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澀澤家離開後,林信義就前往了銀座一丁目的新女性周刊編輯部,準備去接市來木子回家吃飯,然後再去兩國橋看花火大會。
在林信義的支持和東洋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注資下,平冢明子很快就聯合了校友和文學同好女性,辦起了這份專門面向女性的刊物。
和市來木子相比,平冢明子顯然在校友中更有號召力,畢竟市來木子並不是從小生活在她們的圈子裡,而木子對於舞蹈和音樂的愛好其實比對文學更熱衷。但是對於這個時代的上流社會女性來說,文學則要比音樂和舞蹈更為高尚,因為她們並不能向男子展現自己的才藝。
正因為雙方的想法頗有些南轅北轍,所以市來木子推動女性刊物的組建就沒什麼進展,但是平冢明子經過情變之後對於文學的要求開始讓位給了為女性出聲的需要,如此雙方終於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在平冢的勸說下,許多有文化的女性加入了這份女性刊物的組建。
明治時代始終還是男性的時代,就對女性的社會地位而言,甚至還要低於江戶時代,畢竟江戶時代的女性可也是能夠當家作主的,但是到了明治時代,為了建立起以天皇為中心的國家秩序,服從就被提升到了社會道德的第一位。
臣民對於天皇的服從,下級對於上級的服從,平民對於官員的服從,家人對於家長的服從,妻子對於丈夫的服從,女性對於男子的服從,這就是明治政府試圖建立起的天皇制國家的社會秩序。所以,對於參與社會性|事務,特別是辦理刊物這種事務,對於上流社會的女性來說也是一種冒險,因為這違背了明治政府要求女性做個賢妻良母的標準。
下田歌子作為昭憲皇后的親信,甚至能夠以宮中代言人的身份和伊藤博文這等政治家進行周旋,她前往倫敦留學學習教育理念,回來開設實踐女學校及女子工藝學校,但是卻把賢妻良母當成了對女子教育的核心理念,這顯然是宮中的意願,而不是她從倫敦學回來的先進教育理念。
正因為明治時代對於女性的要求如此嚴苛,使得上層女性的生活極為苦悶,紛紛把精力放在文學愛好上,但並不代表她們不渴望走出家門參與社會活動。教導女性以賢妻良母為目標的下田歌子,本身就是一個高度參與社會活動和政治活動的女性,從她的經歷來看,她跟賢妻良母可沒什麼關係。
只不過明治時代給女性從道德到法律層面所設置的層層障礙,使得女性很難走出家門參與社會活動,工作是下層社會的女性的事,但凡家中稍有些金錢和地位的,都不會允許妻子和女兒拋頭露面去工作。當然,明治時代女性能夠做的體面工作真的不多,除了替皇室服務和教育事業外,其他職業都算不得體面,幾乎都和體力勞動和色情行業相關。
現在東洋文化藝術基金會為女性開辦刊物掃清了社會層面上的障礙,平冢明子又能獲得上層女性的信任,於是這家名為新女性的周刊很快就操辦了起來。當然,為了處理會社的對外事務,林信義還是從東洋經濟新聞報調了一名記者過來擔任理事,負責和印刷廠、政府部門等對外事務的聯繫。
新女性創刊之後,不到一個月就成為了東京女性所追捧的刊物,因為按照林信義的建議,新女性刊物除了文學方面的內容,還有著大量的時尚商品的介紹,並開啟了東京地區郵寄商品的試驗。
1872年美國商人開始實施郵寄商品目錄給農村消費者選購,隨著美國鐵路網的完成和農村郵寄免費法令的頒發,美國的郵購商業已經成為了一個相當成熟的產業。但是在亞洲地區,郵購商業幾乎不存在,因為亞洲的工業化的落後,使得亞洲地區的基礎建設極為落後,郵寄自然也是非常不方便的。
