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澤榮一努力回想了一下松方幸次郎的為人,只是這位松方元老的次子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倒是其兄松方嚴,作為第十五銀行行長倒是和他打過不少交道,一個華麗且喜歡社交的人物。
他思考了一會後不由說道:「說起來,似乎松方嚴更能得到松方元老的認可,如果沒有松方元老的支持,光憑松方幸次郎的名望,恐怕很難當上大臣吧。松方幸次郎真的有勇氣在松方元老和兄長的反對下,出面競爭大臣的職位?」
端坐在榻榻米上的林信義低著頭喝了一口茶水,略顯燙口的茶水穿過喉嚨之後,舌底很快就泛起了淡淡的甘甜津液,身上的暑熱一時也被消除了。面對澀澤的問題,他稍稍安靜下來的身心很快就給出了答案,「一則我和松方嚴不熟,二則松方幸次郎至少有一個才能是足以出任大臣的,所以我主張選他。」
澀澤榮一馬上追問道:「他有什麼樣的才能?」
林信義抬頭看著他坦然回道:「善於接受他人的建議,不會自作主張。至少川崎造船所運行的還不錯,園田男爵為川崎造船所制定的制度和發展方向並沒有被改變。我們需要的是一位能夠執行重工業發展規劃的大臣,而不是什麼有能力的領導人,那麼松方社長就是合適的大臣人選。」
澀澤榮一這下倒是無話可說了,次子在家族中的地位本就不高,服從家長和作為家族繼承人的替補就是次子的宿命,所以每個家族中的次子幾乎都是比較溫順的,少有胡作非為的叛逆者,倒是下面的幼子因為不必承擔起什麼責任,也不會對兄長的繼承權造成威脅,所以常常顯得驕縱。
他對於松方幸次郎雖然沒什麼印象,但是林信義這麼一評價,他就對松方幸次郎的形象鮮明了起來,這是一個典型的大家族的次子,在家長的嚴厲教育和兄長的忌憚下,性格上就不可避免的顯得軟弱了,對於他們所需要的工商省大臣而言,這確實是個優點。
林信義接著又說道:「自從武漢封鎖了九江以上的內河航運後,帝國在長江流域的航運事業也陷入了困境了吧?您不是在大東汽船會社和湖南汽船會社都有入股么,您覺得接下來帝國在中國的內河航運事業上會怎麼發展?」
雖然林信義這話的跳躍度很大,但澀澤榮一倒是並沒有感到莫名其妙,畢竟大東汽船會社和湖南汽船會社已經成為了他的一塊心病。自從共同運輸社在政府的主導下和三菱航運合併為日本郵船株式會社後,澀澤在其中的話語權迅速減弱,讓他一度生起了另起爐灶的想法。
作為一名資本主義者,澀澤榮一對於航運事業是有著極為強烈的企圖心的,畢竟大英帝國的繁榮正是建立在其強大的航運事業上,只是共同運輸社和三菱航運競爭的兩敗俱傷,使得日本財閥之間的競爭力度緩和了許多。
此時日本的航運事業為兩大會社所控制,一個是共同運輸社和三菱航運合併而成的日本郵船,另一個則是關西商會組建的大阪商船,兩大會社控制了國內33條航路及3條近海航路,國內航運市場已經很難再容納下一家大型航運會社了。
在這一局勢下,澀澤榮一把目光放在了鄰國的內水航運事業上,長江流域對於各國來說都是一個嶄新的航運市場,義和團事變後各國終於獲得了進入長江上游的權力,於是包括澀澤在內的許多日本商人就生起了和各國競爭的念頭,大東汽船會社是最早打開揚子江航運事業的日本航運公司,而湖南汽船會社則是在辛丑條約之後,日本商人對長江中上游航運事業的入侵。
只是和各國在長江流域投入的航運資本相比日本的航運公司規模都太小,日本的造船事業也難以和英、法、德這些工業大國相比,因此日本航運公司在長江流域完全處於了下風。在武漢事變之前,日本航運公司還能依靠特權打開當地的市場,但是在武漢事變之後,武漢政權強行把各國軍艦驅逐出了長江中游,並順勢禁止了各國商船在長江航行的各種特權。
武漢的這些做法,受到損失最大的就是日本,法國在長江流域的利益不大,面對武漢的強勢直接就退出了對長江流域航運事業的爭奪,而德國和美國卻從武漢的快速工業化中獲得了好處,過去德國和美國即便擁有特權都難以和英法日競爭,因為英法日都佔據了和中國較近的優勢,法國的印度支那和英國在南洋及南亞地區的殖民地,都確保了許多亞洲內部貿易的運輸業務被這些國家所壟斷,而德國和美國只能從本土出口工業品到中國,自然難以和英法日的亞洲航線進行競爭。
但是武漢轉向以工業化為主的國家發展道路後,德國的機器進口比例就快速上升了,再加上美國的原油及銅等原物料,中國對德國和美國的進口金額快速提升,雖然這兩個國家失去了一系列特權,但反而要比此前獲得了更多的中國市場份額。
英國人在長江中下游的長期經營,特別是對上海地區的控制,使得英國雖然失去了長江中上游的航運業務,但卻從上海的轉港貿易中分享了長江中部地區工業化帶來的好處。1907年,上海港的貨物吞吐量超過了150萬噸,增加的貨物數量七成來自於和武漢的轉口貿易。
