利的私鐵公司想要再看看形勢,或者可以讓公司的價值繼續升值,或者等那些小型私鐵公司維持不下去了,以低廉的價格購入擴充公司資產,到時可以向國家提出更好的價錢。
另一方面,銀行界對於重工業中心的建設方案要比私鐵國有化方案要感興趣的多,私鐵國有化方案其實對銀行來說沒啥增加值,不過是利用國家的資金解決了這些私鐵的債務問題,但是重工業中心的建設案等於是一個新的項目,銀行界自然是希望開新項目的。
銀行和舊時代的錢莊有一個極大的差異性,就是銀行自有本金遠遠少於錢莊的儲備金。簡單的說,錢莊經營放貸生意,更青睞於高利息,因為錢莊的閑置資金成本很低,現代銀行則是把金錢當成了商品在流通,吸納了大量的社會資金後再放貸出去,對於本金的安全更為重視。
這兩種不同的經營思維,導致了錢莊更喜歡短期借貸,而利息也偏高,而銀行更青睞於長期借貸,利息也較低。所以,錢莊更喜歡貸款給投機商人,這些商人只要能夠找到資金,通常不會介意利息的高低,因為他們的盈利遠高於正常生意,但也很容易因為失敗而生意破產。而銀行則青睞於工業生產項目,雖然初期投資大,但只要能夠進入正常生產,幾乎就不會出現倒賬的風險。
在封建農業時代,商業的成功與否和權力有著極大的聯繫,因此只要商人能夠得到權貴的支持,生意想要失敗都難,這就意味著錢莊的生意還是比較安全的。但是到了資本主義的時代,權力已經不能左右市場,畢竟權力有國家的限制,而資本卻可以突破國家的限制,試圖依賴本國權力壟斷市場的特權商人,最終都被資本給打敗了。
日本雖然保留了大量的封建殘餘,但是日本的資本主義發展已經逐漸成熟,日本的銀行界至少明白這樣一個事實,私鐵公司即便沒能國有化,他們欠自己的債務也不會消失,而重工業中心的建設卻能給他們帶來新的客戶,兩相比較之下,他們自然更傾向於後者。
銀行界對於重工業中心建設案的支持,眾多私鐵公司內部對國有化方案的思想不統一,使得重工業中心的建設案在眾議院漸漸形成了主流。這樣一來,提出重工業中心的海軍自然也就有了主導該方案的地位,陸軍很難再去壓制住一個得到政府支持的海軍。
而陸軍對於帝國國防方針的出台又充滿了緊迫感,沒有這一方針的出台,陸軍就沒法繞過政府和海軍一致認同的縮軍主張,而縮軍案真的被通過的話,那麼對於執掌陸軍的長州派聲望必然會造成沉重的打擊。山縣很清楚陸軍內部存在的各種矛盾,西南戰爭造成的士族軍官和普通軍官之間的矛盾、長州出身的軍官在軍中享有的特殊地位,縮軍將會導致這些矛盾進一步激化,這是山縣所憂慮的。
因此面對海軍的挑釁行為,山縣並沒有做出激烈的反應,而是和伊東祐亨碰了次面,想要勸說伊東說服海軍不要給陸軍製造麻煩。
伊東祐亨雖然支持海軍和陸軍對抗,不過他個人還是不想和山縣正面對抗的,山縣和西鄉一樣,都是組織的精神領袖,而他並不是。雙方要是起了正面衝突,他自己或者沒什麼問題,但是他的親朋好友可未必能扛得住山縣的徒子徒孫的報復。
面對山縣的拜託,伊東也是非常客氣的說道:「陸海軍之間並無什麼根本性的衝突,山縣公未免多慮了。海軍不過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希望和陸軍就如何協商定出一個制度,如果陸海軍之間的協商沒有一定之規,那麼雙方各執一詞,還如何叫做協商?」
山縣聽了伊東的話也大感頭疼,他之所以放低姿態來拜託伊東,正是因為海軍雖然利用制定協商制度拖延時間,可海軍的作為都在規則之內,並無明顯的不妥,他甚至都不能拿海軍在拖延時間的事去找陛下告狀。
山縣只好說道:「陸海軍之間確實應該有一個協商機制,但是把精力都放在協商機制上,豈不是有違陛下的旨意?陛下要求的是陸海軍協商戰後國防方針的問題,而不是為了協商而協商。若是不能儘快拿出國防方針來,軍部要怎麼和政府談預算問題?」
可伊東祐亨對於軍部的預算沒有山縣這麼緊張,過去他作為海軍中的一員,海軍的預算關係到自身的利益,自然是認同軍部和政府爭奪預算的問題上,陸海軍應當採取共同原則,若是雙方不能協調一致,那麼政府必然會拉一方打擊另一方。
但是現在他已經從海軍這個小圈子跳出來了,對於他來說,海軍預算已經不是海軍的全部,海軍對於政府的控制對於海軍的預算來說要稍稍優先一些。既然可以通過海軍預算之外的途徑獲得額外的預算,那麼海軍為啥要和陸軍分享預算?
