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七章

第七卷

田村怡與造雖然安撫住了田中義一,但是他知道不能縱容海軍把這場協商拖延下去,否則接下來陸軍將會陷入極麻煩的裁軍問題中。

裁軍可不是把最後編成的師團解散就完事了,為了組建新的師團,都是從各師團中抽調精幹作為核心戰鬥力的,現在裁撤這些新建師團,總不能把這部分核心軍官也一起裁撤了吧?但是把這些人弄回原來的編製中去,他們的位置卻已經被新人給佔了,難道能把新人裁了,讓這些老人回去嗎?

所以裁軍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遣散那些用明信片召集來的義務兵,而是那些讀了十幾年軍校,除了作戰什麼都不會的軍官該怎麼安置,若是這個問題處理不好就可能引發現役軍官們的兔死狐悲。

山縣領導的長州派因為對陸軍上層職位的壟斷,本身已經引發了軍中非長州系軍官們的不滿,再加上裁軍的刺|激,再一次引發兵變也是大概率的事。這也是桂太郎在擴軍問題上遭到失敗,山縣就迫不及待的提出帝國方針討論的緣由,長州派需要把那些中下級軍官們對自身的不滿轉移出去。

田村怡與造很清楚自己這個參謀總長,在必要時是要為帝國方針案的失敗承擔起責任的,這也是他能越過長州派其他人擔任總長的一大因素,而不是山縣有朋真的覺得他的才能無人可及,又對自己比較恭順,才打破藩閥界限提拔了自己。

參謀本部雖然從日清戰爭開始逐漸成為了陸軍的核心,但這種核心地位不是參謀本部的自身權力建立起來的,而是擔任參謀總長的山縣有朋和大山岩始終掌控著軍中的人事權,從而擴大了參謀本部的權力,也就是說是長州閥的領袖賦予了參謀本部額外的地位。

現在山縣有朋雖然任命了他作為參謀總長,但是田村可沒有能力掌握軍中的人事權,無形之中參謀本部的地位就等於是下滑了。但是在陸軍上下的眼中,參謀本部可不是因為權力受到限制才做不成什麼事,而是參謀總長換了人才導致參謀本部大不如前了。

田村對於長州派的算計也不是沒有意見的,他認為這是長州派的算計,因為現在的參謀次長也不是長州派出身,而是搞情報工作上來的福島安正。福島安正雖然以搞情報工作而被外界熟悉,但是他在軍中是沒什麼根基的,因為他不是陸士、也非陸大出身,是作為翻譯轉入陸軍,並成為山縣有朋的秘書官開始發跡的。

福島安正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務省打轉,和軍中將校並無過多接觸,他能夠成為參謀本部次長是建立在東條英教、山口圭藏、井口省吾、仙波太郎這批陸大首期被排斥的結果上的,長州派試圖用他和福島安正兩人堵住非長州派軍官們的不滿,表明長州派沒有藉助人事打壓非長州系的軍官。

但實際上大家心裡還是清楚的,福島安正能夠上位,一方面是靠著他在民間有著極大的名聲,另一方面就是福島嚴格來說都沒怎麼在軍中生活過,因此他和軍中任何派系都不熟,他就是山縣身邊的側近人物,因此他坐在次長的位置上,實質就是代表山縣的意志行事。

田村怡與造和東條英教最大的區別在於,他認為長州派在陸軍中獨大師歷史遺留問題,在倒幕事業上長州派是有功勞的,所以撇開陸軍為長州派所創立的事實不談,只是一味要求打破長州派壟斷陸軍的權力格局,顯然是不切實際的。

但是田村雖然不贊同東條英教徹底廢除軍中派系的主張,可他反對的是激進的反對長州派的方式,而不是反對消除陸軍中的派系主張,他更加不願意成為長州派推出來承擔責任的替罪羔羊。

於是在田中義一離開之後,田村怡與造就把次長福島安正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向他提及了田中義一的工作彙報。福島安正聽到田中中佐居然越過自己向田村直接報告,心中當然是不快的,但是他對於田中也是無可奈何,因為他知道自己動搖不了田中在山縣元老心中的印象。

而福島安正也清楚田中義一為何要繞過自己直接向田村彙報,不僅僅在於田村是田中的老上級,更重要的是兩人在情報工作的理念上是有衝突的。福島安正雖然支持山縣的大陸帝國構思,但立場還是從日本的國家利益出發,而田中義一則迎合了山縣的想法,主張要從陸軍的利益出發去考慮大陸政策,搞出了戰略和政略平等的奇葩理論。

