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改組後的海軍將官會議在橫須賀鎮守府召開了第一次重大議題會議,就海軍內部中堅階層提出的海軍職業化方向進行了討論,之所以將官會議會把海軍職業化作為重大議題進行討論,因為之前海大校長坂本俊篤發表了一篇關於部門主官應該定期輪換的論文呼應了海軍職業化方向的討論。
坂本俊篤雖然在海軍高層中是邊緣化人物,但其終究也還是海軍高層之一,且作為和齋藤實同期的三秀才之一,坂本的才能並不弱於齋藤實,只不過在齋藤的阻擾下,他始終沒能進入到海軍的決策圈子而已。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坂本俊篤和山內萬壽治兩人在仕途上最大的障礙就是同期齋藤實,為了防止兩人在戰場上建立功績,兩人都在鎮守府和教育部門轉悠,幾乎就沒能在艦隊中發揮才能的機會。
如果海軍內部沒有發生什麼變故,那麼作為海軍省次官的齋藤實,因為其在海軍行政工作上的負責地位,自然是能夠牢牢的壓制住坂本俊篤和山內萬壽治這兩位同期的,不管他們再怎麼有才能,他們現在也只能在齋藤次長的領導下幹部門行政工作而已,這種工作經歷自然是不能和齋藤實領導海軍省日常工作的經歷相比的。
現在山本海相對海軍的獨裁地位被打破,各部門都有了對海軍未來發言討論的權力,齋藤實對於山本海相的權力繼承路線被打斷,海軍正式進入了權力重新洗牌的階段。雖然河原總長已經表現出了海軍中第二人的姿態,但河原畢竟不是山本海相,他即便成為海相,也很難再複製山本海相任職期間內一人獨裁的權力格局。
於是大家都開始試著爭一爭,不是爭海軍大臣的位置,而是爭海軍省削弱後的那些權力。比如教育本部,理論上負責海軍的教育工作,但是海兵學校和海軍大學是直屬海軍大臣的,各術科學校則歸所在鎮守府管理,教育本部除了發文之外,幾乎沒有實際的下屬單位可以管理。
現在山本海相的獨裁地位被推翻,教育本部當然想把這些學校的管理權拿回來,否則他們為啥要冒風險跟著軍令部造山本海相的反。當然,山本海相一系雖然在上層路線的鬥爭中落敗了,但是山本-齋藤幾十年的人事經營,也不是這些造反派能夠輕易奪走海軍的控制權的。
面對山本-齋藤一系不肯痛快的交出權力,人事鬥爭也就不可避免了,坂本俊篤提出的部門主官定期輪換制度,很快就獲得非主要部門主官的支持,就連海軍省內部的非作戰部門主官也是傾向於定期輪換的,畢竟海軍還沒有從戰時思維中轉變過來,作戰部門始終是第一要緊部門,升職獎勵都傾向於作戰部門,其他部門簡直就是後媽養的。
山本齋藤的嫡系,始終在海軍省第一部和第二部打轉,外系不說,旁系都很難進海軍省的核心第一部-軍務局。所以,對於部門主官定期輪換制度的建議,除了山本和齋藤的嫡系反對外,旁系是不痛不癢的抱怨幾句,壓根就沒有堅決反對的意思。
正因為山本一系內部也出現了分化,於是部門主官定期輪換制度也就作為了海軍職業化方向的摸索,正式的成為了將官會議的議題。從海軍的歷史來看,這是海軍中堅階層第一次以自身的共識對海軍上層施加了影響。
過去海軍的中堅人物雖然也有過把自己的理念變為海軍政策的例子,比如山本權兵衛作為西鄉從道隨員時就制定了海軍人事的革新方案,財部彪也通過向岳父山本海相提交方案推動了海軍軍備方面的工作,但這些例子都還是保證了一個原則,就是政策是自上而下落實的,不是先在中堅階層中形成了共識,然後迫使海軍上層接受的。
