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此時已經形成了以三井銀行、三井物產、三井礦山為核心的產業群,而三井礦山正是在團琢磨手中不斷茁壯成長起來,並於1908年盈利超過了三井銀行,和三井物產比肩的大產業,因此團琢磨在三井內部的地位急劇提升,已經是僅次於大掌柜益田孝的二號人物。
三井高棟雖然有著出國留學的經歷,但是因為他回國後於三井銀行任職的短暫生涯中捲入了中上川彥次郎對三井的改革,隨著中上川彥次郎遭到內外勢力的壓迫而被迫下台,他也就乾脆的退出了日常經營進入了隱居狀態。
不過三井高棟雖然退出了日常經營,但在三井的重大事項上還是有著相當大的發言權的,這也是今日三井的高層聚集在他的府邸內開會討論重工業中心規劃方案的原因。
相比起保守主義的大掌柜益田孝,三井高棟其實更信任同樣有著留學經歷的團琢磨,因為他本人就是主張工業三井的中上川彥次郎的支持者,他在三井銀行擔任人事課課長時,協助中上川把大量的慶應私塾的學生招進了三井銀行,這也是他在隱居後依然能夠維持對三井銀行控制力的根本。
憑藉著井上馨支持打倒了中上川彥次郎的大掌柜益田孝雖然得意了一時,可是隨著三井礦山的快速成長,三井物產在三井財閥中的地位就沒有之前那麼牢固了,三井銀行和三井礦山的聯合,正迫使三井物產不得不更多的向這兩家關聯企業做出讓步。
隨著日本工業的發展,益田孝所主張的傳統商業模式其實已經很難抵擋住新興財閥們的進攻了,三井物產過去只要獲得政府支持就能壟斷進出口貿易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各新興財閥通過民黨對藩閥體制的攻擊,從政治上廢除了三井物產壟斷日本進出口貿易的特權,於是三井物產在傳統商業上的盈利不斷下降,對於新興工業的參與規模則不斷提高。
和傳統商業的囤積居奇模式不同,新興工業更加需要資本和工業人才的支持,這就意味著主張維持商業三井的保守派雖然打倒了試圖革新三井經營模式的中上川彥次郎,但也不得不順著中上川彥次郎為三井開闢的工業之路走下去。
團琢磨此時已經成為了工業三井路線的領軍人物,自然在這場會議上擁有更大的發言權。益田孝一系的三井物產代表,只能就海軍和政府的人事問題泛泛而談,他們倒是能夠從井上元老那裡獲得海軍將會上台的內幕消息,但是如何令三井的經營和海軍的重工業中心計畫結合起來,他們就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了。
益田孝也只能談如何同海軍拉近關係,從而使得三井在這個海軍主導的重工業中心計畫中佔有優勢地位,但是三井作為日本頭號財閥,任何舉動都會被外人用放大鏡仔細的觀察研究,三井財閥靠攏海軍的行動必然會引發其他政治力量的不滿,且三井內部的一些人士也並不希望三井和政界的關係過於密切,中上川彥次郎的改革,就是為了斬斷政界對於三井內部事務的干涉力量。
雖然中上川彥次郎的改革失敗了,但是他的改革成果還是有所保留的,至少現在井上和伊藤也不能直接通過某人對三井家下達命令,而是需要通過合議才能變成三井的經營方針。井上馨為三井家制定的新家規雖然遏制了三井主家對三井產業的獨裁,可同樣也牽制了井上元老在三井內部的代言人益田孝的專權。
因此益田孝提出的傳統政商關係並沒有獲得其他人的支持,而團琢磨則從重工業中心規劃案的本身出發提出劜自己的看法,「一般來說,鋼鐵產業要就近設置在煤礦或鐵礦附近,這樣才能獲得穩定的原料供應和減少運輸費用。
但是海軍提出的這個重工業中心規劃案,原則上並不是以國內的某一煤礦或鐵礦為主要原料供應來源,而它出產的鋼鐵銷售對象也不是以國內市場、軍部的需要為主。
也就是說,海軍想要完成重工業中心這個規劃方案就必須要解決三大難題,第一個是如何保證從國外獲得穩定的礦石和煤炭供應?高爐一旦點火就不可能停下冶煉;第二個是製造出來的鋼鐵如何向海外銷售?日本在鋼鐵業上也才剛剛起步,質量和價格上是難以和歐美等工業國相比較的;第三個就是如何進行國際間的結算?我們有這麼多黃金用來支付礦石款項和亞洲各國真的有這麼多黃金購買我們的鋼鐵產品嗎?
