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海軍的中下階層,其實如伊藤傳右衛門這些和海軍關係密切的商人更能及時的察覺到海軍內部權力的更替,畢竟這種權力更替往往都會讓他們的生意出現不可預測的風險。
比如幕末時期,幕府御用商人向倒幕聯軍提供貸款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通過這種兩頭下注的方式,這些御用商人成功的渡過了幕府垮台的危機,至於那些不夠變通或和幕府聯繫的過於密切的御用商人就沒法在新時代翻身了。
因此,和海軍關係密切的煤炭礦主和造船所股東,對於海軍內部的風吹草動是最為敏感的。像林信義差點成為西鄉侯的養子的事情,他們可不是現在才知道的,只是差一點就成了等於是沒成,沒有成為幕府將軍的候選人就不是幕府的主人,自然不會有人關注這個不幸的幸運兒。
但是,大磯之會後,差點成為西鄉從道養子的傳聞就不再是對林信義的嘲諷,而是對他的身份並不一般的認可,差不多就是這位註定是要成為大人物的,所以西鄉侯才看得上他的意思。
這些人對林信義的看法的轉變,就在於大磯之會山本海相輸的有點慘。自從山本權兵衛成為西鄉從道選定的接班人後,山本權兵衛在海軍中簡直就是唯一的太陽,西鄉從道幾乎對其言聽計從,從未反駁過山本的建議,哪怕是在人事革新這種得罪了許多薩摩老人的問題上。
在西鄉從道去世之後,山本權兵衛在海軍的聲望更是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伊東祐亨要不是直接跳出了海軍就任首相,還真沒能力對抗山本權兵衛在海軍中經營了數十年積累起來的人事關係。河原要一也只是避而遠之,把軍令部從海軍省搬走,從而遠離了山本權兵衛對於軍令部施加的壓力,在海軍的內部事務上終究是山本權兵衛說了算。
在以東鄉平八郎取代日高壯之丞擔任聯合艦隊司令長官的人事上,山本權兵衛的霸道可謂是顯露無疑,而同樣是薩摩支柱的日高壯之丞,也只能黯然接受調令,跑去舞鶴鎮守府養老去了,這也是將官會議上鎮守府長官們倒向軍令部的一大根由,鎮守府幾乎成了山本權兵衛用來邊緣化海軍實力派的流放所,他們怎麼可能對海軍省有什麼好感。
所以在大磯之會前,河原要一的聲望在海軍中雖然漸漸高漲,但是對於依附海軍的商人們來說,依然認為山本海相對於海軍的控制是不可動搖的,河原的年紀畢竟比山本權兵衛大,怎麼也不可能等山本海相退休接任海軍大臣的位置。
但是大磯之會後,這種看法就被扭轉了,山本海相對於海軍已經控制不住局面成為了事實,下一任海軍大臣已經和山本-齋藤一系無關。原本坐在山本-齋藤船上的商人們,現在不得不考慮該怎麼和河原總長拉上關係了。
商人們的考慮也不是杞人憂天,軍令部文化課牽頭的對海軍自營工廠和合作企業進行的社會調查到現在都沒有結束的跡象,反而調查的內容越來越細緻了。海軍省對這一行動幾乎視而不見,對於一些商人的投訴也毫無回應。
商人之所以要投訴,是因為這些社會調查小組從生產經營方面的調查擴散到了對工人的生活、工作環境的調查,這引起了工人們的極大反響,讓商人們覺得這是在給工廠搗亂而不是研究調查。他們向海軍省投訴,就是希望海軍省能夠出面約束一下軍令部的行動,不要給他們製造麻煩。
海軍省的這種反應,更是進一步放大了商人們對於海軍內部權力更替的擔憂。伊藤傳右衛門不過是想要娶一個貴族女子當繼室,好給自己臉上增添一些光彩,這和有錢的暴發戶喜歡修大宅子的動機是差不多的,柳原小姐不僅是華族,還是有名的美人,這才激發了伊藤傳右衛門和柳原家結親的慾望。
但並不表示他已經失去了理智,會為了一個女子去和海軍中的當紅人物對抗,更何況林信義和河原、山本這些老人不同,他可真能在海軍中繼續幹上幾十年。他自然是不肯平白增加那麼一個敵人的,甚至還要勸說柳原伯爵不要大動干戈,避免自己被對方拖下水。
伊藤傳右衛門離開柳原府上就去見了同鄉中野德次郎,九州煤礦的真正巨頭是安川敬一郎,其他的煤礦主幾乎都得到過安川的扶持,報紙上恭維伊藤傳右衛門是九州煤炭大王,但實際上他也只是安川財閥所建立的明治礦業中的一員。