若是西鄉從道不接受山本權兵衛的人事方案,財部彪得不到岳父的支持,他們對於海軍的改革方案都沒法變成具體的政策落實下去。但今次的海軍職業化議題卻正好相反,海軍的中堅階層-佐級官員首先達成了共識,推動了坂本俊篤這樣的海軍高層提出了具體政策,如果成功的話,就意味著海軍的中堅階層也獲得了制定海軍政策的權力,雖然這種權力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改組後的將官會議有25名議員,今次到會的議員有21位,未到的4位幾乎都不是山本一系的支持者,應該來說今次的會議是有利於山本-齋藤一方的,但會議召開之後,作為艦隊派的代表人物東鄉平八郎發現,會議最終還是一邊倒向了河原一方,就和會前有馬良橘跑來向自己進言分析的結果一樣。
出羽重遠和柴山矢八完全站在了軍令部的立場上,對當前海軍中的技術、後勤供應和人事問題提出了嚴厲的批評,認為海軍必須要走職業化才能改掉這些弊端,而也只有一支職業化的海軍才能和英美德法這樣的海軍強國展開競爭。
作為人事問題的直接相關利益者,海軍人事局局長三須宗太郎態度曖昧,並沒有站在山本海相一方反對部門主官定期輪換制度。正如有馬所言,三須宗太郎雖然是山本海相的親信,但終究不是薩摩閥的核心人物,他在人事局局長的位置上也待的太久了,本就要被調換下去,因此三須宗太郎不可能為了一個必然要失去的職位去同軍令部一方對抗。
簡單的說,部門主官定期輪換制度威脅的是海軍中掌握實權的派系,而海軍職業化的方向,本身就是對於海軍中派系高於能力現象的反對,哪怕是東鄉平八郎也只能在明面上講一講山本海相的苦衷,而不能直接反對海軍職業化的方向,否則他取代日高壯之丞成為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人事,就不是什麼美談而是骯髒的內鬥了。
出羽重遠代表著海軍中的非薩摩系力量,柴山矢八代表著薩摩老人,河原要一自己代表著薩摩旁系,這場將官會議實質上就是山本-齋藤一系和非本系人馬的對戰了,三須宗太郎這種非薩摩出身的人物自然不會去湊這個熱鬧。
於是當會議開始就部門主官定期輪換制度進行投票表決時,河原這方拿走了12票,棄權的三票,反對的只有6票。這個票數的對比,哪怕把沒有出席的4名議員叫回來,並讓他們投反對票,山本一系都輸了,這是確實的慘敗。
東鄉平八郎雖然保持了和山本海相一致,但他內心其實是想要棄權的,他投反對票僅僅是為了表示自己對於山本海相的支持,而不是真的要反對海軍職業化的方向。在山本一方已經失敗的前提下,東鄉這一票僅僅是為了保住山本權兵衛的顏面,表示艦隊還是服從於海相的。
但是東鄉平八郎在會後同山本權兵衛單獨交談時,還是直言不諱的對其說道:「在海軍未來路線確定的前提下,海軍職業化是海軍必然的發展方向,在這一問題上同河原他們進行較量,就是把海軍中的中立派系也推入了河原的懷抱。
柴山和出羽兩人就不說了,連鮫島前輩都一反常態的放棄了中立立場,足以證明海軍職業化的方向已經成為了海軍的主流,如果我們不改變自己的想法,依舊把這當成是海軍內部的權力鬥爭來對待,那麼海軍中傾向於我們的人只會越來越少。」
山本權兵衛明白東鄉平八郎勸說自己的意圖,如果說大磯之會只是表明了海軍內部的反主流勢力的聯合,那麼今次的將官會議其實就表明了山本-齋藤一系已經失去了海軍主流的地位。簡單的說,他已經失去了對於海軍的控制力,如果不和河原儘快的坐下談好權力交接,那麼他在海軍中的下屬必然會遭到以河原為代表的主流的打壓。
這也沒什麼可抱怨的,畢竟山本過去就是這麼靠著對其他派系進行人事打壓,才逐漸成為海軍中的主流的,他用東鄉平八郎代替日高壯之丞,可謂是把派系鬥爭提升到了賭國運的高度了,雖然他賭贏了,但也令他這一派系遭到了所有人的警惕,國運之戰都阻止不了他的人事鬥爭,那麼大家還怎麼放心的做自己的本職工作?