這三個問題,三井是無法解決的,就算三井加上三菱也是無法解決的,而以日本的國力也無法保證這一鋼鐵煤鐵貿易體系能長期維持下去。這個方案老實說更適合擁有全球霸權的大英帝國而不是日本,我無法想像,海軍到底會以什麼方式解決這些問題…」
三井銀行的代表早川千吉郎認同了團琢磨的分析,但他也隨即補充道:「海軍的這個計畫確實有些不切實際,但是,如果這個計畫真的能夠成功的話,那麼日本的工業就會迅速成長為亞洲的帶頭人,中國和印度的資源將會源源不斷的向日本匯聚,而兩國的市場也將會向日本敞開大門。
大藏省願意支持這一規劃的原因就在於此,如果能夠用工業貿易的方式打開中印的市場,那麼至少比把錢撥給軍部打水漂強。哪怕這一計畫失敗了,我們至少還能留下點什麼,不至於白白的消耗在戰場上。」
早川千吉郎是中上川彥次郎下台後,井上馨再次從大藏省挑選的人才推薦給三井銀行的,說起來中上川彥次郎也是井上馨推薦的。不過這些技術官僚雖然想要依靠元老們的權勢出頭,可他們卻並不打算唯元老之命是從,和過去的藩閥官僚不同,這些技術官僚只是想要藉助元老的力量達成自己的治國理念,而不是把官位當成了效忠元老的政治回報。
早川千吉郎雖然比中上川彥次郎的身段柔軟,對於井上元老更為尊敬,但是早川在去除政府對三井銀行控制的問題上和中上川的想法是一致的,不過他沒有表現的如中上川那麼激進,或者說中上川對三井銀行的人事革新為其掃除了障礙,他接手三井銀行時已經不需要展現自己的強硬姿態了。
作為大藏省貨幣政策的制定者,早川千吉郎和大藏省之間的關係始終保持密切,對於大藏省的傾向自然是了如指掌的,這場戰爭讓大藏省官員失去了通過戰爭獲得高額賠償推動國民經濟發展的戰爭經濟的信心。
日清戰爭後簽署的馬關條約給了日本經濟界一個錯覺,讓他們覺得可以通過優先發展軍事工業推動國民經濟的成長,然後通過戰爭讓戰敗者支付賬單,接著再開啟下一輪對軍事工業的投資,這種投資-戰爭-獲得賠款的模式就叫做戰爭經濟。
但是這場戰爭的結果讓大藏省官員大失所望,日本雖然打贏了戰爭,但是俄國卻並不肯為自己的戰敗買單,而中國的崛起使得日本連轉移戰爭負債的機會都失去了。因此大藏省官員才有給軍部撥款等於是打水漂的說法。
既然戰爭經濟行不通了,那麼經濟界自然要找一找其他發展國民經濟的道路,海軍提出的充實工業基礎的方案其實是蠻符合經濟界人士的期待的,哪怕海軍不提出來,經濟界也認為投資工業是發展國民經濟的快速通道,因為這場戰爭雖然沒能從俄國身上獲得賠款,但是戰爭期間對於軍需品的巨大消耗,讓經濟界的人士看到了工業品的高利潤。
傳統的農業社會的商業其實市場消耗量是很小的,圍繞著衣食展開的傳統商業,很難突然的增加消耗量,但是戰爭對於工業品的需求簡直就是一個無底洞,不論你製造了多少東西,戰爭都能把這些工業品消耗殆盡,只嫌棄你生產的數量不夠多。
所以,包括三井這些老財閥在內的日本經濟界人士都把目光轉向了工業部門,認為通過擴大工業的規模將會是發展日本經濟的出路。而海軍於此時遞交的重工業中心的規劃案,自然很快就獲得了政府和經濟界的支持。
團琢磨是能夠明白早川千吉郎的想法的,早川在工業技術和管理上雖然略為遜色,但是在金融理念上卻不是益田孝這等保守人士能比的,在早川看來,重點不在於海軍提出的重工業中心規劃的方案能否成功,而在於能否藉助這一模式走出不同於戰爭經濟的新路子,這樣政府就不會受制于軍部。
團琢磨雖然在方案的成功性上表示了極大的疑慮,但他有這些疑慮不是為了否定重工業中心這個計畫,而是希望能夠找到解決辦法,因此他很快就附和了早川一句,「確實,雖然重工業中心的規劃能否實現需要解決三大問題,可是海軍制定計畫案的思路是不錯的,通過聯合中國和印度的原料產地和銷售市場,加上日本在航運及融資上的優勢,三國如果真的能夠誠心合作,那麼亞洲之貿易格局將會煥然一新。」
三井高棟聽到這裡不由開口說道:「那麼海軍如果有能力解決這三大問題,今後國內的經濟格局將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
團琢磨下意識的就脫口回道:「那麼誰掌握了重工業中心,誰也就會成為日本工業的領軍,其他人是難以再與其競爭的。」
早川千吉郎也點頭同意並補充道:「其他人就算能夠籌集到足夠的資本,也無能力獲得海外礦石的穩定供應和進入到中印的內部市場,重工業壟斷的格局就形成了。」
