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省吾並不驚訝于田村的敏銳直覺,對於陸軍的中央省部官員來說,海軍的動向本就是值得關注的,特別是海軍提出了引誘俄國人建設雙城子通往咸鏡北道的鐵路支線方案後,為陸軍向哈爾濱和海參崴進攻解決了運兵通道的問題。
陸軍雖然知道哈爾濱是俄國在遠東的後勤中心,但是在海軍提出這一方案之前,還真沒有人想過利用俄國人和朝鮮人對抗日本在朝鮮半島的壓力,去主動修建這條鐵路。雖然這一方案被陸軍搶先申報給宮中,從而變成了陸軍的功績,但是對於陸軍來說,海軍有這樣的奇思妙想是值得警惕的。
田村作為對俄戰爭的總策劃者,更應當了解海軍提出的雙城子-咸鏡北道鐵路線的出色之處,這幾乎極大的提升了陸軍對俄軍的勝算,把俄軍牽制在了南滿和濱海區兩個戰場,如果再加上中國人在山海關、內蒙地區的戰場,俄軍實際上把自己在遠東的兵力分布在了四個孤立的戰區,於是當中國人挑起外蒙、色楞河谷戰鬥後,俄軍在遠東的組織和後勤就徹底崩潰了。
而海軍派出人員參加了武漢組織的西藏遠征軍,雖然沒有證據顯示武漢軍隊和俄軍的交戰有海軍施加了影響,但是武漢在對俄作戰時能夠獲得德國資本的大力支持,和西藏遠征軍突入印度境內的行動是分不開的。
德國人利用了西藏遠征軍在印度製造的混亂,迫使英國在巴格達鐵路的修建問題上做出了極大的退讓,而德國資本對於武漢的投資,也是武漢能夠和俄國對抗下去的重要因素。德國的汽車工業實質上受制於本土發達的鐵路及缺乏石油的現實,因此德國的汽車工業還不及法國發展的快。
但是武漢控制區域下的糟糕交通條件,使得武漢把發展重心放在了公路運輸上。鐵路建設對於一個缺乏鋼鐵產業的農業國來說實在是過於高昂的投資,而公路建設的投資則要少了許多,且短途運輸效率更高,汽車也就成為了武漢用來解決陸地運輸的最佳方案。
有了中國這一廣闊的大陸交通運輸市場,德國汽車業迅速的找到了突破口,歐洲汽車業此前都是富人的玩物,而美國人則把汽車當成了工人階級的出行工具,因此在戰爭之前全球的汽車產業,美國呈現出了後來者居上的局面。
而中國的汽車用途和歐洲、美國都不大一樣,汽車既不是少數有產者的玩具,也不是工人階級的代步工具,而是用來取代馬車的交通運輸工具。因此中國的汽車產業更加註重對於卡車及大型、中型客車的製造。
德國人通過向中國輸出汽車技術和零部件,幾乎完全佔據了中國市場。而德國工業為了讓汽車在中國糟糕的道路上奔跑起來,極大的推動了汽車運行的各項技術。假如沒有德國工業的支持,那麼武漢試圖突破太原到西伯利亞這段陸上距離是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因為過去的畜力車支撐不了這樣大規模的軍隊出擊。
俄國人正是以牲畜運力來衡量了從西伯利亞鐵路線到張家口的運輸路線,最後認為這是不可能完成的運輸任務,於是放棄了類似的突擊計畫。也正因為俄國人計算過類似計畫需要的龐大運力,所以才覺得外蒙方向是安全的。
所以,武漢選擇從外蒙方向切斷西伯利亞鐵路線的作戰計畫,實質上是依賴了德國工業的力量,而德國資本之所以要支持武漢,這和德國人宣稱的中立地位是相違背的,則是因為武漢派出的西藏遠征軍搞亂了印度,為德國在歐洲減輕了來自英國的壓力。
如果這一切只是海軍的無意為之,那麼只能說海軍的運氣不錯,可如果這一切是海軍的計算結果,那麼海軍實質上已經對陸軍的戰略形成了事實的侵犯。海軍整天高喊日本是個島國,所以應當走英國以海洋立國的道路,不過這種口號陸軍聽過也就算了,畢竟陸軍不可能把國策的制定權力拱手讓給海軍。
但是現在海軍用計謀讓陸軍在海軍的謀划下擔任了一枚不自覺的棋子,這對於陸軍來說就是真正的威脅了,這意味著海軍已經不滿足於口上喊喊口號,而是以實際行動迫使陸軍跟隨海軍的指揮棒翩翩起舞了,這樣下去日本或者真要被海軍所支配了。
參謀本部對於海軍的關注,讓田村知道海軍內部已經完成了新的世代更替,也就是不足為奇的事情。於是井口省吾便向田村轉述了杉山茂丸要求他帶給田村的重要信息,「杉山說,海軍那邊提議把電力網從各電力公司中剝離出來,變成公營事業。
從國外的發展來看,電力不僅僅在照明事業上發揮出色,且在動力系統中也表現的比蒸汽動力更為高效,因此電力取代蒸汽動力是一個全球趨勢。
為了在電力發展中日本不落後於其他工業國,海軍認為電力網建設應當由國家來推進,這樣私人資本可以只關注發電問題,而不必再考量那些地方建設電力網能收回成本的問題。
