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

第七卷

隅田川花火大會很美,木子小姐也很溫柔,於是林信義第二天直到快中午時才抵達品川軍令部,因為今天軍令部有個會議要開,他不能不到,幸好會議時間是下午。

不過他剛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沒多久,堂本敬一就帶著第九課課長久保來復中佐進來了,久保來復和秋山真之是海兵同期,他還是長野人,因此當他調任第九課課長後,便和林信義親近了起來,全然沒有擺出什麼前輩的架子。

當然,作為一名從艦隊升上來的軍官,第一次在中央省部擔任部門責任,對於久保中佐來說也是一種負擔,畢竟這和軍艦上的職位不同。軍艦上軍官們的責任其實只有兩個,準備戰爭和進行戰爭,在海兵面前他們是說一不二的,而上司對於他們的命令也是直來直去,沒有什麼含糊其辭的餘地。

但是在中央省部,除非是關係親密,否則你的上司不會告訴你該做什麼和不該做什麼,這樣一來工作上出了問題就是你能力不行,而不是上級的命令有誤。同僚之間也沒有軍艦上那麼的親密無間,因為大家是競爭對手,不是一條船上的同志。

所以中央省部出身的軍官往往覺得艦隊出身的軍官蠻橫無禮,完全不明白什麼叫做組織程序,而艦隊出身的軍官則覺得中央省部出身的軍官官僚主義作風太過嚴重,壓根就不像個軍人。

說句實話,海軍省的官僚作風最令人詬病,因為其他中央部門權力比較小,在艦隊面前還沒那麼的指手畫腳,而海軍省的軍官們幾乎把艦隊當成了自己的下屬,全然不顧軍銜等級之差。一個大尉都敢對著少佐、中佐大聲呵斥,也就是對主力艦艦長客氣些。

雖然這一次艦隊派憑藉戰爭中立下的功勛奪取了不少中央省部的官職,但這並不代表艦隊派已經壓制住了中央省部的官僚們了,畢竟這些富有實戰經驗的軍官處理起機關事務時可謂是門外漢,只能任由下屬擺布。

從某個角度來說,之所以軍令部提出的海軍職業化主張能夠得到多數課長、部長們的支持,正是因為這些課長、部長大多數是從艦隊升任而來,他們也迫切的想要打破中央省部的官僚圈子,確保自己不變成橡皮圖章。

至於久保來復對林信義的親近,因素就更加多了。一個是海兵17期開始團結在以秋山真之、山路一善的核心周邊,秋山和山路對林信義表現出的友善,直接影響了海兵17期對於林信義的觀感;另一個就是林信義的才能也令軍令部心服口服,特別是和第10課同為第四部的同僚單位第9課。

林信義組建並擔任文化課課長時,久保來復還沒有來第九課上任,而當時的第九課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對於具體的工廠和研究院的管理,掌握在海軍省手中,對於通訊事業的計畫制定則又掌握在軍令部第二部,因此第九課當時幾乎成為了第二部的附庸,專門替第二部向海軍省和研究院傳遞計畫方案,功勞是別人的,出了問題卻躲不開責任。

於是隨著通訊事業問題的暴露,第二部部長財部彪不過是調任他處,第九課課長卻背上了指導不利的責任,被迫轉入了預備役。由於林信義是指出通訊事業問題的主要問責人,於是在久保來復沒有調任之前,林信義代管了第九課,並對其進行了整頓。

如果說文化課的建立表現了林信義在政治上的能力,對於文化課的工作,中央省部的官員們大多不承認這是機關工作,他們覺得這是軍令部用來壓制海軍省的陰謀。那麼林信義對於第九課的整頓,則獲得了這些官員的認可。

林信義對第九課做了什麼呢?其實就是把通訊事業從海軍省和軍令部第二部手中完全奪取了過來,使第九課完全控制了海軍的通訊事業管理權,海軍省和軍令部第二部只能同第九課討論通訊問題,不能再自己對通訊事業下達什麼指令,也不能另起爐灶。

對於中央省部的官僚們來說,這種部門之間的權力爭奪戰正是部門領導人能力的體現,不能替部門爭取利益,只會對著下屬大呼小叫的軍人,自然是不能獲得他們的尊重的,中央省部的權力是通過組織去獲取的,不是來自於組織的賦予,這就是中央省部和艦隊工作的不同之處。

林信義採取的這種組織鬥爭方式,正是中央省部官僚所敬畏的力量,那些艦隊出身的軍官,只要剝奪組織賦予他們的權力,他們就什麼都做不了,但是面對林信義這樣的人物,他可以自己創造組織來對抗組織,大家就沒必要去挑釁他了。