不過對於東京地區來說,進入20世紀的東京已經有了足夠廣闊的消費市場,但是在零售商業上依舊還是以舊式的專門商店和雜貨店為終端,1904年才有了第一家百貨商店-三越百貨。相比之下,中國在1900年在香港就有了第一家百貨商店-先施百貨,而之後武漢為了發展工農業建立的供銷商社,溝通了城鄉之間的商品流通,更是加快了中國零售行業的發展。
從商業的發展來看,保留了許多江戶時代傳統的日本商業,此時還真比不上自由發展的中國商業對於新商業文化的吸納,但是日本商業在社會的穩定性和基礎建設的投資上勝過了中國商業,這使得日本商業保持了一個穩步向前的節奏,而不是如中國商業為時局的變動而波動起伏。
現在林信義藉助新女性周刊推動了日本零售業的變革,首先獲得了家庭婦女們的歡迎,哪怕是三越百貨商店,採取的還是一對一的販賣方式,顧客基本沒有什麼選擇權,只能聽店員的推薦。但是在郵購目錄上,女性可以自由的進行選擇,哪怕圖片看起來沒有實物美好,可僅僅因為有自由選擇的權力和方便的下單方式,也極大的刺|激了這些家庭婦女的購買慾望。
於是,新女性周刊迅速的從上流社會的女性向著中等家庭的女性傳播開了,相比起這邊周刊里的文學內容,它所代表的自由選擇商品的購物文化,更加的吸引了那些被各種繁文縟節約束在家中的女性。這一狀況對於平冢等新女性來說,也是頗為意外的。
但是反過來,新女性周刊憑藉著郵寄商品的業務迅速的擴大影響力後,又使得這本周刊在經濟上獲得了獨立,從而擴大了對於女性作者的扶持。原本只是東洋經濟新聞報系下的附屬刊物,現在漸漸有了獨立辦理刊物的資格。
正因為新女性周刊的火熱,使得林信義現在常常要過來接木子下班回家,當他不在品川值班的時候。在1872年銀座大火之前,這裡其實是小商人和藝術家的天地。大火之後,明治政府試圖把重建銀座當成建設新東京的範本街區,於是找了外國人設計了赤煉瓦街,但是造好之後因為租金昂貴使得小商人們怨聲載道,明治政府才發覺自己幹了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在這個時代,具有商業價值的街區,地主一般不會出售,而只是出租地皮給商人建設房屋,所以昂貴的磚瓦房,其成本就需要租戶來承擔,租戶承擔不起的話,地主就可以無償的收回土地了,那些小商人支付不起磚頭房屋的造價,自然是怨氣滿腹的。
當那些小商人被迫從銀座撤離,這裡也就逐漸成為了高級商鋪的集中地,由於上流社會居住的西北岩手地區距離銀座更近一些,因此銀座也就組建超越了東面的日本橋和淺草,成為了東京新的商業中心區。而私立名校慶應大學所在地三田離銀座不遠,學生們也給銀座帶來了不少人氣,於是很多新聞社也搬遷到了這裡。
四丁目有《朝野新聞》;二丁目有《東京日日新聞》;一丁目則開了《讀賣新聞》;現在又多了東洋經濟新聞報系的分社和新女性周刊編輯部。1908年時,銀座已經徹底的擺脫了1872年大火帶來的蕭條市面,並且成為了東京人所承認的高檔商業區,再不是從前的小市場了。
新女性周刊編輯部放在銀座而不是京橋,正是為了方便加入編輯部的女性的方便,畢竟她們都住在西北岩手區。而銀座作為一個高檔商業區,這裡的治安自然也是比其他地區要好的,這對於這些女性來說也是一種保障。
只是林信義還是沒有預料到,居然還是有人跑來找新女性周刊的麻煩了,幸好他安排了一些人手在這裡,總算是把這群人擋在了編輯部之外。但是讓他感到詫異的是,自己安排的人只是擋住了大門,並沒有對圍在大門前鬧事的人進行驅趕。
他走下馬車來到門口,便將負責保安工作的人員叫了過來,向他詢問發生了什麼,不過此人也並不是很清楚,只是接到了內藤理事的命令讓他們擋在門口,但不許他們和對方動手。