安川敬一郎已經逐漸退出企業的日常經營,明治礦業的主持者便是中野德次郎,對於海軍內部權力的更替,海軍所主導的重工業發展規劃,明治礦業自然是極為上心的,這意味著當海軍迎來新的權力核心後,他們是否還能跟著海軍一起茁壯成長。
對於伊藤傳右衛門在第一時間安撫住柳原伯爵的做法,中野德次郎表示了讚賞,「你做的對,這事可不能鬧開,對於年輕人來說不過是風流韻事,林信義連一根皮毛都不會損傷,但是你就要被他記住了,這位的手段可不比山本大臣年輕時差多少。」
伊藤傳右衛門頓時有些感興趣的追問道:「他在海軍中又做了什麼嗎?」
中野德次郎嘆了口氣道:「前幾日軍令部和海軍各省部組織了一次部長、課長研討會,就戰爭檢討做階段性總結,然後軍令部提出了經理部和教育本部的工作平時沒有受到重視,才是戰爭中出現諸多問題的根源,俄國人在這場戰爭中遭到失敗,不是海軍發揮出色,而是俄國人犯的錯誤比海軍更多,因此為本次戰爭勝利沾沾自喜大可不必,海軍應當考慮,如果遇到英國、美國、德國這種海軍強國的對手,他們還會不會如俄國人那樣不斷地犯錯誤,從而把勝利拱手讓給帝國。
負責海軍日常工作的齋藤次長,等於是被公開的批評了。據說會後齋藤次長辦公室里摔了好幾個杯子,齋藤次長前途堪憂啊。」
伊藤傳右衛門明白中野為什麼嘆氣,因為過去他們一直都下注在齋藤身上,畢竟此前大家都認為齋藤實接任山本海相的位置乃是十拿九穩,自然是要和下一任海軍大臣搞好關係的。但是,海軍中央省部的部長和課長們如此公開的指責,意味著大家都不看好齋藤次長接任海軍大臣了,那麼之前的投資豈不是打了水漂。
哪怕知道林信義今後在海軍中必然飛黃騰達,這一刻伊藤也忍不住為齋藤實抱不平道:「這些人還有沒有上下尊卑了,齋藤次長好歹也主持了這麼久的海軍日常工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且這場戰爭不是打贏了么,他們這是要過河拆橋么?」
中野德次郎也只能搖著頭說道:「過河拆橋未必,不過之前山本海相和齋藤次官在海軍搞的人事不得人心倒是事實。之前是有著戰爭威脅,所以大家只能默默忍受,現在仗既然已經打完了,那麼海軍的內部肯定是要斗一斗的,只不過山本海相和齋藤次長也未免輸的太多了。」
伊藤也是連連點頭,在大磯之會前誰能想到,帶領海軍戰勝了俄國人的山本海相居然鬥不過河原總長,這簡直是讓人跌破了眼鏡。照道理來說,打贏了這場戰爭之後,山本海相的聲望應該高到了無以復加,有著得勝歸來的東鄉軍神之助,怎麼看河原總長都沒有勝算。
按照中國人的傳奇小說,這就是楊家將在前線打贏了遼國,結果在後方卻被潘仁美給問罪了,這簡直就是奸臣戰勝了忠臣的戲碼。這種事居然能發生在明治時代,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但是,江戶這塊土地上發生過太多難以想像的事情了,所以大家還是很快接受了現實。中野德次郎再次轉回了話題說道:「海軍估計將會再次出現大規模的人事變革,這個時候和軍令部發生衝突不是什麼好事,你能忍耐下來是對的。」
伊藤傳右衛門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低估林信義這個人在海軍中的地位,甚至在中野的眼中,對方不是未來在海軍中如何如何,而是現在就已經相當難纏了。安川敬一郎和薩摩閥有著深刻的聯繫,甚至和西鄉家族也關係密切,中野代表著安川,本不必如此忌憚一個海軍中的中佐,但是遇到了海軍內部的權力變革,這種時候可就沒什麼關係可講了。
伊藤傳右衛門在僥倖之餘,也還是好奇的問道:「這麼說來,下一任海軍大臣就必然落在河原總長手裡了?那麼海軍主導的重工業規劃,是不是也得看軍令部的臉色了?」
中野撓著頭苦悶的說道:「河原總長成為下一任海軍大臣的機會已經超過了五成,至於海軍主導的重工業規劃,現在看來多半是由軍令部主導,海軍省這邊連規劃的草案都拿不出來,顯然是不可能主導重工業的規劃案了。」
重工業規劃案,這才是現在伊藤傳右衛門所關心的問題,聽到中野的話語他就有些緊張的問道:「好歹我們和海軍合作了這麼多年,平日里的孝敬也沒有落下過,不管是海軍省或軍令部那個主導項目,他們也不應該把我們撇到一邊去吧?」
然而中野的回答還是讓他失望了,「是的,我們和海軍之間的合作早在征台作戰前就開始了,海軍當然不能把我們拒之門外。
