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陸軍參謀本部和海軍軍令部就帝國國防方針正式開始了協商,陸軍這邊派出的代表是參謀本部第一部部長松川敏胤少將和田中義一中佐,海軍這邊是小田喜代藏大佐和山路一善大佐。
陸軍這邊對於和海軍的協商其實並不抱多少希望,畢竟陸軍的國防方針已經得到田村參謀總長和山縣有朋元老的首肯,所以陸軍不可能就自己的國防方針進行什麼變動,他們最多也就是同意海軍把自己的要求加入到陸軍的國防方針中來,而不是讓海軍修正陸軍的國防方針。
而陸軍的國防方針正是建立在田中義一於去年末書寫的隨感雜錄一書的基礎上,這本六萬多字的書籍主要就戰後日本在大陸的敵人進行了分析,為陸軍的大陸政策進行了修正和補充。
這場戰爭爆發之前,以山縣有朋主導的陸軍大陸政策,一方面把俄國人當成了陸軍最大的敵人,另一方面因為畏懼俄國陸軍的實力,所以提出了北守南進的方針,也就是在北方和俄軍相持,保住朝鮮半島即可,南方進攻福建等列強尚未劃定勢力範圍的地方,在瓜分中國中分得一杯羹。
但是這場戰爭暴露了俄國虛弱的本質,中國人居然聯合了俄國的叛軍把俄國政府限制在了貝加爾湖以西,這就意味著俄國和日本暫時脫離了接觸,也就是說俄國人對於日本的威脅極大的下降了,過去為了防範俄國人而提出的北方防守策略,在戰後已經不合時宜了。
田中義一在隨感雜錄里表示,中國在這場戰爭中煥發出了一種新生的力量,滿清皇帝的退位不僅沒有讓中國陷入短暫的混亂,反而緩和了中國內部的民族矛盾。東北的滿人不僅不反對光緒的退位,還在第一時間宣布了對於共和政府的支持,並反對京城的滿洲親貴出關組建什麼自治政府。
中國人主張的共和體制即便是對於歐美來說也是極為激進的,雖然作為中國各民族及各省民眾代表的國會表示清帝退位不會對國家統一造成什麼法理上的問題,試圖以向大清皇帝效忠而非向中國效忠的外蒙及內蒙王公首先就被國會下令清洗了一遍。
但是該國會對於地方自治和民族自治還是給與了極為寬鬆的條件,西藏地區、雲南地區、南疆地區、外蒙及北滿地區都設立了地方自治和民族自治政權,最為核心的漢人聚集地也分為了北洋、武漢、南京、廣州四個半獨立的區域行政中心。
光緒退位之後,京城的滿人親貴就不想在北京待下去了,他們試圖效仿邊疆民族地區的自治,在關外建立滿族自治政權。不過光緒拒絕了滿人親貴的勸說,前往關外就任滿族自治政府的領袖,他連皇帝都不做了,還當毛自治政權的領袖,且光緒還毫不客氣的對來勸說的滿人說道:「你們要是這麼忠心耿耿,當初怎麼不把我從瀛台救出去?」
光緒不僅拒絕了這些滿人親貴出關的勸說,還拒絕收養宗室子弟作為自己的嗣子,作為前皇帝,光緒倒是很清楚這些滿人在想什麼,只要他收養了兄弟或宗室的孩子,接下來這些人就會把這孩子當成旗幟去重建滿洲國了,那他的生命安全都沒保障了。
除了光緒拒絕在關外建立滿洲自治政權外,關外的滿人同樣不樂意這些京城的滿人權貴出關來禍害自己。
按照關外有見識的滿人所言:當初甲午戰爭和庚子事變的時候,朝廷就差點把滿洲賣給日本人或俄國人了,現在這些人在關內待不下去了,又想著到關外來禍害咱們了,他們只是想要保自己的富貴,哪裡是為了復興滿洲,我們絕不給這些混賬賣命。
而拿住了南滿的北洋軍政集團也反對關外搞什麼滿洲自治政府,北洋不介意在其他地方搞自治政權,因為那些地方北洋壓根管不到,與其逼迫這些地方獨立,還不如給他們以極大的自治權力,換取這些地方留在國家體制之內,袁世凱對於這樣的得失還是很明白的。
但是現在滿人想要在自己的地盤上搞自治政府,這不是從北洋的鍋里撈肉吃么,雖然袁世凱和北洋系統中還有不少對大清感情深厚的官員,但是面對這種利益上的衝突,哪怕是故舊親朋也是沒什麼可商量的,在袁世凱的授意下,一批主張在關外建立滿洲國的宗社黨人被抓了起來,面對袁世凱的翻臉,一度在京城聲勢浩大的宗社黨迅速的就四分五裂了。
這些滿人親貴的虛弱,讓那些對滿清抱有感情的地主鄉紳都死心了。有保滿清者就這樣批評道:「革命黨人為了所謂的民族主義和共和主義,連好好的日子都不過了,拿著自己的性命和大清干。這些深受大清國恩的滿洲親貴,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居然都不肯去同北洋拚命,那麼他們還指望誰去為大清犧牲?」