而對於國家來說,電力網變成公營事業有兩個好處,一個能夠儘快推動電力的普及,一個就是擴大了電力用戶後可以不斷降低電價,持續發電必然要比斷斷續續的發電更加的節約成本。
最後,這種公營事業沒啥經營性,只要不斷建設電力網覆蓋地區,然後從發電站購買電力賣給用戶,所以並不用擔心外行難以經營的問題。海軍和陸軍退役的資深官兵,完全可以安排進入電力網公司工作,從而解除了退役官兵的後顧之憂…」
田村只是略一思考就脫口說道:「海軍這是用上了連環計,一邊鼓吹軍縮,一邊還給被裁的官兵找好了出路。這樣一來,陸海軍反對裁軍的聲音將會大大的減少了啊。」
井口省吾和田村的看法類似,不過他更關心這件事對他們的價值,他如此說道:「從目前的國家財政來看,軍費想要增加應該是不大可能了,現在軍中雖然都反對裁軍,不過上層只是表明反對裁軍的立場,下層是想要裁軍後的出路,真正堅決反對裁軍的是那些有希望上升的中層幹部。
所以,只要政府態度堅決並承擔起軍隊的怨恨,上層最終還是會向政府妥協,而下層只要有出路也不會起來鬧事,這樣一來即便有一些中層幹部想要反對到底,也會因為失去上面和下面的支持,而難以有所作為。
對於我們來說,這也是一個機會。長州派如果選擇和政府妥協,那麼要裁的肯定都是派系外的幹部,如果我們能夠把組建電力網的提議拿到手裡,至少被裁的官兵會感激我們而怨恨長州派。這樣一來,原本因為東條被退役而怨恨我們的非長州系幹部,將會重新親近我們,只有這些外系幹部重新團結到我們身邊,我們才能抗住桂太郎、寺內正毅這些人的打壓啊。」
對於井口省吾的看法,田村也是認同的,想要化解那些反長州派的幹部們的怨恨,那麼為他們留一條後路無疑是最好的辦法,至少有了去處的幹部們不會整天想著報復他們。兒玉的突然去世讓長州派擴大計畫變成了空談,那些上進無門又沒有了反長州派領袖的幹部,對於他們的痛恨顯然還要超過長州派,畢竟他們看起來是靠著出賣了東條才得到了山縣的認可。
如果這種印象在幹部中流傳開去,那麼田村就會陷入一個很尷尬的地位,他既不能獲得長州派的真正信任,也失去了非長州系幹部的認同,等於是成為了孤家寡人。福島安正在參謀本部被排擠的處境,將會是田村的明天。
田村可不想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他之所以會和兒玉合作,自然也是想要干一番事業的,而不是成為福島安正這樣的工具人。雖然在山縣的支持下功成名就,可是在軍中卻並不受歡迎。
而田村的處境其實還不如福島安正,因為他和山縣沒有私人關係,日清戰爭期間他反對山縣的獨斷,迫使山縣不得不交出指揮權回國養病,其他人或者會忘記這件事,可山縣真的會不記得嗎?之前他是仰賴兒玉等人的支持,所以才能掌握著參謀本部,現在兒玉去世,山縣很明顯在拿他頂裁軍帶來的內外壓力。
要說田村對於山縣沒有不滿,那就是在撒謊了。井口省吾看著田村沉默不語,心中也有些焦慮了,他和東條、山口的關係其實很不錯,三人甚至合作翻譯並編撰了《帥兵規例參謀演習旅行預教》等書籍,不少都成為了陸大的教材。
雖然這一次長州派沒有對他下手,東條退役、山口被革職,他則調任陸大校長,相比之下他只是被邊緣化而沒有被趕出陸軍,但是井口省吾心中是不甘心的,他也不認為長州派會對自己點到為止,他要是不能安靜的渡過剩餘的職業生涯,估計長州派還有後續的打壓手段。
因此井口省吾是希望田村能夠站出來接替東條和兒玉留下的空缺位置,把軍中的革新勢力再整合起來,從而阻止長州派的為所欲為。看田村還有所猶豫,他終於忍不住催促道:「難道你還真的想要替山縣元老擋下裁軍招來的軍中怨恨嗎?海軍那邊未必會只找我們一家合作,他們可以挑選的對象還是有的,比如桂太郎和上原勇作,其實都可以代表陸軍進行提議。」
田村抬頭看了他一眼,方才苦笑著說道:「正是因為海軍有選擇的餘地,所以我才要想一想,海軍為什麼會選擇和我們合作。現在的海軍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海軍是直來直去的,他們和我們鬥來鬥去,無非就是為了兩件事,預算和海主陸從。但是現在呢?你都搞不清楚,海軍遞過來的糖果里,哪一顆裹得的是毒藥。」
井口省吾發覺自己居然沒法反駁田村的看法,雖然他不會和田村一樣整天琢磨這些事情,但也一樣能夠感受到近幾年海軍有蓋過陸軍的氣勢,不是因為海軍多了幾艘軍艦,而是在政治上對陸軍形成了確實的優勢。
