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縣聽了伊東祐亨所謂陸海軍團結的辦法,頓覺一陣無名火衝上了天靈蓋,他雖然是想和海軍好好商量,然後維持軍部內部的團結,但他可不是來向海軍投降的。
讓海軍從陸軍的控制下獨立出去,這是為了避免陸海軍中的薩摩派團結起來,也是為了降低宮中對長州派的猜疑。但是山縣怎麼也沒有想到,海軍在西鄉從道手中還是對陸軍客客氣氣的,等西鄉去世之後,現在的海軍對陸軍就顯得有些翻身做主人的意思了。
他沉下臉對著伊東祐亨說道:「陸軍是希望能夠維持軍部的團結才對著海軍百般容忍,海軍不要把陸軍的顧全大局當成了軟弱。路上戰爭自然該由陸軍來應付,海軍陸戰隊維護一下登陸場也就算了,現在海軍要組建陸戰隊司令部,這是打算把陸軍的活也搶著幹了嗎?那麼陸軍要是打算建立一支保護陸軍後勤運輸的艦隊,海軍是不是也願意支持?」
伊東祐亨並沒有因為山縣的指責而激動起來,他知道山縣有朋聽了自己的話必然會跳起來,現在這個程度的話語已經算是山縣很有忍耐力了。實話實說,要是他沒有聽過林信義提出的後續辦法,陸軍提出要建立自己的艦隊,同樣能讓他跳將起來。
伊東心中想著山縣確實是老了,居然聽到這樣的話語都沒有起身翻臉離開,還肯和自己繼續談下去,口中卻誠惶誠恐的對山縣安撫道:「海軍並沒有意思要搶陸軍的活,但是南洋群島上情況複雜,荷蘭人、美國人、當地土著,各方勢力幾乎都混雜在了一起,英法德三國又在邊上蠢蠢欲動,所以海軍要處理南洋問題,必然不會採取正式宣戰的模式,而是預備扶植當地的勢力,打幾場控制住規模的局部戰鬥。
我們的想法是,通過這種小型、低烈度的襲擊作戰,讓荷蘭人和美國人難以有效的對南洋群島展開統治,最終不得不做出放棄南洋群島的政治決定。這樣的作戰,陸軍怎麼插手呢?陸軍要是正式下場,就會讓戰爭升級,最終變成日本和英法德美的正面衝突,這顯然是不符合日本的利益的。
所以,我們打算組建陸戰隊司令部來負責南洋群島的戰事,而陸軍也可以通過派遣人員的支持,間接的加入了戰事。如果今後戰事真的意外擴大的話,那麼陸軍也可以及時的接手陸戰司令部的工作。」
山縣有朋的怒氣終於消散了不少,因為伊東的話語說的不無道理,南洋的局勢確實很複雜。日本如果貿然插手南洋問題,必然會引起各國的警惕。上次日本之所以能夠從美國手中拿到棉蘭老島,不是各國無動於衷,而是美國人不願意讓各國有借口插手菲律賓群島及巴拿馬問題,菲律賓群島對美國來說代表著未來的利益,而巴拿馬運河可是事關美國西海岸能否真正融入東部經濟圈子的關鍵,美國人自然不會讓運河出現什麼變數,哪怕失去整個菲律賓群島。
因為美國人對日本妥協的太快,以至於英國和德國都沒來得及下場,日美之間的衝突就結束了。英國和德國對於南洋的想法要比法國熱切的多,英國人不希望在南洋出現一個不受控制的力量,所以寧可讓荷蘭和美國佔據南洋群島,而德國雖然一直想要向南洋群島下手,但是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
假如日美爆發衝突,那麼英國和德國必然會下場對這場戰事進行干涉。日英同盟是用來對付俄國的,日本沒法利用日英同盟要求英國支持自己在南洋的擴張,反過來英國倒是可以拿著同盟條款,要求日本保護亞洲的秩序。
山縣有朋並不反對海軍向南洋的擴張理念,事實上陸軍的大陸政策在拿下中國後,同樣是要求南下解決東南亞及南洋群島的歸屬問題的。山縣反對的,是海軍放棄大陸政策直接南下的主張。
雖然伊東向山縣的解釋,讓山縣理解了海軍想要設立陸戰隊司令部是為了進一步推進南下方針的實施做準備,並不是想要奪取陸軍的權力,從而實現海主陸從的島帝國計畫。但是南下方針的進一步落實,從客觀上來說就是在奠定島帝國的基礎。
也就是說,哪怕伊東現在解釋陸戰隊司令部的建設並不會妨礙陸軍的責任,但是只要海軍進一步推動南下方針,海軍就會在事實上對陸軍的權力進行侵犯。海軍確實沒安什麼好心,這就是山縣有朋閃過腦子的想法。
就在山縣思考著應該如何對付海軍的這一手陽謀時,伊東祐亨突然又出聲說道:「陸軍在朝鮮半島和濱海邊疆區都有著責任,我認為陸軍對於內水艦隊的需求也是確實的,海軍願意支持陸軍建立內水艦隊,使陸軍可以掌握大陸內水艦隊的力量,從而更好的在大陸履行自己的責任。」
伊東提出的這個交換條件,讓山縣有朋的腦子更亂了,他一時遲遲不能出聲。看著山縣思考的模樣,伊東再一次確認了一件事,就是山縣確實老了,所以才會對自己提出的交換條件思考再三,如果換做是年輕時的山縣,對於自己的提議必然是斷然否定的。