於是隨著宗社黨的垮台,滿人最後的一點政治勢力也就此宣告完蛋,中國的政壇上再無滿人的位置。在光緒主動退位的時候,滿人實質上還是保留了參與共和體制的權力,但是因為宗社黨的不甘心,直接導致了滿人被徹底清理出了政治中心。
田中義一正是通過對於中國政局的變化,才認為戰後日本在大陸上的首要敵人是中國而不是俄國,因為中國雖然從帝制轉入了共和,但是其內部的聯繫並沒有被切斷,除漢人以外的幾大少數民族,對於獨立建國並沒有太大的慾望,反而對於在新共和國內找到自己的地位相當的熱衷。
統治中國達二百餘年的滿人實際上是最有可能脫離中國自立的民族,畢竟滿人入關以來對各民族血債累累,為了不被報復,滿人獨立建國本該是優先選項,這點和奧斯曼帝國的領土變化是類似的,土耳其人幾乎已經放棄了所有阿拉伯人的居住區,只想要保住以土耳其人為主的小亞細亞及中東歐地區。
但是關外滿人對於滿清的反對,相當於小亞細亞的土耳其人反對伊斯坦布爾的土耳其貴族,要求他們不得退入小亞細亞,轉而支持和阿拉伯人去建立共和國去了。於是滿清就徹底完蛋,滿人自認為自己是新的共和國的一員。
第二個能夠脫離中國獨立的是蒙古族,但是蒙古族在滿人的統治下,其實已經分為兩個生活習慣和文化意識相當獨立的部分,一個是崇尚原始宗教和傳統蒙古文化的外蒙,一個是已經被滿人完全改造的內蒙,內蒙各部對於外蒙的野蠻都感到了吃驚。
雖然滿人對於內蒙各部採取的是滿洲方式的改造,但滿洲文化本就是對漢文化的吸收,所以滿州化的內蒙各部在刑罰上是比較寬鬆的,而外蒙各部對於牧民的懲罰還處於蒙古時代,相當的殘忍和狠毒。外蒙王公對於牧民有著完全的處置權,牧民和奴隸沒什麼區別,而在內蒙,牧民至少還是有著一定的人身保障的。
所以當俄國人進入西伯利亞地區後,外蒙各部打了幾次都損失慘重,慢慢就被俄國人拉攏了過去,獨立建國的思想比較嚴重。但是在內蒙各部,獨立建國實際上只是一個討價還價的借口,一方面內蒙各部要和滿人切斷聯繫,以防止漢人報復自己,金丹道起義中漢人對於蒙人的報復,讓蒙人刻骨難忘。另一方面內蒙各部和漢人的交流遠比外蒙要多,脫離了漢人的商業,內蒙就要變成外蒙的附庸,內蒙各部的民眾當然不會同意。
外蒙親近俄國,因為俄國修成了西伯利亞鐵路,從莫斯科往庫倫運輸的商品比從張家口運來的更便宜,這就意味著過去通過內蒙中轉的商道對於外蒙來說已經失去了重要意義。反過來,要是能夠把內蒙拉出來和外蒙一起獨立建國,那麼外蒙就可以依託西伯利亞鐵路,對內蒙採取經濟上的控制,過去內蒙和外蒙的地位就要翻過來了。
所以,除了內蒙的一些上層在鼓吹獨立外,內蒙各部的中下階層壓根就沒想過去和外蒙廝混,更不願意讓外蒙和俄國人騎在自己頭上。田中義一看清楚了這一點,於是在隨感雜錄里擔憂的說道。
「俄國人經過此戰之挫折,對於外蒙的扶持幾乎已經被切斷,反過來中國對於赤塔叛軍的支持,使得其對於內外蒙古的控制獲得了加強。武漢和北洋實際上已經成為了這個共和中國的兩大支柱,雖然這兩大勢力還在對峙之中,但一旦兩大勢力統合在一起,則中國將會迅速的恢複大一統政權的格局。
一旦中國恢複大一統的格局,那麼必然會恢複其對於邊疆地區的強權,而以日本的國力是很難和一個統一的大陸國家進行消耗戰的,本次戰爭中我國雖然距離戰場較近,但是在彈藥的接濟上卻並不比俄軍更好,這就說明了我國國力之薄弱。
日本想要和列強相抗衡就必然要在大陸上獲得一席之地,而未經開發的滿洲地區是上天賜給日本的最後機會,只有把滿洲納入日本的掌握並開發其土地上的資源,大陸政策才能獲得足夠的經濟支持。
但是,一個統一的中國是不可能讓日本染指滿洲地區的,所以日本必須要在中國完成大一統集權前先取得滿洲地區,和中國以大興安嶺為分界,最好是把內外蒙古也獨立出來,形成日本、蒙古、中國三足鼎立的局面,則東亞地區的新秩序也就建立起來了…」