不一會,滿頭大汗的內藤湖南就跑了過來,他此前是《萬朝報》專欄作家,在七博士事件中因為支持七博士遭到了打擊,被迫蟄伏到了日本對俄正式開戰才重新活躍起來。不過這場戰爭中日本並沒有在滿洲佔住腳,所以作為中國歷史研究的學者,他沒有得到什麼發揮的機會,在萬朝報改組後,便投入了文化課門下。
林信義之所以選擇他擔任新女性周刊的常務理事,一方面有內藤在政治上的不甘寂寞,令他不願意讓其留在東洋經濟新聞報內成為不安定的因素;另一方面就是內藤湖南自己也想要從專欄作者向中國歷史學研究者方向發展,他需要有勢力者為其敲開大學的門路,所以便應允林信義代為主持一段時間的周刊,以等待對方運作他進入帝國大學擔任講師。
內藤湖南還是清楚林信義所擔憂的東西的,因此第一句就讓他先放下了心來,他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認真的說道:「並不是針對刊物的鬧事。是柳原伯爵派人想要把妹妹帶回去,但是遭到了平冢小姐的反對,所以才鬧出了事端。」
林信義聽說不是針對刊物的事件,心裡也是鬆了口氣。他所擔心的是新女性周刊會引發衛道士們的不滿,因為報刊是屬於文人的領地,女性想要踏足這一行業和進入政府部門當官員一樣,都會讓人難以忍受,當然這個時代的新聞記者想要當官也不是什麼難事,畢竟伊藤博文為了分化輿論就曾把一批記者弄去當官了。
不過他還是對著內藤繼續追問道:「既然是柳原小姐的兄長要把妹妹帶回去,明子小姐為什麼要反對?」
內藤苦笑了一下便搖著頭說道:「詳細的內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你還是上樓問一問平冢小姐吧。」
林信義看了看門口圍著的許多路人,一時搖著頭說道:「有沒有通知警察?你再去勸說一下,讓他們先回去,他們現在擾亂了報社的經營秩序,我們是可以報警的。我先上樓問一問,再下來…」
林信義繞到了後門進入了院子,上樓後市來木子已經等候在了樓梯口,看著她一臉憂慮的樣子,林信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低聲勸說道:「沒事的,沒事的,這個柳原伯爵是怎麼回事?」
木子嘆了口氣說道:「柳原伯爵想把妹妹嫁給伊藤傳右衛門,柳原小姐不樂意,所以這兩天就沒有回去。今天柳原伯爵就上門了,明子說,不能讓柳原伯爵為了金錢把柳原小姐給賣了,所以拒絕柳原伯爵的下人帶走柳原小姐…」
林信義正傾聽木子小姐述說緣由,卻冷不丁聽到前面傳來了一個忿忿不平的聲音,「伊藤傳右衛門都48歲了,還是個粗魯的暴發戶,柳原伯爵把妹妹嫁給這樣的人,也實在是太過分了。」
林信義抬頭看去,發覺平冢明子、柳原燁子等幾名女子都站在了走廊上,明子滿臉的怒氣,燁子則滿是不安的緊張,其他人或是憤怒或是憂慮,但都把目光注視在了他身上,似乎等到了一個能夠做主的人。
林信義略一思索便心平氣和的說道:「從外人的角度來看,柳原伯爵並沒有違背法律,因為他有這個權力決定妹妹的婚事。」
明子頓時豎起了柳眉,怒視著林信義拉長了聲音說道:「想不到林君你居然會支持柳原伯爵,那麼你之前對我們說的支持女性自立自強的話都是謊言嗎?」
林信義趕緊擺著手說道:「我的意思是,柳原伯爵的做法是合法的,但我並不支持這樣的法律。我覺得我們應該冷靜的坐下來談一談如何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發泄自己的情緒,這可不能解決問題。」