久保來復上任後就發現,第九課的工作要比他想像的簡單多了,令他頭疼的辦公室政治,在第九課已經被削弱到了最低,他只要按照林信義制定的制度行使課長的權力,那麼就不會擔心遇到什麼陽奉陰違的問題。

而林信義雖然對第九課的工作比較關心,但對於第九課的控制慾望卻不大,畢竟文化課的工作就足夠他忙的了,所以久保也願意就第九課的工作向林信義請教一二,請教的用意是不至於讓自己鬧笑話。

久保來復雖然不及秋山和山路這些同期能力出眾,但也不是什麼頑固不化的保守派,他很清楚通訊事業代表著當代最前沿的科技和工業,也努力的去學習了,但是在實際工作中,他依然沒法提出比林信義三言兩語就能歸納出來的通訊事業的未來方向。

吃了一兩次虧後,他自然寧可在林信義面前放低身段,也不願在下屬面前丟臉了。今天他來找林信義其實也是為了工作上的事,他進門後便開門見山的問道:「這個技術儲備項目中我們對於大學研究的資金援助,為何會有關於海帶湯為什麼鮮美的課題?現在有商人找上門來,想要我們轉讓這一項目的研究成果,我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林信義放下了正在簽署的文件,然後對著久保中佐解釋道:「當初我在通訊技術課下建立技術儲備項目,是因為當前科技的發展迅速,很多技術研究出來並沒有找到實用化的方向,所以我們要採取大範圍撒網的模式,然後等遇到實際障礙時,才可以先從技術儲備中搜索相近的技術,來解決我們在實際中遇到的技術問題。

雖然海軍的大多數問題都和機械技術相關,但是今後對於物理和化學的研究才是工業發展的方向。比如合金鋼和石油化工,不但開創了新的應用市場,而且還決定了未來軍艦性能的高下。一個物理和化學研究落後的國家,就相當於用弓箭去對抗機槍和大炮。

所以,對於任何可能帶來物理和化學進步的課題研究,海軍都必須加以關注,而不僅僅只關注於那些增強即時戰力的軍事技術。

池田教授提出的這個課題雖然和軍事沒什麼關係,但是對於我國的化學工業和鋼鐵工業卻有著充分的聯繫,我對此已經有了全盤的考慮。你說的找上門來談轉讓技術的是誰?和他約個時間,你和我一起去見見他,然後你就知道我打算用這技術做什麼了。這樣,今後你處理此類問題也就心中有數了。」

久保猶豫了一下也就順勢說道:「其實他現在就在附近的茶屋內,要不就現在去見一見吧,反正也要吃午食了…」

等候在茶屋內的鈴木三郎助正和茶屋的侍女打情罵俏之際,聽到茶屋老闆娘說兩位海軍軍官受邀而來了,他趕緊放開了侍女的小手,一邊整理著衣物一邊對著老闆娘說:「趕緊把這些撤了換一桌豐盛的宴席上來,酒就上白老大吟釀,另外去請4位藝妓過來,要最好的…」

鈴木三郎助等候在了房間門口,看到兩名穿著海軍軍服的軍官出現在院門處,便趕緊迎上前自我介紹道:「我就是鈴木製葯所的鈴木三郎助,這位應該是久保中佐了吧。」

久保來復對著他點了點頭便讓到一邊介紹道:「這位是林信義中佐,關於你所請求的那件事,他要比我清楚的多,所以我就請林中佐一起來聽聽你的請求了。」

鈴木三郎助滿臉堆笑的邀請兩人進入房間就坐,他招待兩人絲毫不見外,好似大家不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而是認識多年的好朋友一般。林信義觀察了半天,覺得此人作為商人還是合格的,至少他很能拉關係,久保中佐顯然已經對其放下了警惕。

不過當他看到老闆娘把豐盛的菜肴和大瓶的清酒送上來時,他終於出聲制止道:「下午我們還要開會,中午就不用上清酒了,拿幾瓶啤酒上來,要井水鎮過的。另外,我們要談些事情,暫時不要讓人過來打攪了。」

老闆娘有些遲疑的看向了鈴木三郎助,鈴木卻反應迅速的說道:「就按林中佐說的辦,那些藝妓要是來了,就讓她們先到邊上坐一坐,等我們談完再讓她們進來。錢不會少你的。」

老闆娘於是笑著答應了下來,待到老闆娘和侍女們離開房間,林信義很自然的對著鈴木三郎助問道:「鈴木製葯所是怎麼知道池田教授研究的課題的?」

鈴木三郎助馬上解釋道:「完全是巧了,我們本打算從海帶里提取碘,但是在工藝上遇到了不少麻煩,於是就去帝國大學請求化學部的幫助,剛好聽說了池田教授也在研究從海帶里提取什麼東西,就冒昧的去請教了池田教授。