但是,這一次的重工業規劃案規模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誰也不能單獨吃下它,光是第一期的規劃案就要發行5億元的國債,相當於發動這一次戰爭三分之一的開支。所以,海軍必須要讓各方勢力都參與進來,否則就不能完成它。」
5億元的建設預算,這確實是一個驚人的額度,伊藤傳右衛門立刻就想起了1895年通過的十年國防及實業發展預算案,當時這個預算案高達4.31億元,其中海軍建設費就佔了2.95億元,1899年時又上調總預算為5.16億元,也就是說這又是一個十年規劃預算,且這一次將完全落在實業上,這自然是一塊極大的蛋糕。
伊藤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後說道:「軍部真的能同意,未來十年花費5億元投入實業,不增加軍費預算?那麼國防怎麼辦?」
中野沉默了一會後說道:「海軍的意思是,第一期建設的周期為5年,如果有可能的話還會提前。海軍的主張是,未來十年的東亞是和平的,並且海軍有能力保衛東亞的和平。陸軍方面,現在還沒有對海軍的計畫提出正式的反對,不過政府方面現在是支持海軍的主張的。」
伊藤傳右衛門思考了一會後便說道:「那麼我們應當儘快和軍令部這邊聯繫上才行,就算不能吃下整個規劃,我們也該控制住煤炭的供應吧。不管是鍊鋼或是發電,總是需要煤炭的,日本還有比九州煤炭更好且廉價的煤炭嗎?」
中野也認同的點了點頭,但他很快就愁眉不展的說道:「只是三井和三菱想要把其他人排除在項目之外,而海軍這邊,我們想要和軍令部聯繫上,就不得不拋棄齋藤次長了。這可真是讓人為難的選擇。」
聽說三井和三菱打算壟斷重工業的規劃案,伊藤也顯得有些憤怒了,不過他倒是承認這兩家財閥聯手的話,那麼倒是真有可能壟斷這一規劃的,畢竟現在日本經濟已經不是甲午戰爭之前的窘迫困境了,日清戰爭和這一次的戰爭,雖然花費了大量的經費用於作戰,但是這些經費並沒有全部流出國,許多資金流向了他們這些投資實業的資本家手中。
甲午戰爭結束的1895年,全日本的銀行資本總額為2.32億日元,到了1903年銀行資本總額就增加到了8.89億日元,同一時期的對外貿易額也從6000萬日元上升到了6億日元。而三井加上三菱就佔了銀行資本的近半,對外貿易額度的近半。
這兩家財閥真的聯手獨佔這一重工業規劃,那麼倒是真的能夠拒絕其他人的加入了。因此伊藤也就有些口不擇言的說道:「現在還在意齋藤次長的感受做什麼?我們當然得先為自己考慮。我們過去貢獻給他的財富,難道還對不起他嗎?說到底,這一次是他自己運氣不好,不是我們拋棄了他。總不能大家抱著一起死吧?」
雖然伊藤的話有些粗魯,不過中野卻並沒有出聲駁斥,他們這些人當初能夠在九州開採煤礦事業上發家,粗魯和野蠻都是必要的,否則礦工們怎麼肯服從你的命令呢。而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想自己公布這個答案,畢竟齋藤實只是失勢不是徹底垮台,要是有一天齋藤復起,他就要擔心自己被交出去平息齋藤被他們拋棄的怒火了。
中野思考再三後終於點頭說道:「你說的不錯,這個時候確實需要有所決斷。我寫一封信給安川先生,你和我一起署名吧。」
雖然中野名義上是請求,但語氣卻是命令式的,伊藤也只是猶豫了一下便點頭說好,這個時候他要是退縮的話,豈不是白白的得罪了中野。
圍繞著海軍提出的重工業規劃方案,睡不著覺的又豈止是九州的煤礦巨頭們,號稱日本第一財閥的三井財閥同樣為了這件事陷入了激烈的爭論。
在東京都今井町的三井主府邸內,三井第十代家主三井高棟也正聽著益田孝、團琢磨、三井高公等人對於海軍提出的重工業規劃方案的分析討論。
這座府邸的總面積高達1.6萬坪,幾乎把今井町一個街區都囊括了進來,府內甚至還有一個表演能劇的舞台,簡直和中世紀的貴族莊園沒什麼區別了。不過,三井高棟等幾人召開會議的地方卻相當的樸素,或者說這種樸素的背後是奢侈,因為茶屋是江戶時代的產物,是可以算的上是國寶的文物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