過去海軍為了自己的預算,哪怕再怎麼高喊海主陸從,在軍部和政府的對抗中,還是要服從於陸軍的規劃,海軍雖然取得了和陸軍平等的預算,但是在國防策略上始終是陸軍在主導。正如田村所評價的,過去的海軍都是直腸子,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是隨著伊東祐亨獲得組閣的權力,海軍的行事就變得有些讓人看不明白了,而這些看不明白的舉動到了最後,其實都是讓海軍獲得了最大利益。比如伊東首相在戰爭正有利於日本時提出了東亞和平論,在國民正熱衷於討論俄國應當賠多少錢時,伊東的發言等於是在給自己挖掘政治上的墓穴了。
可是國民對伊東的憤怒,卻讓陸軍背上了簽署沒有賠款的和平條約之惡名,而在陸軍承擔了出賣國家的惡名同時,那些支持和平的國民卻把和平的功勞歸功於伊東祐亨和海軍的明智。也就是說,陸軍雖然簽署了和平協議,可不僅遭到了主戰派國民的反感,也沒能從和平派的國民那裡收穫支持,反而海軍收穫了一把明智的輿論評價。
要不是大家都覺得桂太郎的主張並沒有什麼問題,光是這一次的組閣失敗就能讓桂太郎徹底的斷絕政治之路了。但是陸軍的威信在國民中還是遭到了極大的打擊,認為陸軍夸夸其談的國民多了起來,而海軍卻被冠上了明智且謹慎的評語。
想到這裡,井口省吾雖然也對海軍提出的建議有所擔憂,可心中還是有些不甘的問道:「那麼你覺得海軍的提議,到底包藏著什麼陰謀?」
田村沉吟了片刻後說道:「我想起了一個中國的典故,叫做二桃殺三士。你看,海軍提的這個建議何嘗不像是一枚甜美的桃子,我們、桂太郎、上原都不會拒絕這個提議,這就說明了什麼?說明不管誰接受了海軍的提議,必然都會被其他兩方所警惕。這種收買人心的好辦法,誰不想出頭?」
井口省吾這下也無話可說,過了好一會他才嘆氣說道:「是啊,這種能夠收買人心的提議,沒人不想出這個風頭。不過,我們要是無動於衷的話,上原也就罷了,落在桂太郎和寺內正毅的手中,他們豈不是氣焰更加高漲了?」
田村點頭答道:「這就是我感到為難的地方,明明知道海軍提出這個建議沒安什麼好心,可是我們又不能不仔細考慮,若是讓海軍和其他人聯繫上,我們的處境就會變得更加不利了。」
井口省吾想了數秒,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的脾氣也上來了,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說道:「不管裡面包裹的是不是毒藥,現在也要先吞下去再說。要是讓桂太郎他們拿到了海軍的提議,我們連自保的餘地都不多了。中國人不是這樣說的么,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把好處拿到手,有什麼問題,日後再去想辦法解決也不遲。」
田村看著被酒菜污染的桌面,井口這一巴掌確實挺用力的,他略略皺起眉頭,不過很快就鬆開了眉頭說道:「你說的倒也不錯,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停留在原地就等於是毫無變化,長州內部暫時應該不會爆發什麼內部鬥爭,我們這些人就不可能得到山縣和桂的信任…」
說到最後一句時,田村已經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宛如自言自語一般,井口省吾就沒聽懂他說了什麼,不過田村很快就振作了起來,看著井口說道:「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弄清楚海軍對這一提議的真實用意,如果他們只是為了製造我們內部的分裂,而不是真心想要為裁軍的官兵找什麼出路,那麼我們當然不能上這個當。」
井口聽後先點了點頭,這才接著詢問道:「如果海軍那邊是真心想要促成這件事呢?」
田村想了想便說道:「我會去和上原勇作談一談,雖然他們和海軍中的薩摩派已經分家了,但是雙方之間還有著關係可以攀談。把上原拉進來就不必擔心海軍搞什麼鬼,還能和薩摩、佐賀一系重新建立關係,讓他們知道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大長州主義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