這種理念上的不同,再加上福島安正非長州出身,在軍中也無根基,田中義一自然就不願意理會他這個試圖讓陸軍從屬於國家利益的主張者了。

面對田村的詢問,福島安正思索了一陣後終於開口說道:「海軍提出協商機制的解決問題,我認為不能簡單的以拖延戰術看待之。就算我們把海軍的行為彙報給宮中,宮中恐怕也是會支持海軍的,因為本次作戰中陸海軍之間的配合確實出現了許多問題。這還是對付沒有用出全力的俄國,要是對上其他列強,陸海軍之間的不配合,就會成為我們失敗的根源。」

田村沉默數秒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倒也不錯,但是現在海軍確實用這一問題達成了拖延時間的效果,而時間對於我們是很重要的。如果我們不能在10月之前出台帝國國防方針,接下來眾議院換屆選舉,新一屆的眾議院就不可能支持我們的擴軍主張。」

福島安正倒是能夠理解田村的意思,本屆議會即將解散,議員們未必會為了下一屆議會阻擾軍部預算的增長,而新一屆的議會一旦當選,顯然是不願意在接下來的四年里陷入預算戰爭的泥潭中去的。軍部預算的增加,必然要在其他方面削減預算。

福島安正於是試探的問道:「或者我們應當加快和海軍方面的協調,把陸海軍之間的協商機制確定下來,這樣海軍方面也就沒法以此為借口拖延時間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這個想法雖然不錯,但是讓田中他們和海軍部的協商人員去推動,我看很難在短時間內達成協商機制,必須要在陸海軍上層先達成一致,然後他們才能在共識下建立規則。」

福島安正只是略一思索就點頭應道:「確實是如此,陸海軍之間的協商機制,終究還是要取決於雙方高層的看法。或者,我們就此問題向山縣、大山兩位進行請示?」

田村點了點頭道:「確實要請示。不過,在請示之前還是先讓山縣元老了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比較好。參謀本部一旦正式形成書面文字進行彙報,就已經代表了參謀本部的立場,因此遭到山縣元老的否定就不大好了。」

福島安正終於明白田村找自己過來的用意了,他略一思索就發覺這對自己並無什麼壞處,也只有他向山縣做私下的報告而不至於被山縣反感,而這也將是他插手陸海軍協商會議的一個契機。雖然他獲得了山縣元老的支持,但是參謀本部中的軍官們卻並不認可他擔任次長的實力。

福島安正如果只是擔任情報部門的主官,那麼大家倒是不會有什麼反感,但是作為一個沒有進入過軍校系統學習的情報官員卻負責主持參謀本部的日常工作,這無疑讓參謀本部的軍官們感到了憤怒。

不管福島安正在民間的名聲再怎麼響亮,這種打破了陸軍體制的升遷,必然會引發體制內的普遍不滿,因為這等於是動搖了組織提拔的可靠性,是不是今後只要長州派看上誰就能把誰提拔到大家拚命奮鬥都上不去的位置?那樣的話,長州派和過去的幕府究竟有什麼區別?

特別是,福島安正被提拔的同時,陸大首期的一批非長州將領遭到了嚴厲的打壓,陸大首期雖然只有十名學員,其中兩名還早逝了,但是剩下的八人幾乎都成為了歐洲軍事思想轉化為日本陸軍建軍思想的中堅人物。

如果說高杉晉作、大村益次郎建立了日本陸軍,山縣有朋、大山岩等人完善了陸軍的組織,那麼陸大首期這批人則在思想上把陸軍帶入了現代戰爭。長州派不管以什麼借口對這批人進行打擊,都會激怒他們在軍中的思想繼承者。

福島安正正好撞上了這個長州派和非長州派軍官衝突的激烈期,自然也就得不到參謀本部大部分軍官的認同了。至於剩下的小半軍官,認同的也是山縣元老的任命,而不是福島安正的能力。作為一個幾乎沒有在軍中生活過的情報官員,福島安正和這些軍官們既攀不上關係,也不能了解這些軍官們的真實想法,自然也就被孤立了。

福島安正接受了田村的要求離開了,而田村怡與造並沒有感受到心裡的放鬆,雖然讓山縣元老和海軍那邊進行溝通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但他並不認為這樣就能解決陸海軍之間的矛盾了。很顯然,海軍在縮軍問題上是不可能退讓的,這就意味著陸海軍的協商不會取得多大的成果,也就意味著裁軍問題將不得不擺在陸軍面前。

田村在自己的辦公室思索再三,也沒有找出讓陸軍擺脫裁軍困境的辦法,甚至他都沒法擺脫長州派推到他身上的責任。帝國國防方針案遲遲拿不出來,參謀本部對此能拿什麼借口進行解釋?想著長州派那些內鬥的伎倆,田村也是大感頭疼。