之後發現教授不是想從海帶里提取碘,而是要提取一種穀什麼酸,這玩意能夠讓白開水都喝出雞湯味來,我覺得一定會受到民眾歡迎,所以就打算和教授合作一起提取這個,可是沒想到教授說,這個研究項目獲得了海軍的資助,海軍擁有一半的專利權,所以我才跑來請求海軍能夠轉讓專利於鈴木製葯所。」

鈴木說的很是平淡,可實際上他心裡一點都不平靜,作為一名商人他認為池田教授發現的這種物質肯定能夠帶來大賣,畢竟日本人飲食中最重要的就是湯,一碗好湯甚至能夠決定一家餐館的檔次,而一碗好湯除了上好的食材之外,還需要看廚師的手藝。

現在從海帶中提取的這種物質不需要什麼講究的食材,也不需要看廚師的手藝,就能把白開水變成雞湯的味道,這將會極大的衝擊那些原本被民眾追捧的高檔餐館的手藝,因此他覺得這個事業比買葯強多了,這才是他急巴巴來找海軍談技術轉讓的原因。

讓他感到緊張的是,要是這兩位海軍軍官是那種不知變通的榆木腦袋,寧可把專利放在文件櫃里吃灰也不肯出售,那他豈不是看著金山而不可及么。

不過好在林信義看起來並不是那種榆木腦袋,他聽了鈴木的說辭後呵呵笑著對久保說道:「這位鈴木先生確實是位嗅覺靈敏的商人啊,居然這麼快就從製藥的思路跳到了餐飲業的思路。相比之下,我們許多軍人都缺乏這種跳躍性的思維,所以做事都有些死板啊。」

久保中佐看了林信義一眼後搖著頭嚴肅的說道:「遵從規章制度,本就是軍人的第一要務,我覺得死板的遵守規章制度,總比靈活的繞開規章制度強,我們畢竟是軍人而不是商人么。」

林信義對其微微頷首表示贊成,這邊轉過視線看著鈴木三郎助說道:「你覺得池田教授發現的谷氨酸鈉有商業前途,那麼你打算怎麼去開發它的商業前途?」

雖然不清楚林信義問這個做什麼,不過既然對方沒有一口回絕自己,鈴木三郎助也就小心翼翼的說道:「我打算和朋友一起投資這項事業,然後把它當成高檔的調味品來賣,谷氨酸鈉這個名字難以被民眾了解,所以我打算將之命名為味之素,這樣大家只要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了…」

林信義聽了聽,知道鈴木三郎助還隱藏了不少東西,不過僅僅從他現在說出的內容來看,此人也確實對如何銷售谷氨酸鈉進行過認真思考,且想法比之這個時代的商人略有超前。如果他要找個人經營這項事業的話,那麼鈴木三郎助顯然是個不錯的執行者,畢竟他不可能自己去干所有工作,哪怕是這種賺錢的項目。

略一思考後,林信義也就坦率的對著鈴木說道:「鈴木先生確實是有才能的,你講的商業計畫應該行得通。不過,你想不想聽一聽我對這一項目的看法?」

鈴木自然恭敬的表示洗耳恭聽,林信義也就直白的說道:「對於這一項目,其實有三個角度可以切入,第一個角度是如何讓個人受益,你剛剛說的內容就是屬於這個角度的,那麼我就不用再說一遍了。

第二個角度是從財閥的角度看,如何將這一技術儘快的變現,並在其他人進行效仿之前收回成本。那麼通過授予專利,從而打開別國的市場,是最快的方式。

第三個角度是從國家的角度出發,如何讓這一技術提升我國的工業水準,答案是向各國提供工業化的提取設備和技術方案,讓其他國家賺取產品的利潤,而我們賺取設備製造和升級設備的利潤。

谷氨酸其實最早是德國人發現的,但是谷氨酸和其他物質結合都有一股金屬味,池田教授的出色之處在於發現了谷氨酸和鈉結合之後保留了鮮味,卻去除了金屬的味道。這說明什麼?說明工業國想要製造出谷氨酸鈉是很簡單的事,我們不可能通過技術壁壘封鎖他們。

因此對於一個工業國家來說,將這一專利最大化的方式,是提供專業的工業化提取方案和整套技術,這樣有興趣投入這一行業的企業或個人就不會試圖從頭開始研發提純方案,而是直接找我們訂購設備,之後的技術升級自然也就掌握在了我們手中。

谷氨酸鈉提純設備的大規模製造,將會直接促進鋼鐵產業和設備製造業,這就意味著日本的工業水平獲得了提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