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第六卷

七月中軍令部的部門例會上,第四部部長有馬良橘和第一部部長佐藤鐵太郎突然聯手提出了海軍職業化的議題,雖然這並不是本次例會安排好的行程,但是河原總長對這一議題做出了肯定,認為對作戰檢討得出的結論應該以包容的心態做開放性的討論。

軍令部各部門長官此時剛剛做了調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部的長官都進行了替換,除了第三部部長山路一善大佐外,其他三位部長都是從艦隊參謀部門調動上來的。

山路一善此前就在第三部擔任首席參謀,作為海兵17期的他雖然在資歷上不太夠格擔任部長,但是考慮到財部彪被平調出軍令部,為了安撫山本大臣需要給與補償,加上第三部主要負責情報工作,山路作為首席參謀此前一直主持部門的日常工作,調其他人去第三部也未必能搞的好情報工作,於是便乾脆把山路大佐提拔為第三部部長了。

由於知道自己的資歷不夠,因此山路就任部長之後都是比較低調的,上面怎麼說他就怎麼做,不會和財部彪那樣整天和東鄉正路次長鬥氣,拒絕東鄉次長插手本部門的工作。財部這麼做是認為自己比東鄉正路更了解本部門的情況,不過在外人看來,財部則是憑藉著岳父山本大臣的權勢和東鄉正路對抗了。

財部下一個位置不是軍令部次長就是海軍省次長,否則就不能被視為山本權兵衛的繼承人,不過海軍省次長的權力和責任對於現在的財部來說還有些承擔不起,所以軍令部次長才是最合適他進步的位置,這樣就難怪旁人會認為財部和東鄉次長之間的矛盾並不全是公事了,畢竟東鄉正路擋住了財部的上升之路。

至於總務部部長小田喜代藏,這位雖然出身海兵11期,是部長中資歷最深的一位,但是他一直都在中央省部打轉,所以在履歷上非常的單薄,如果不是軍令部從海軍省獨立出來,小田喜代藏想要晉陞部長級別幾乎是很困難的,所以他對於河原總長還是相當感激的,基本上是河原總長說什麼就是什麼。

第二部部長山屋他人,有馬的同期,第四艦隊的參謀長,在戰術上有著獨特的見解,他和有馬良橘一樣,都希望在新的崗位上打開局面,對於海軍職業化這個問題,他迅速的加入了進去。五名部長中有三名成為了海軍職業化的積極支持者,另外兩名部長對於海軍職業化也謹慎的表示了值得討論,下面的課長自然更加不會提出反對的聲音。

於是在會議結束時,河原總長認為可以就海軍職業化的問題擴大討論範圍,以軍令部的名義向各單位徵集意見,如果能夠獲得積極的反應,那麼就可以在將官會議上正式提出海軍職業化的議案,以推動海軍的職業化。

對於這場會議唯一感到不滿的人,大約只有次長東鄉正路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在海軍職業化的討論中被邊緣化了,議題是部長們提的,做出肯定的是河原總長,那麼他在其中根本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這就令他大大的不滿了起來。

於是在散會之後,他把正在和秋山真之幾人交談的林信義叫去了自己的辦公室。正在和秋山等人討論該怎麼聯繫各部門的林信義不得不中斷了談話,對著秋山等人說道:「總之,你們你們討論出結果之後告訴我一聲,我建議在兩份海軍內部的報刊上也開展職業化問題的討論。這樣海軍上下可以了解,我們為什麼要職業化?職業化會給海軍帶來什麼樣的變化?職業化對於個人來說又有那些利弊?這些問題討論清楚了,也就知道是否需要職業化的海軍了…」

說完後,林信義便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公文包離開了會議室。順著有些陰暗的走廊走到二樓東面的盡頭就是次長辦公室,次長辦公室比樓上的總長辦公室要小一半以上,不過站在窗口看到的風景其實都差不多,也就是角度低了些。

看到林信義關上了房門,東鄉正路就迫不及待的詢問道:「海軍職業化這個問題,是不是你想出來的?」

林信義站在辦公桌前放下了手上的公文包後,方才回道:「我只是提了提方向,主要內容還是有馬、佐藤兩位部長和秋山課長規劃的。」

東鄉正路聽了頓時有些不悅的說道:「這種事情你怎麼不先向我彙報,海軍職業化這麼宏大的議題,讓有馬、佐藤他們插上一腳做什麼,他們又不是我們的人,這豈不是白白給他們佔了便宜去?」

林信義微笑著回道:「海軍職業化的討論就是過於宏大了,所以先提出來的人也就得個名氣,其實得不到多少好處,但是那些因為推動海軍職業化受損的軍官們,今後卻會把怨氣集中在提出者身上,所以我才沒有先向次長您彙報,免得您左右為難。」