下班之後,田村直接去了約好的料亭,新任陸軍大學校長井口省吾約了他見面。和往常不同的是,兩人並沒有招來藝妓作陪,只是安靜的坐著喝酒,氣氛顯得相當的沉悶。

當田村略感頭暈時,才忍不住把話題扯到了陸軍內部的事務上,向著井口詢問道:「山口來找過你嗎?」

井口省吾倒是還很清醒,明白田村問的是自己的陸大同期山口圭藏,他點了點頭說道:「回東京時和山口碰過一面,他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不過聽他說,東條的情況不是很好,整天在家中喝的醉醺醺的,喝醉了就大罵陸軍。」

田村沉默不語,給自己倒上一杯清酒,一口乾掉,方才吐出一口酒氣說道:「東條確實遭到了不公平的對待,他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井口省吾皺起了眉頭忍不住抱怨道:「不公平的對待,是不是說的太過輕鬆了?說起來,我們這算不算搬起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田村抬頭看著井口的雙眼,過了好一會才長嘆一聲說道:「誰也沒有預料到,兒玉大將會突發急病啊。我們當初是抱著先解決了派系以外的反對力量,然後再清理派系內部的反對勢力的,但是兒玉大將突然去世,計畫也就破產了。這就是天意吧。」

井口省吾聽到兒玉大將的去世,原本滿心的憤慨,一時也都變成了無力言說。他和田村所支持的兒玉大將一系,主張的是擴大陸軍中長州派圈子,把原本以地域作為限制條件的派閥轉化為以理念為限制條件的派閥,只要陸軍中人人都能成為長州派,那麼陸軍內部也就沒有派閥之爭了。

不過這一主張不僅遭到了陸軍內部各派閥骨幹的反對,就連反對派閥的東條英教等人也不支持。東條英教等人的說法是,通過擴大長州派來消滅陸軍中的其他派系,實質上並不能消滅派閥,哪怕大家都承認自己是長州派的,但是這個廣義的長州派內部還是會按照山口縣、福岡縣等地域來分成小團體,無非是從陸軍以下的各個派系轉變為了長州派以下的各個派系。

雖然東條英教說的話沒啥不對,可是面對長州派在陸軍中強大的勢力,加上兒玉源太郎的拉攏,最終他們還是選擇了兒玉提出的長州派擴大方案,而兒玉也成功說服了山縣,於是他們這些非長州出身的將領便逐漸走上了陸軍中的要職。

正因為長州派擴大思想在長州派內部漸漸成為主流,所以東條英教作為反派閥領袖就必須要被趕出陸軍,只有把東條趕出陸軍,那些圍繞在東條身邊的年青將領才會放棄正面對抗消滅派閥的主張,轉而投向擴大長州派範圍從而消滅長州派的主張。

但是,誰也沒有預料到,這邊作為陸軍中反派閥的領袖東條英教剛剛被迫退役,那邊作為長州派擴大主義的領軍人物兒玉源太郎就暴斃了。

兒玉源太郎是和桂太郎、川上操六並列的陸軍領袖,他不僅是長州嫡系山口縣人,而且出身也比山縣和伊藤高,父親和姐夫都是藩內的革新派,是高杉晉作的支持者,他不僅在德國留學過,還是陸軍從法國兵制轉向德國兵制的推動者,也是陸軍大學校的創建者,因此兒玉在長州派和陸大畢業生中都有著極高的聲望。

長州派擴大主義之所以能夠行得通,是因為兒玉能夠聯合長州派和非長州派的溫和人士,從而壓制住桂太郎、寺內正毅和東條英教這樣的極端派。兒玉一死,這個陸軍中間路線的旗幟就沒人能扛起來了,田村不能讓秋山好古等長州嫡系服從,秋山好古也難以令田村、井口省吾聽命。

所以,東條英教被趕出陸軍後,最大的得利者就變成了以桂太郎、寺內正毅為首的長州正統勢力,因為他們一下子去了兩個心頭之患。兒玉和東條只要保留一個,都會讓桂太郎等人難受不已,因為反派閥和反長州派的勢力都會妥協在其中之一的名下。現在兩個都不在,就意味著這些人變成了一團散沙,難以再威脅長州派的統治地位。

井口省吾不想和田村繼續討論這個讓人煩悶的話題了,他道明了自己約對方出來見面的原因,「前幾天杉山茂丸跑來拜訪我,他和我扯了一大多。其他的我也沒怎麼聽明白,不過有兩件事我還是聽懂了,一件事是海軍內部似乎已經完成了整合,山本海相應該是選定了自己的繼承者。你不好奇是誰嗎?」

田村端著酒杯搖著頭說道:「肯定不會是齋藤了,軍令部這兩年出盡了風頭,山本海相恐怕很難像西鄉侯那樣指定自己的繼承人了,下一屆海相應該會在非山本一系中推舉出來。那麼第二件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