三井高棟沉默了片刻便說道:「這麼說來,我們不能坐視這一項目落到其他人手中,特別是三菱手中,但是我們也不能全然承擔這一項目的風險。益田先生,你怎麼看?」
益田孝雖然主張保持三井物產優先的地位,但是這場戰爭也讓他明白了過來,新興工業部門在創造財富的速度上實在是太驚人了,如果繼續反對在工業部門上增加投資,只會讓三井慢慢落後於各後起之秀,而海軍提出的這個方案也是得到了井上元老和松方元老首肯的,政治上也不容許他站在局外觀望。
思考再三後,益田終於表態道:「三井確實不能被隔離於重工業中心的計畫之外,也不能容忍該計畫落入其他財閥的掌控。
不過,像這種風險極大的項目,我們也不能容許各家財閥站在邊上袖手旁觀,真要出了什麼問題,反倒是給了這些置身事外的財閥們機會了。只有大家都在局內,真要出了什麼問題,大家才好團結起來向政府施壓啊…」
益田孝的主張雖然保守,這種風險共擔利益共享的思路,正是幕府御用商人們的一貫做法,畢竟面對不受法律和道德約束的幕府將軍,大家也只能報團才能讓幕府有所收斂了。三井和三菱及其他財閥雖然在生意上有著競爭關係,但是在這種涉及到商人和政府之間的矛盾上,大家還是能夠保持團結的。
三井高棟難得的認同了益田孝的保守主義,在這一問題上的保守,正是對三井家負責的表現。團琢磨和早川千吉郎也點頭附和,看不清前路的時候自然要把朋友和對手一起拉下水,雖然會失去一部分利益,但也規避了更大的風險。
只是三菱此時的內部問題要比三井複雜多了,雖然中上川彥次郎的改革造成了三井內部的混亂,但組織的三井並非空穴來風,憑藉著三井內部的良好組織,在制定了三井家的新家規後,中上川彥次郎改革帶來的混亂局面就消失了。
三菱這邊的世代更替雖然沒有出現問題,岩崎彌太郎、岩崎彌之助兄弟確實都是商人中少有的英傑,一個開創了三菱商事,一個壯大了三菱商事,而岩崎彌之助把權力交還給侄子岩崎久彌,讓岩崎家第二代和第三代的交接再一次保持了穩定的局面。
但是號稱人的三菱,在組織的完善程度上確實不及三井,其世代更替雖然保持了平穩過渡,可每一代的主帥都有自己的想法,這就使得三菱的主帥每更替一次,三菱的經營方針就會有所改變。
岩崎彌太郎通過接收土佐商會的資財發家,在後藤象二郎、林有造等維新新貴的支持下,以低價購入了維新政府辦起的大批官產,這是維新時代的新政治商人。
岩崎彌之助通過收購高島煤炭和國營長崎造船所將三菱轉向了工礦業和航運業結合的新方向,當然他能夠低價收購礦山和造船所,同樣是藉助了政治人物的勢力,主要是兒女親家松方正義的支持。
岩崎久彌接任三菱主帥後,便想要和三井一樣進行組織上的改革,以減少政治對於三菱經營的干預。去政治化,幾乎都是留學歸來的財閥子弟的共同認識,畢竟此時的西方正處於自由資本主義向壟斷資本主義的進程,資本家們積極的干預政治,但又不想政治干預商業。
岩崎久彌的想法自然就讓三菱和松方元老之間的關係疏遠了,而作為岩崎彌之助女婿的松方幸次郎,看到岩崎久彌對自家的態度,自然也就不會對三菱保持什麼好感。在澀澤榮一的引誘下,松方幸次郎迅速的放棄了三菱,為自己的政治前途去努力了。
老實說,松方幸次郎以川崎造船所社長的名義,聯合一批工業人士在東洋經濟新聞報上發文呼籲,就亞洲內部貿易和經濟發展等問題,聯合日本、中國、印度三國先行磋商協議,為今後大亞洲地區的貿易制定標準,讓松方正義及松方嚴都嚇了一跳。
松方幸次郎本不應該在政治上發表什麼看法,就算要發也得先問過父兄,畢竟能代表松方家的是松方正義和松方嚴,不是他這位次子。松方正義聽到了秘書的彙報後就把次子幸次郎叫到了大宅,向他詢問發表此文的用意是什麼。
松方幸次郎並沒有向父親坦白,只是表示自己是在海軍提出的重工業中心規劃案下,從川崎造船所的經營角度提出了這一主張,且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看法。松方正義沒有問出其他人來,也就放下了心,他就是擔心有人想要利用這個兒子把他拖下水。
不過在松方幸次郎離開前,兄長松方嚴警告了弟弟,要求他不要在報紙上亂髮言,以避免損害了松方家的名譽。這讓松方幸次郎原本存有的一點愧疚之心頓時不翼而飛了,他覺得今後自己是自己,松方家是松方家,自己絕不會再對著兄長唯唯諾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