現在的情況是,海軍不僅可以從軍部的預算中獲得自己的一份,還能從政府那邊再拿到一筆預算,雖然政府這邊的預算不會直接補貼給海軍,但是這筆預算還是會間接的用在海軍身上,而他們這些海軍高層同樣可以分潤一部分,於是壓縮軍費對於海軍來說並沒有遭到什麼損失,反而可以藉機打壓陸軍的擴張。這種好事誰會拒絕?
伊東祐亨也知道這個理由不能向山縣坦白,於是便搪塞道:「和政府協商預算當然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不過現在國家財政這麼緊張,這場戰爭耗費了這麼多資金,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資金來自於外國的貸款,可是我們幾乎沒有拿到土地之外的現金賠償,也就是說我們為了戰爭向國外借貸的資金,最終都要國民去償還。考慮到現在國民的負擔已經很重了,再榨也榨不出油來了,這個時候和政府談什麼都必然是縮減軍費支出,所以這個國防方針的討論慢慢進行也沒什麼問題,短時間內我們也打不起第二場大戰了。」
山縣有朋先是點頭,但很快又搖頭說道:「國家財政困難,這我也是知道的,但這種困難終究是暫時的,俄國人從遠東的基本退出,意味著滿洲、朝鮮半島的市場都落入了我們的控制,只要我們抓住這個機會,那麼我國的商業還是可以獲得巨大利益的。
我們總不能等到財政好轉再去考慮國防方針吧?我們能等,可我們的敵人是不會等待下去的。當初三國趁著我們和清國剛剛大戰完,逼迫我們交出了遼東半島,這正是帝國沒有制定出周密的戰後國防計畫,才給了德、俄、法三國以可乘之機。我們總要吸取過去的教訓吧?」
伊東覺得山縣這些話實在是太虛了,因為山縣只說有敵人或者會對日本發起攻擊,可並不肯直接點名進攻日本的敵人是誰。對於陸軍把中國視為戰後的首要敵人,伊東祐亨還是覺得有些道理的,畢竟日清戰爭不僅讓中國失去了朝鮮半島和北洋艦隊,還讓中國人賠償了高昂的戰爭賠款,誰也不能保證中國人恢複實力後不對日本進行報復。
但是,現在的中國想要恢複歷史上的地位還早的很,哪怕再狂熱的大陸浪人,也只會講以後的中國必然會對日本構成威脅,而不會說現在這個中國會立刻打過來,因為這根本不現實。
中國人剛剛經歷了一場改朝換代,雖然沒有演變為暴力革命,但是中國內部數個勢力興起,把大一統王朝的格局給割裂開了。哪怕武漢在中國各勢力中變得越來越強大,但是想要統一中國也不是短暫時間內能辦到的。
現在的中國,各方勢力都在準備著,不是準備發動對外戰爭,而是準備著國內的統一戰爭,這個時候說中國會打朝鮮半島,這不是擺明了在胡扯么?一個連海軍主力艦也沒有的國家,拿什麼和擁有東亞最強艦隊的日本開戰?
但是山縣顯然不打算讓伊東證明自己想法的真偽,他是在向伊東表達了自己的主張。伊東祐亨當然無法說服已經設定了立場的山縣,畢竟山縣代表的是陸軍的利益而不是什麼對錯。
伊東只好啟用了林信義給他預備的說辭,「海軍這邊之所以對協商機制如此看重,主要是對陸軍過去的自我中心主義感到了為難,如果不設定好陸海軍之間的協商機制,那麼討論帝國國防方針就沒有意義,陸軍堅持自己的想法,海軍堅持自己的立場,那麼這樣的協商到底有什麼作用呢?最後不是讓陛下感到為難么?」
山縣有朋被伊東這話堵的沉默了好一會,他也不好告訴對方,陸軍就沒打算和海軍協商出什麼結果,就是走一走過場,然後把陸軍的主張遞交到陛下面前。他對於陛下還是了解的,只要能夠把陸軍和海軍的主張遞交到明治面前,那麼明治多半就會選擇默許。
畢竟所謂的聖斷從來不是讓天皇做主,而是元老們在天皇面前討論出一個結果,上次他在元老重臣會議上被其他元老聯合壓制,是因為那次會議是以結束戰爭和戰後恢複經濟為主要議題,陸軍方面雖然可以出具意見,可是不能違抗大勢,畢竟沒有政府和海軍的支持,陸軍是沒法把戰爭繼續下去的。
但是現在陸軍已經從滿洲境內撤出,外部對於陸軍的威脅已經消失,而他再次以討論國防方針的名義把擴軍主張遞交到陛下面前,能夠參與國防方針討論的只有陸海軍而已,也就是說海軍壓根找不到其他幫手,大家這一次各執己見,明治最終只能做和事佬,因為陸海軍的單獨會議不可能有什麼多數派。
但是理論上應該裝糊塗的伊東祐亨卻點明了這一點,讓山縣有朋頓時有些進退兩難了,在這場戰爭之前,陸海軍之間雖然有所爭執,可不管是西鄉從道、山本權兵衛在和陸軍的正式會談中,都不會和陸軍強硬到底,他們總是會一開始強硬,然後換取陸軍的部分退讓,便會尋求和陸軍進行妥協。