東鄉正路卻不這麼看,他搖著頭說道:「雖然會被人怨恨,但是想要做事豈能不被人怨恨。不被人怨恨的好好先生,在海軍中是混不下去的。我和河原只差了一歲,但是這一年的差距,現在是怎麼趕都趕不上了啊。」

面對東鄉次長的有感而發,林信義倒是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心情,在海兵學校時,東鄉和河原的差距並不大,一個是校長,一個是教頭,雙方也就差了半階而已。但是現在,河原要一距離海軍大臣的寶座只有半步之遙,可是東鄉正路距離軍令部總長的位置至少差了三四步。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天壤之別,就是因為河原和山本權兵衛之間是海軍發展路線之爭,贏得了路線之爭的河原要一接任海軍大臣沒有任何阻礙,但是東鄉正路想要窺視軍令部總長的位置就需要資歷和功績了,因為他不能把軍令部提出的新路線當成個人的功勞。

而剛剛爆發的戰爭,有著太多人憑藉著戰功擋在了東鄉正路之前,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東鄉平八郎現在還沒地方去呢,和東鄉正路同期的上村彥之丞雖然在戰爭初期被俄海參崴分艦隊搞了個灰頭土臉,但是後期總算是解決掉了海參崴分艦隊,從而也具備了競爭總長的資格。

正是在這種局面下,山本權兵衛交出海軍大臣的位置去擔任首相,對於海軍來說是最好的選擇,至少可以給人騰挪出一個位置來。山本權兵衛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才不得不接受了林信義代表的河原一系的建議,將海軍大臣之位讓給河原,從而換得河原一系對其組閣的支持。

河原擔任海軍大臣,那麼總長最可能的人選就是齋藤實和東鄉平八郎,然後才是其他人,不管是東鄉平八郎直接擔任總長,或者齋藤實調任總長,東鄉平八郎接任海軍省次長,東鄉正路都被兩人堵住了上升通道,只要這兩人還有接任海軍大臣的機會,那麼他就難以在河原之後接任海軍大臣,考慮到他的年紀,有可能就止步於當前的職位了。

如果沒有河原的成功,東鄉正路其實對於現狀也是滿意的,畢竟他又不是薩摩出身,過去就沒敢奢望海軍大臣一職會和自己發生什麼關係。但是既然河原都能登頂海軍大臣,憑什麼他不行?畢竟薩摩閥壟斷海軍人事權力的格局已經被打開了,海軍大臣的位置理論上變成了最有能力者擔任的職位,而非薩摩人的專屬職位。

能夠讓他距離海軍大臣的位置更近一些,東鄉正路自然是願意冒一些風險的。推動海軍職業化或者會遭人恨,但只要能夠提升他在海軍中的聲望,那麼東鄉正路倒是真想試一試。

林信義心中轉過了這些念頭,口頭上卻沒有遲疑的說道:「其實,今天在會上提出海軍職業化這個議題,不過是投石問路,真正要緊的是如何推動海軍職業化,這正是我想向您彙報的工作。」

東鄉正路頓時被林信義的話語給吸引住了,他注視著林信義,雙手按著辦公桌問道:「如何推動海軍的職業化?你仔細說。」

林信義低頭打開了公文包,口中則沒有停頓的說道:「其實海軍發展到今天,部門種類已經相當複雜化了,許多部門之間的工作甚至都不會發生直接的聯繫,就算是海軍省和軍令部這樣的中央機關,對於一些部門也只是單純的發出指令,而並無實質上的工作交流,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正是海軍不夠職業化的體現,所以海軍各部門才不能形成有機整體的緊密聯繫。

海軍職業化的目的,就是為了推動海軍內部更加緊密的聯繫,並使中央各機關進一步加強對於鎮守府、艦隊的指導權力,從而確保海軍有一顆真正的大腦。

根據我的觀察,海軍內部只有一個部門和其他各部門真正具備了工作上的關聯關係。所以,海軍職業化從該部門進行推動的話,將會迅速的建立起職業海軍的核心部門,並消除其他各部門的獨立性。這個部門就是海軍省的經理部,我所主張的海軍職業化之路,就是把經理部從海軍省獨立出來,建立單獨的經理本部,並使之成為海軍的核心,我稱之為-後勤中心主義。」

林信義把一份報告放在了東鄉正路的面前,接著又後退了一步,等待著東鄉正路翻閱自己的報告。東鄉正路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林信義的報告書先翻看了起來,說是報告書其實也就七八頁而已,林信義在報告書中主要論證了後勤中心主義對海軍未來格局造成的影響力,對於具體的操作部分只是一筆帶過,但對於東鄉正路來說,這份報告書的內容卻和自己的處境極為相襯。