所以,接下來他要是不服輸的話,河原進一步對海軍人事進行刷新,應該不會遭到其他人的反對,畢竟河原已經得到了高層和中堅階層的支持,再打著海軍職業化的旗幟,清理他和齋藤的人,實在是太名正言順了。
這場會議決定的並不僅僅是一個部門主官的定期輪換制度,河原要一還提出了常設聯合艦隊司令部、設立海軍陸戰司令部的提議,並認為有必要在將官會議下設立一個海軍制度研究委員會,對一切不能適合於現代海軍的制度進行改革。
除了設立海軍陸戰司令部一案遭到一些海軍純粹主義者的質疑外,其他議案都獲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持,畢竟這些議案都是在增加非海軍省部門的權力,削弱海軍大臣的權力,除了山本海相一系外,其他人都能分潤好處。
山本權兵衛也終於知道自己為何會輸給河原,在大磯之會後他其實也讓齋藤和東鄉等人去拉攏過其他派系的骨幹,但是他們能夠給出的利益實在太少,而河原現在是割海軍大臣和海軍省的權力來酬答自己的支持者,相比之下自然這些中間派系更青睞於同河原合作。
這場會議結束後,返回東京的山本權兵衛終於還是去拜訪了伊東祐亨,就海軍的一些問題和其進行了討論。面對山本權兵衛的示弱之舉,伊東欣然接受了。
兩人的這場會談延續了一個下午,伊東對於這場會談還是相當滿意的,他在會談結束時還安慰了對方:「你也無需對海軍的未來過於憂慮,你看我脫離海軍之後,海軍不也發展的很好么。你現在應該多多考慮政治方面的事務,脫離海軍大臣的職責,從國家的指導者角度去看待國內外的政治,這樣海軍才會有更美好的未來么。」
放下了海軍繼承人這個包袱,讓山本權兵衛也感到了輕鬆不少,雖然這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本意,但河原的逼迫恰到好處,讓他不能撕破臉拚死一搏,雖然是被迫移交海軍的領導權,但也終究是一種和平的交接,所以山本權兵衛心中的不滿也僅僅停留在抱怨的程度。
聽到伊東祐亨的勸說,山本權兵衛忍不住就暗暗刺了一句道:「說起來,宮內似乎有意在陸海軍中挑選幾人作為宮中武官,林信義也在候選人之列啊。」
伊東祐亨聽後楞了一下,看著山本權兵衛的雙眼許久後才說道:「宮中武官嗎?其實信義被選上,對他個人來說是有些好處的,不過他的性格恐怕並不適合在宮中做事,要是因此惹上了什麼麻煩,對於信義和海軍來說都是極大的損失。我看,你還是拒絕宮內的要求為好。」
山本權兵衛也是想要試探一下伊東對於林信義的真實態度,林信義固然給伊東、河原帶來了極大的權力,但是他現在乾的事實際上就是在操縱伊東、河原兩人,這在日本社會中也是極為反常的。他想要確定一下,伊東是否有過河拆橋的念頭。
不過伊東的回答並沒有給他什麼機會,山本權兵衛也就迅速的收起了試探說道:「我也認為,信義在海軍中能夠發揮出更大的作用,讓他入宮當武官還是可惜了…」
伊東祐亨看著山本海相微笑不語,只是做了一個邀請對方喝茶的手勢,擔任過一屆首相的伊東其實能夠聽的出山本海相的言外之意,現在把林信義從海軍中弄出去,那麼海軍就立刻可以安穩下來了,只是山本權兵衛並沒有看清楚,他和河原之間的關係並不牢固,河原並不是他在海軍中的代表,只是他的合作者。
現在讓海軍安定下來,得到便宜的只有河原而已,他對於海軍的影響力反而下降了,只有海軍中始終保持著斗而不破的局面,他對於海軍才是必要的存在,林信義在海軍中的動作,實際上是保證了他在海軍中的影響力,而不是把他當成了傀儡。
而伊東也看破了山本權兵衛想要把林信義弄去宮中的想法,沒有了林信義給河原出謀劃策,哪怕山本權兵衛交出了大臣的位置,齋藤實也還是可以憑藉著山本一系積累下來的海軍人事關係對河原展開回擊的,這兩次山本權兵衛都是輸在林信義的計謀上,而不是河原的實力上。
山本權兵衛和齋藤實畢竟已經歲數大了,他們能夠了解過去的海軍強弱,但是對於未來海軍的強弱卻完全抓不住重點,所以面對林信義提出的海軍新路線、海軍職業化等新思想,山本和齋藤幾乎就拿不出反制的東西。
只能說,在河原和林信義的一連串打擊下,山本對林信義起了真正的忌憚之心,既不能尋找另外一種新思想和其對抗,也不能依賴海軍大臣的權力迫使其放棄主張,只能想辦法讓林信義離海軍遠一些的。宮中和外務省都有海軍的派出人員,但是對於現在的林信義來說,這些地方只能讓他積累資歷和人脈,而無法在海軍中培植自己的根基,和流放的效果差不多了。
伊東祐亨當然不會做令林信義誤會自己的舉動,他現在即便什麼事都不做,在宮中、府中、海軍中都有著極高的地位,那麼為什麼要為了一點私心去和林信義結怨。事實上這事山本作為海相是可以獨斷的,可是這位居然跑來問自己,這就是表明山本自己也不想平白得罪林信義,所以才想要拉他一起分擔林信義的怨氣。
在送山本海相離開之際,伊東還鄭重的警告了山本權兵衛一句,「現在正是海軍最關鍵的時刻,關於海軍向地方和政府層面擴張的計畫,只有林信義是胸有成竹的。
把他送去宮內,如果沒有人能夠承接他的工作,導致重工業中心計畫失敗或被其他人搶走了控制權,那麼最終是有人要承擔起責任來的。」
山本權兵衛沉默了良久,才對著門口的伊東鞠躬說道:「我剛剛只是隨口一說,您不必過於擔心了。讓海軍強大起來也是我的夢想,我怎麼可能在夢想來臨之際,揮手再讓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