山縣有朋都有些習慣於和海軍這樣打交道了,這也是福島安正向他進言時,他也覺得和伊東祐亨碰一碰面不會有多大問題的原因,因為山縣覺得海軍中應該沒有真的和陸軍對立下去的勇氣,他們只不過是想要藉此向陸軍開條件而已。
但是現在伊東的立場這麼剛,就有些讓他感到為難了,因為山縣確實沒打算和海軍撕破臉,他是想要和海軍達成妥協,才會來和伊東祐亨碰面的。
就在山縣猶豫之際,伊東祐亨終究也沒打算讓山縣下不了台,他還是向對方遞出了新的台階道:「對於陸海軍就未來的國防方針進行協商一事,其實我是贊成的。雖然我們擊敗了滿清和俄國,把朝鮮半島、樺太島納入了控制,初步在東北亞地區建立起了帝國的安全區域。
但是太平洋對面的美國、正在內部革新的中國、退回貝加爾湖以西的俄國、控制了南洋諸島和東南亞大陸的英、法,這些國家對於日本來說都是潛在的對手。陸海軍確實要仔細的討論,到底這些對手那些對我們近期威脅較大,那些是我們遠期的威脅,而這正是帝國國防方針需要討論的內容。
不過除了中國之外,其他可能的帝國的對手,沒有一個在國力上比日本差,就算是中國,只要結束了內部的分離狀態,中國的國力也會很快恢複到大國的地位。所以,日本未來的對手,沒有哪一個是陸海軍可以單獨對抗的,必然是需要陸海軍通力合作才能獲得勝利的存在。
海軍重視建立陸海軍之間的協商機制,其實就是未來國防方針中的一部分,國防方針不能只對付外部的對手,同樣需要整合國內的力量。從這一次的戰爭就能看得出,工業國之間的戰爭絕不是軍隊之間的單純勝負問題,而是一國之全部力量的對抗,俄國輸掉這場戰爭的原因,就是俄國不能把全部力量用在遠東對抗日中兩國。
雖然在工業實力上日中兩國都不是俄國的對手,但是這場戰爭中,日中兩國都幾乎把自己能掌握的國力用在了戰場上,所以俄國雖然工業實力強於我們兩國,但是因為不能全力以赴,最終還是在戰場上失敗了。
所以,關鍵不在於陸海軍之間如何就協商機製得出一個結論,而是陸海軍是否能夠達成互相信任的關係,這樣在接下來的帝國國防方針的協商問題上,我們才能儘快的得出一致的看法。」
山縣有朋對於伊東的全體國力的對抗理論聽的頗為認真,這場戰爭對於陸軍來說還是有著很大觸動的,日清戰爭中日軍依靠勇氣擊敗清軍的名場面,在對俄戰場上並沒有獲得成功的複製,雖然在後期戰鬥中各國觀察員認為日軍在戰鬥中表現出的勇氣是迫使俄軍不斷後撤的根源,但是像日清戰爭中俄軍完全失去士氣被少數日軍驅趕著逃亡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俄軍是一支有組織的武裝力量,哪怕俄軍的士氣再低落,也很少出現成建制投降和聞風而逃的事例。所以日軍在這場戰事中要文明的多,在日清戰爭中大規模的殺戮俘虜及平民的現象,本次戰爭中並不多見,不過針對朝鮮和中國的平民進行屠殺的事件還是存在的。
和俄軍的對戰讓一些日本將領意識到,和列強陸軍的戰爭方式同對東方軍隊作戰的方式是不同的,東方軍隊一旦意識到自己面臨失敗就會先尋求自身的安全,而列強的軍隊哪怕面臨失敗,也會儘可能的戰鬥下去,直到獲得體面的投降為止。
所以對俄作戰所消耗的物資和日清戰爭中消耗的物資簡直沒法比較,後者甚至還能從清國軍隊那裡獲得補給,而對付俄國人則需要把國內的物資都調動上來,即便這樣都有好幾次因為炮彈缺乏而不得不停止進攻。
伊東祐亨提出未來戰爭是國家和國家的實力對抗,對山縣有朋來說也是打開了一扇窗戶讓他看到了窗外的新景緻。山縣的臉色變得更加柔和了一些,向伊東問道:「那麼你認為該如何才能讓陸海軍團結起來呢?」
伊東沉吟了數秒後說道:「這次戰爭中海軍發覺,在一般的登陸戰中,少數組織度不高的陸戰隊難以完成陸上作戰的任務。雖然海軍的主要任務是維護海上安全,但是考慮到現在南洋諸島對於帝國的重要性,海軍今後必然要有一隻小而精幹的海軍陸戰隊保障南洋諸島的安全。
所以海軍打算組織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今後專門負責登島作戰。海軍缺乏陸戰的組織人才,如果陸軍能夠安排一些人幫助海軍組建陸戰隊司令部的指揮體系,那麼陸海軍之間也就有了團結的範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