因此,雖然武漢強勢的推翻了滿清和各國達成的協議,將列強的勢力從長江中上游驅逐了出去,但是面對武漢發展給各國帶來的好處,各國還是保持了對於武漢違背協議行為的容忍,當然英俄在兩個戰場上的失敗,也令各國不願意冒險發動一場勝負未知的東方戰爭,特別是歐洲局勢日趨緊張的情況下。
但是對於日本商人來說,沒有了特權的日本航運公司無法在長江上和各國展開競爭,而日本的工業品也競爭不過歐洲的工業強國,至於說武漢需要的原油、銅料等原物料,日本也沒有豐富的儲備,於是日本商人所設想的在中國內水和各國展開航運競爭,並從中國內水航運事業中獲得財富的想法,此時已經接近破產。
澀澤榮一試圖在中國建立航運事業,壯大之後再返回日本和日本郵船、大阪商船競爭的夢想,也就此破滅。現在大東汽船和湖南汽船的股東們都在試圖讓政府給與航運事業的補貼,或者乾脆把他們的股份接收過去,好讓自己脫身。
面對林信義的問題,澀澤的第一反應就是海軍或者對中國航運事業有了什麼新的想法,他自然也就表態道:「就目前中國的局勢來看,只要武漢崛起的勢頭不被打斷,那麼長江下游的航運事業估計各國也很難維持下去。
當武漢統一了全國,並如我國一樣走上資本主義的道路,那麼帝國在東亞就出現了一個強大的對手,如何讓中國的發展速度和帝國的發展保持一致,是日中和平的關鍵所在,所以對於中國的航運事業的控制,帝國恐怕是難以置身事外的。」
澀澤榮一雖然是日中合作的和平主義者,但是他的這種合作主義是要確保日本在合作中的主導地位,套用後世的日本人的說法,就是雁行理論,日本要佔據頭領的位置,而中國只能跟隨在自己的身後,不應當超過或試圖奪取頭領的位置。
這雖然是一種一廂情願的想法,澀澤無視了日中之間巨大的人口差距和資源差距,強行的把日本因為維新政府所形成的暫時領先地位,試圖通過某種法理或道德觀念讓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接受日本永遠領先的地位。
但是相比起那些試圖征服中國的軍國主義者來說,澀澤榮一已經是一個非常實際的日本人了,況且中國人既然能夠接受滿洲的剃髮令,為什麼不能接受日本永遠領先的地位?相比之下,日本人至少比作為蠻夷的滿洲人要更中華一些。
這種想法在明治時代的日本人看來幾乎都成為社會一致認同的公理了,宗方小太郎在所撰的《開誠忠告十八省之豪傑》一文中就聲稱:
滿清氏元塞外之一蠻族,既非受命之德,又無功於中國,乘朱明之衰運,暴力劫奪,偽定一時…
夫貴國民族之與我日本民族同種、同文、同倫理,有偕榮之誼,不有與仇之情也。切望爾等諒我徒之誠,絕猜疑之念,察天人之向背,而循天下之大勢,唱義中原,糾合壯徒,革命軍,以逐滿清氏於境外,起真豪傑於草莽而以託大業,然後革稗政,除民害,去虛文而從孔孟政教之旨,務核實而復三代帝王之治。
這篇文章字裡行間都帶著弔民伐罪的味道,拒絕承認滿人為中國合法的統治者,表示日本發動甲午戰爭就是要從蠻族手中解救朝鮮、中國之民眾。所以對於甲午戰爭,日本人絲毫不認為和中國人結下了深仇,李鴻章試圖以中日友誼動搖伊藤博文逼迫時自然也遭到了對方的恥笑,因為伊藤博文並不認為滿清有資格代表中國,也不認為中國人會為滿清報仇,滿清給與日本的賠款是得以延續對中國統治的贖金,不是日本向中國要求的賠償。
所以日本人對於滿清政府和漢人革命黨的立場是分裂的,他們認為後者才是中國的真正代表,因此漢人革命黨反抗滿清是正常的,而日本和漢人革命黨屬於同文同種,所以自然應當支持漢人革命黨,至於滿清和西洋列強一樣,都是侵佔了中國的殖民者,只不過滿洲來的較早,西洋人來的較晚而已。
但是,正因為滿清沒有對中國的合法統治權,所以日本想要從中國身上獲取利益,滿清政府就是最合適的代理人,如果漢人革命黨真的推翻了滿清政府,從理論上來說,日本也就失去了入侵中國的法理。這就是日本人對滿清和漢人革命黨複雜的立場,和前者打交道是為了利益,支持後者則是為了標榜日本是中華文化圈子的一員,所以有道義支援漢人革命黨,這也是日本帶領亞洲各民族反對西洋列強的法理所在。
林信義當然沒法推翻這種基於文明圈子和民族主義產生的大日本意識,這隻會讓他成為被日本社會左右兩翼共同反對的對象。對付這種大日本主義,其實最好的辦法是讓中國回到亞洲中心的位置,那麼日本人也就能夠認清現實了。
林信義一邊在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口中卻沒有猶豫的說道:「不,在我看來,中國和印度的發展才是日本未來的機會。」
澀澤榮一微微皺起眉頭看著林信義,他不知對方的自信究竟是怎麼跑出來的,只要中國和印度發展起來,日本就會變成偏居一隅的小國,怎麼能說是日本的機會呢?