對於年富力強時的山縣來說,陸軍的權力不容任何人染指,同樣陸軍想要獲得什麼權力也不會去關心其他人的反對,山縣會毫不猶疑的先幹了再說,直到有人出面反對陸軍的做法,但是在已經造成事實的情況下,宮中最終還是會出面替陸軍背書的。
伊東注視著山縣,腦子裡在思考這些有的沒的,山縣終於打破了沉默說道:「海軍提出的要求不是不能考慮,不過海軍是打算在陸軍中挑選自己要的人呢?還是接受我們的推薦?」
山縣試探著伊東的真實想法,如果伊東打算讓海軍來挑人,那麼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拒絕,這裡面肯定隱藏了海軍的陰謀,陸軍決不能上這樣的當。如果讓陸軍來推薦的話,這倒是陸軍派人進入海軍打聽情報的好機會。
面對山縣的試探,伊東略一沉思就說道:「陸戰隊負責的都是小規模的戰鬥,所以對於戰鬥部隊只要聯隊長以下的軍官就夠了。但是陸戰隊面臨的局勢又相當的複雜,如何組織、培訓當地的武裝力量,如何限制戰鬥的規模和選擇攻擊的目標,這些都是需要有著參謀經驗的軍官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因此我們需要一些有著參謀經驗和獨立判斷能力的軍官,年輕的尉官和近兩年退役的軍官,只要身體健康,有獨立的判斷能力,我們都願意試著用一用。」
山縣有朋一時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伊東確實提出了海軍需要的人才標準,但是並沒有打算在陸軍中大肆選拔,這樣低調的要求,反而讓他有些進退兩難了。
拒絕伊東的話,就說明陸軍並沒有想要和海軍團結的打算,那麼陸海軍之間的協商就別想達成什麼決議了。可不拒絕的話,山縣總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不過伊東可不會給山縣有太多的時間思考,他見山縣遲遲不做出決斷,就乾脆的說道:「陸軍要是感到為難,那麼我們還是按部就班,先讓陸海軍就協商機製得出一個共識,然後再談陸海軍合作的事情好了。反正短時間內日本周邊應該沒什麼威脅我們的敵人,我們大可以慢慢的討論。」
山縣有朋這下終於忍不住了,他抬頭看著伊東說道:「國防方針涉及到國家的安全問題,哪怕晚一天都是要出大問題的。陸軍希望能夠儘快的推動新的國防方針的出現,至於你剛剛提出的建議,我需要回去和其他人商議一下,這可不是小事情,而是關係軍部團結的大問題,不應該由我們兩人私下決定。」
伊東思考了片刻便點頭說道:「山縣元老確實穩重可靠,那麼就讓協商會議把這一問題也納入討論,無論是什麼結果,陸海軍雙方都可以安然接受了,那總不是我們在私下的決定了…」
和伊東的會面並沒有讓山縣解決自己的麻煩,反而讓他感受到了新的麻煩又出現了。田村總長從福島安正次長那裡得到了山縣和伊東會面的結果,他忍不住就向福島問了一句,「次長,你覺得海軍提出從我們這裡借調人手組建陸戰隊司令部一事,到底包含了什麼用意?」
福島安正對於陸海軍之間的隔閡其實沒看的那麼重,因此他不假思索的便開口回道:「我覺得海軍的提議確實是有利於軍部的團結的,戰爭不是陸軍,也不是海軍單獨的責任,如果沒有陸海軍的齊心協力,那麼我們未必能夠和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對抗獲勝。」
對於福島的看法,田村只是微笑的稱讚道:「次長對於帝國的大局還是把握的不錯的,確實,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敵人,沒有陸海軍的互相信任和支持,顯然是不足以獲得勝利的。」
只是田村心中並不是真的這麼想,當他晚上約了井口省吾出來,把這件事告訴對方之後,就不無感慨的說道:「海軍這是想要拉攏我們內部不滿長州派的人啊。山口元老居然沒有斷然否決海軍的請求,這可真是不可思議之舉。」
井口省吾略一思考便毫無顧忌的說道:「山縣元老估計是不想把陸海軍關係破裂的責任攬到自己頭上。若是陸海軍協商遲遲沒有結果,明年的預算就必須大幅削減,我們將不得不按照政府的要求裁撤軍隊,如果大家再知道山縣元老拒絕了海軍的提議,必然會認為長州派為了一點私心置國家利益於不顧,大家對於長州派的反感就越發厲害了。不過,你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