市來木子也站在了林信義一邊勸說著明子等人,明子方才冷靜了下來,邀請林信義進入會議室說話。坐定之後,林信義便把視線轉向了柳原燁子問道:「柳原小姐,你是當事人,不如你先說說對這樁婚姻和對你哥哥這種做法的看法,接下來我們才能知道該怎麼支持你的選擇。」
燁子低著頭沉默許久,方才緊握雙拳語調溫柔的說道:「我希望這一次能夠自己選擇自己的婚姻,我不想對兄長的做法說什麼。」
林信義瞧了瞧其他人的表情,沉吟了片刻後說道:「作為新女性周刊的保護者,我尊重在座各位每一位的自由意志。既然柳原小姐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立場,那麼我可以先把樓下的騷亂解決掉。
不過。如果不能打消柳原伯爵的想法,這場風波會波及到整個編輯部,我能替你們抵擋住來自柳原伯爵的壓力,但是如何讓伯爵改變心意,這就是柳原小姐你要做的事了。」
平冢明子沒有再提出異議,她和其他人都把目光放在了柳原燁子身上,燁子遲疑了許久才對著林信義低頭感謝道:「我會做到的,感謝林君你對我的幫助。」
林信義接受了柳原小姐的感謝,隨即起身向樓下走去,市來木子也立刻跟上了他,當兩人走在樓梯上時,木子有些擔心的問道:「你出門會不會讓柳原伯爵把怒氣發泄在你身上?」
林信義回頭看了她一眼,便微笑著回道:「柳原伯爵想要朝我發火,估計他都找不到我。我不過是擔心打擊了你們的士氣,把好不容易弄出來的新女性周刊的局面給弄垮了,否則柳原伯爵就該嘗嘗我的怒火是什麼滋味了…」
柳原伯爵家的下人,雖然抱有極大的意志想要把小姐帶回去,但是他們發覺這間報社並不理會自己的身份,且圍觀的路人不斷的指指點點,警察過來之後也不肯站在他們這邊,只是一個勁的勸說雙方坐下好好談,這些下人也就漸漸失去了把小姐帶回去的念頭。
當林信義出面表示自己接下了這份因果後,這些下人也就順勢撤退了。之前他們不肯走,也是因為報社沒人肯出來承擔責任,幾位女性想要承擔責任,他們又不承認。林信義的出面,也算是讓他們有一個交代了,不會再堵著大門要人。
這些下人回到家中,柳原伯爵正在招待伊藤傳右衛門,他把妹妹叫回來,就是打算讓兩人正式見上一面,然後便進入到議親環節了。之所以他這麼著急的把妹妹指給伊藤傳右衛門,因為他需要對方給與資助競選貴族院議員。
聽到下人的回報,柳原伯爵自然是大為光火的,他頓時發怒道:「一個海軍的中佐,居然讓我謹慎行事,他是昏了頭吧。」
倒是一旁的伊藤傳右衛門聽了反而認真的問了一句,「那位海軍中佐自稱是軍令部文化課的林信義?」
下人老實回道:「是,他是這麼說的。不過他並沒有穿軍裝,但是銀座的警察對他倒是很恭敬,也稱他為林中佐,所以我們覺得他應該不會是騙子。」
伊藤傳右衛門聽完後,轉過身來對著柳原伯爵說道:「這樁婚事先放一放吧,等我先去見過這位林中佐之後,我們再說。」
看伊藤如此慎重的神情,柳原伯爵揮手讓下人離開,接著開口問道:「這個林信義中佐是什麼人?和誰有關係?」
伊藤傳右衛門沉默了好一陣,才斟酌的說道:「你也不是外人,那麼我就老實說吧。據說,他差點就成為了西鄉侯的養子,現在是伊東元老和河原總長面前的紅人,山本海相都奈何不了的人物。我這次來東京,其實也正是要和他結識一下,我們搞煤炭生意的,沒有海軍的支持,可就要完蛋了…」
柳原伯爵看著伊藤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了,論和海軍的關係自然是伊藤傳右衛門更好,九州的煤炭生意,幾乎都有薩摩閥的影子。若是伊藤都搞不動那個中佐,那麼他就更加無可奈何了。原本還算熱鬧的酒宴,一下子就變的冷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