只是也不待他追問,林信義已經解釋道:「現在世界貿易數量的百分七十都發生在西歐地區,而亞洲地區的貿易量還不到世界貿易數量的四分之一,但是西歐地區的總人口甚至沒有超過印度大陸的人口,如果把亞洲地區的人口加在一起,那麼就接近西歐人口的三倍,按照人口來計算貿易量,亞洲的貿易量應該是現在的12倍才是適宜的。
那麼為什麼西歐在比亞洲人口少的多的情況下,人均貿易量卻遠遠超過了亞洲呢?我認為這是工業化改造了西歐的貿易環境。英法德三國的鋼鐵產量超過2500萬噸,而亞洲地區也就100萬噸,主要在日中兩國。
按照每噸鋼鐵產能帶來4噸運輸量的比例來計算,亞洲鋼鐵產能達到2500萬噸時,那麼就要增加9600萬噸的貨物運輸量,也就是去年上海港貨物吞吐量的64倍。
所以,限制中國的航運事業除了拖慢中國的發展,並使得中國人完全掌握本國的航運事業外,不會對日本產生什麼好處。但是反過來,促進中國、印度的經濟發展,雖然我們將不得不放棄對中國內水航運事業的爭奪,但是建立在亞洲鋼鐵貿易上的煤鐵運輸事業,將會使得日本在亞洲內部航運業上獲得優勢,因為中國和印度都缺乏外海商船隊,也缺乏大噸位商船的製造能力,更不必提在海上航行獲得的保護和服務,我國都佔有絕對的優勢。
千葉重工業中心的建設,必然需要獲得印度的鐵礦和中國的煤礦作為支持,而中國和印度的對外航運事業也需要獲得日本的保護。我們應當推動中國和印度發展的更快一些,使他們不得不依賴於我們所建立的區域物流系統,而不是壓制他們的發展,那到是給了他們從頭建立屬於自己的海外貿易物流體系。」
澀澤榮一之前和林信義就千葉縣重工業中心是做了很深刻的交流,但是就海外運輸事業上的交流就不多了,因為他當初覺得林信義再天才也不可能什麼都懂,海上航運事業就連他也失敗了幾次,因此他並不覺得林信義能夠提出改變日本航運業格局的方案。
但是今天這番交談讓他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面前的年輕人,林信義並不僅僅只是研究了重工業的發展問題,就連重工業中心所涉及到的物流體系也認真的考慮過了,而這種考慮也非常符合林信義的風格,總是從大局入手作全盤考慮,其他人只要落實細節問題就夠了。
澀澤最為欣賞林信義的地方就在於這裡,自從大久保和木戶離去之後,日本已經很少有人能夠有這樣廣闊的視野去看待日本的前途了,就連伊藤博文也只能偶爾抬頭向前,並不能始終站在高處規劃日本的未來。
就在澀澤榮一考量著日中印三國煤鐵運輸聯營事業的可行性時,林信義又繼續往下說道:「讓松方幸次郎出面推動日中印三國的運輸事業聯合,建立統一標準的碼頭、船隻、裝卸方式和燃料供應,並投資建立必要的標準碼頭和煤鐵運輸鐵路、內水貨船、公路和貨運卡車,這樣就能打破亞洲內部的運輸障礙,降低運輸成本,提高運輸效率,並對歐美資本建立起技術和協議壁壘,保護亞洲內部貿易的安全。松方社長如果能夠辦成這件事,也就無需松方元老的首肯了,且三菱也無法要挾其偏袒三菱的航運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