他按捺住再次翻閱的慾望,裡面有許多東西他還沒有想明白,冷靜的把報告放在桌上,看著林信義詢問道:「後勤中心主義,這不是把那些實戰派軍官給排除在了權力核心之外?這樣的提議,恐怕會導致艦隊方面的不滿吧?」

林信義和東鄉正路的目光對視著,坦然自若的說道:「所以需要先讓海軍職業化形成主流觀點,然後再抬高經理部的地位,最終建立起以後勤為中心的新格局,如此那些不滿的聲音也就只能發發牢騷,而無力對抗已經成型的體制了。

這原本就不是現在該提出的理論,而是應當在河原總長接任了海軍大臣一職後,完成了海軍的人事革新,趁著海軍內部為人事革新而震懾之際,您再推出此觀點,方能把海軍內部的反對聲音消除到最低。而您對於海軍權力格局的改變,自然也就將海軍的資源集中到了身上,那麼因此幹上一任大臣總是沒有問題的。

再說了,除非教頭您不打算爭一爭大臣的位置,那麼得罪人就是不可避免的。現在您能選擇的不過是,該如何讓那些你要得罪的人站在海軍未來的對立面,而不是您的對立面。」

東鄉正路頓時陷入了沉默,其實在心裡想一想,他也覺得林信義這話是對的,想要當海軍大臣就必然要和其他人爭,如何讓海軍中的中立人士站在自己這邊,決定了他是否能當上海軍大臣,畢竟僅僅依靠自身的實力,他壓根沒法和齋藤實、東鄉平八郎爭,只有通過路線把一部分人拉到自己身邊來,他才有機會去爭大臣的位置。

河原要一的成功,已經給他示範了一次路線鬥爭的勝利果實是多麼的甜美。後勤中心主義,看起來就是新路線下的階段目標,如果他真的能夠推動完成後勤中心對海軍各部分的控制,那麼齋藤的人脈,東鄉平八郎的功績,都將難以和掌握了後勤中心的權力相比。

再一次注視著林信義,東鄉正路心中莫名的生起了一種不踏實的心理,他忍不住開口問道:「信義你考慮了這麼多問題。今後,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林信義有些愕然的看著東鄉次長,他設想了很多問題,可還真沒想到對方會問出這個問題,他一時都不知自己該說什麼了,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說道:「西鄉侯當初招攬我進海軍時,曾經向我說過,他希望我能讓海軍變得有前途起來。

我現在做的這些,都是為了努力完成和西鄉侯的約定。為海軍的前途而奮鬥,這就是我的志向。有前途的日本海軍,這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完成和西鄉侯的約定,這個理由確實強大,東鄉正路都不好對這個問題繼續下去了,再問下去就是得罪人了。東鄉正路只能點頭稱讚了幾句,不過他很快又開口說道:「要是剛剛我沒把你叫過來,你打算什麼時候才遞交這份報告?」

林信義眨了下眼睛後說道:「如果次長您不表現出對於海軍未來的焦慮,那麼我怎麼敢貿然提交這份報告?您也知道的,這份報告一旦被公布出去,必然會引發海軍內部的震蕩,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場景。」

東鄉正路楞了片刻,只能笑罵了一聲讓林信義出去,終結了這場談話。不提陸海軍都在努力的思考戰後的發展問題,這邊民間對於西園寺內閣的耐心終於快到盡頭了。

西園寺內閣之所以能夠上台,一方面是陸海軍的內鬥,另一方面則是民眾對戰爭未能給日本帶來預期的回報,所以民眾才會希望一個不是軍人的首相組閣。民眾對於這個內閣普遍有兩個願望,一個是結束戰爭,另一個是減免稅賦。

戰爭期間,日本徵收的臨時稅使得日本人的人均納稅額比平時高了三倍,雖然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戰時景氣帶來的稅收增加,但大部分稅收都來自於臨時開徵的稅種。既然軍人不能完成戰前的承諾,從戰敗國身上獲得高額的賠款以補償戰爭支出,那麼民眾就想著把戰爭期間增加的臨時稅種去掉,好歹也能讓自己吃上幾頓飽飯。

只是西園寺內閣這個所謂民眾代表組成的政黨組建的政府,不僅沒有響應民眾的呼聲減免稅收,還有把戰爭期間的臨時稅轉為長期稅的意思。民眾雖然不知道,政友會是為了推動民鐵國有化方案,才主張把臨時稅變為長期稅的,但是陸軍要求保留戰爭期間增加的師團編製,這個消息早就從料亭向民間傳揚開了。

因此,輿論對政府開始施壓,一是要求縮減軍備,二是要求減稅。在這種爭吵聲中,農本主義者的聲音漸漸成為了主流,畢竟日本現在還是一個農業國,稅收的大頭還是壓在了農民身上,保護糧食價格,解決農民負擔問題,成為了農本主義者對西園寺內閣最強烈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