田村沉默了半天才說道:「這是東條和山口的機會,但是對陸軍來說卻不是什麼好事。若是讓東條、山口他們去了海軍,那麼就等於海軍多了一批對長州派懷恨在心的陸軍幹部,很難說這有利於陸海軍之間的團結。
可若是把東條、山口他們排除在海軍的選擇之外,那麼東條、山口等人對於我的怨恨估計就更大了,到時真的能夠阻止他們投奔海軍嗎?」
井口省吾略一思考就反應了過了,他有些詫異的說道:「海軍弄了這麼大一個陷阱,山縣元老怎麼會看不出來?他應該直接拒絕對方才對,只要這個消息在陸軍中傳開,陸軍再想拒絕海軍就晚了吧。」
田村遲疑了一下後說道:「山縣元老沒有當即拒絕,要麼就是想要進一步加深我和東條、山口他們之間的裂痕,讓雙方再無緩和之餘地。要麼就是另一種可能…」
井口立刻追問道:「另一種可能是什麼?」
田村有些不太確定的說道:「山縣元老已經老了,當時沒有反應過來。」
井口省吾沉默了數秒後說道:「我們不能把東條和山口徹底得罪了,還有許多非長州派的幹部都看著呢,要是我們乾的過分了,那麼我們就真的和長州派綁在一塊了,沒人會相信我們是有著獨立的判斷的。說實話,你現在這個總長的位置本就是推出來背鍋的,為了這樣一個位置把其他人都得罪了,根本不值得么。」
田村是認可井口省吾的觀點的,當然他也知道井口和東條、山口關係不錯,並不願意就這麼看著長州派把這兩位好友徹底封殺,雖然他不敢站出來反對長州派,但卻還是願意讓兩人去海軍避開長州派的打壓的。
田村也無意將兩人趕盡殺絕,他支持對於東條的退役處分,是為了支持兒玉主持陸軍的大局,所以他堅持讓東條英教掛上中將頭銜再轉入預備役,也反對同時把山口圭蔵趕出陸軍,他是想要為兒玉主持陸軍掃清障礙,不是為了讓長州派打壓異己才支持處分東條英教的。
但是兒玉的去世已經讓陸軍的形勢發生了變化,兒玉想要的大長州局面已經不可能實現,桂太郎、寺內正毅主張的小長州派在長州派內部重新佔了上風。
用屁股想都知道,所謂的大長州派計畫,就是吸納那些非長州出身的將領進入長州派,從而打斷了長州地區幹部在陸軍中的特殊地位。大長州派其實就是反長州派,只不過反對的不是那麼激烈,同意長州派還佔有一些位置,但總的方面來看就是能者居上,今後長州出身的幹部不會有什麼特殊照顧了。
在山縣有朋等高層看來,田村和福島等外系人員當上了參謀本部的要職,是為了長州派擋槍去的。但是在中下階層的長州幹部眼中,田村和福島等人把持了參謀本部,奪取了長州派的根基,這是鵲巢鳩占。他們當然不願意和外系幹部展開競爭,畢竟他們的父輩為倒幕事業奉獻犧牲時,這些外系幹部的父輩們不是無知的庶民,就是站在了倒幕軍對面的陣營中,他們怎麼能夠和自己這些維新志士的後代平起平坐。
有能力壓制長州派內部反對意見的兒玉一死,大長州主義的支持者就剩下了田村這些外系幹部,田村自己都面臨著被長州派拋棄的當口,這個時候哪裡還有那麼多的熱情去繼續打壓東條、山口這些反派閥分子。
田村考量再三終於還是有了決斷,他對井口說道:「你儘快和海軍那邊聯繫上,至少我們要搞清楚海軍想要的是什麼,才能做出有效的應對。陸海軍之間的隔閡確實存在,但也並不是無法彌補的鴻溝,只要海軍不是把目標對準整個陸軍,那麼終究還是可以談一談的。」
聽到田村這麼說,井口也是鬆了口氣,在兒玉的派系中,長州出身以秋山好古最受器重,非長州出身的便是田村了,能夠在戰前就坐上參謀本部次長的位置,沒有兒玉的極力支持是不可能辦到的,哪怕田村在陸軍中有著首屈一指的參謀能力。
所以,田村要是跟著長州派一路走到底,他還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畢竟井口知道自己的聲望和才能都不及田村,那麼接下來兒玉這裡的非長州一系很快就會因為長州派的排斥行動而四分五裂,一旦失去了組織的庇護,他和田村能夠安穩的退役就已經不錯了。
井口欣然接受了田村的指示,回去後便通過杉山茂丸的關係向海軍這邊的負責人提出了見面的請求。林信義接到杉山茂丸傳遞的消息便去見了東鄉正路。東鄉正路對於林信義遞交的見面請求還有些迷糊,他向林信義問道:「這個時候,我們不是應該把精力放在海軍內部的人事問題上嗎?坂本俊篤剛剛確定要接任三須宗太郎成為人事局局長,我們現在分神去搞電力網,是不是有些主次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