田中義一認為日本應當在中國大一統政權建立之前先佔據滿洲地區,所以要儘快的擴充陸軍,壓制海軍的擴張,這樣的國防政策自然是不可能獲得海軍的支持的,所以他也不指望海軍能支持陸軍的國防方針案,海軍只要不拖陸軍的後腿就行。
但是協商開始之後,田中義一發覺自己還是低估了海軍的無恥程度。兩方協商是從八月中旬開始的,但是到了八月末,雙方都沒有進入到關於國防方針討論的正題上。
田中義一對此是這樣對參謀總長田村怡與造彙報的,「軍令部以協商為名義,把幾次會談都局限在了陸海軍的協商機制的討論上,這顯然是在拖延時間,海軍壓根就沒有和我們就國防方針展開討論的意思。我們不能再這樣受其牽制了。」
田村怡與造並不認為海軍的做法有什麼過分的,陸軍拿著準備好的國防方針去給海軍下套,同樣是上不得檯面的陰謀,只不過海軍居然還沒開始談就識破了這一點,這才是讓他覺得意外。
而站在比田中義一更高角度看待問題的田村幾乎瞬間就明白了海軍這麼做的用意,他嘆了口氣說道:「海軍用上拖延之策,這是打算讓我們不得不主動裁撤部隊啊。帝國方針沒有形成文字性的東西,我們是沒法給自己要求額外的預算的。那麼不管我們再怎麼堅持擴大陸軍,沒有預算也是沒法維持現有的陸軍規模的,更不必提在此基礎上的擴軍了。」
田中義一此時才反應了過來,頗為惱火的說道:「我以為海軍只是想要和我們討價還價,沒想到他們現在連國家安全都不顧了。他們這麼做對自己究竟有什麼好處,縮軍可不僅僅是縮減陸軍,海軍同樣是要縮減艦隊規模的。此前我和財部彪會面時,他可是贊成陸海軍一起擴張的。」
田村怡與造看了田中義一眼,心裡忍不住和海軍的某人做了一個比較,他最終還是在心裡搖頭,田中雖然是人才,但是在大局觀上確實不如海軍中的那位。就好比在這場戰爭之前,陸軍其實也看到了哈爾濱這個北滿交通樞紐對於俄軍的重要性,認為只有打下哈爾濱才能結束這場戰爭,但是能夠籌謀奪取哈爾濱的,卻只有海軍的那位。
田中只能看到問題,但是他解決不了問題,從某個角度來說,田中的思想遠不及海軍中那個人成熟,雖然田中的年紀更大一些,並且在俄國擔任了一段時間的外交武官。不過這樣的田中才是彌合長州派和其他派系所需要的對象,過於出色的田中只會進一步加強長州派對於陸軍的控制力,而不會給其他派系出頭的機會。
田村怡與造可不是長州派的嫡系,他甚至都不能算長州派的旁系。山口縣出身的是長州派的嫡系,非山口縣的長州人則是旁系,田村是山梨縣-甲州出身。為什麼田村能夠出頭,就是因為長州派在陸軍中雖然佔據了各種要職,可是長州人才卻日漸凋零。
山縣有朋對於東條英教的打壓,就是長州派對於非長州出身的軍中領袖的排斥,出身奧州的東條英教,除了不是長州人外,其他方面幾乎沒什麼缺陷,他還是陸軍中反派閥的首領,這就對長州閥對陸軍統治地位構成了威脅。
雖然山縣動用了人事手段把東條英教趕出了陸軍,但是並不能解決長州派後繼無人的窘況。在這種情況下,山縣不得不聽從了兒玉的建議,對田村這些親近長州派的人才進行了拉攏,使他們也成為了長州閥的一份子。
不過這種超出地域去吸納其他地區的人才,雖然壯大了長州派的力量,可也引起了長州人的不滿。大家原本只要在自己人裡面競爭,現在卻多出了這麼多外人,對於長州人來說當然是吃虧了。
於是桂太郎、寺內正毅這些親近長州人的長州軍閥就對山縣和兒玉的決定有所不滿了,田中義一正是在這種局勢下被山縣挑中,用來彌合長州系和外系力量的分歧。
田村沉吟了片刻對著田中解釋道:「財部代表的是山本海相的意志,他能夠和你達成協議,是建立在海軍不能控制政府的基礎上,所以需要同陸軍合作才能從政府哪裡爭取預算。
但是從目前的局勢來看,陸軍在短期內很難再組閣,而西園寺首相領導的政府也非常的脆弱,海軍再一次組閣的機會很大。既然海軍能夠掌握政府,那麼自然不會再和陸軍合作要求擴軍,那樣海軍組建的內閣首先會被擴軍需要的預算逼死。
山路一善大佐同樣代表著山本海相的意志,他既然想要拖延會議,那麼說明山本海相現在考量的已經不再是海軍擴軍的問題,而是預備海軍組織政府的施政方向了。從輿論來看,國民現在普遍認同伊東首相在任時提出的:發展經濟、縮減軍備、謀求東亞和平的施政綱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