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第六卷

夏季的椿山滿目皆綠,保持著原生態的樹林和大片緩坡改造成的西式草坪,加上自然形成的溪流和人工改造的池塘,使得椿山莊成為了明治時代園林藝術的代表作,對於舊江戶時代的寺廟、大名園林表現出了一種新時代的風貌。

不過前來拜訪山縣有朋的新任參謀本部總長田村怡與造卻無心欣賞這山莊的美景,他正全神貫注的翻看著山縣交給他的一封奏摺草稿。

隨著戰爭結束大本營的解散,山縣有朋便辭去了參謀總長一職,且並未讓大山岩接任,而是選擇了戰爭中表現出色的田村怡與造接替了參謀總長一職,這樣一來陸軍內部也算是基本完成了權力交替,第二代的田村怡與造和寺內正毅算是正式的成為了陸軍的新領導人。

作為陸軍二代目的桂太郎,以過山車的方式結束了第一次組閣,使得自己的名譽大為敗壞,雖然山縣沒有動搖其作為二代目的地位,但桂太郎實際上已經不能在明面上主持陸軍事務。寺內和田村的出頭,其實就是對桂太郎在陸軍中地位的架空。

山縣有朋此時已經把精力放在了培養陸軍第三代繼承人的事務上,對於桂太郎的處境並沒有過多的加以干涉,此時山縣交給田村的奏摺草案,正是他對田中提交的帝國國防方針私案的修改案。

田中義一實際上是田村擔任參謀本部二部部長時看好的部下,為了彌補田中沒有留學經歷的缺陷,田村當時推薦了田中義一擔任駐俄武官,從而使得田中成為了陸軍中有數的俄國通,這極大的提升了田中義一在軍中的地位,並因此而落入了山縣有朋的眼中。

田村怡與造知道,山縣給自己看這份奏摺草案的目的,一是為了獲得他對於帝國國防方針私案的認同,二便是希望他能認同田中義一作為陸軍三代目的培養。

假如田村沒有見過更加驚艷的人物,那麼他覺得田中義一作為陸軍三代目還是足夠的,雖然田中義一有些過於迎合山縣元老,在大方向上顯得沒有自己的東西,但至少田中能夠把陸軍的局面維持下去。

但是現在么,放下了草案的田村抬頭看著山縣元老認真的說道:「田中中佐在帶兵方面固然可以稱得上是天才,但是在大局觀上確實還有所欠缺。假如我沒有看錯的話,這份草案似乎是根據海軍的兩個陣營論修改而來的吧?」

山縣遲疑了一下便點頭坦率的承認道:「是我讓田中參照兩個陣營對立的觀點對帝國國防方針進行了修改。不過,在海軍沒有提出兩個陣營的觀點之前,田中已經寫出了帝國國防方針的草案,這其中大部分內容還是田中自己的東西。」

田村卻不留情面的說道:「這正是方針中不協調的部分。海軍的兩個世界一文,全文層層推進,邏輯嚴密合扣,所以我們一眼就能看出後半部分是被故意刪減了,但即便是如此,大體的邏輯還是順暢的。但是帝國國防方針一案,論點和論據並無多少關聯,把其中大部分內容刪除了,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變化。這不是用來說服人的文章,而是在下達軍事命令。不要說海軍方面難以接受,我看宮中、議會、國民也很難理解陸軍的國防方針。」

山縣在這點上倒是認同田村的意見的,海軍的兩個世界一文,就算是他也特意抄了一份放在身邊仔細琢磨,每次翻閱都能帶來新的思考。但是田中上交的國防方針私案,看了一遍也就瞭然於胸了,因為沒有多大的新意,就是符合了他所主張的大陸日本的戰略主張,無非就是該怎麼和列強爭奪中國而已。

田中私案非常具有軍人的思維特點,把戰爭歸結為了戰爭雙方的矛盾,至於戰爭以外的第三方都被無視了,即戰爭是沒有第三方干預的兩方對抗,因此日本的國防戰略就是一個個的戰勝對手,最終站到世界的頂端。

如果說這場戰爭之前,陸軍考慮較多的還是對於本土的防禦,那麼這場戰爭之後,陸軍就徹底的轉入了對大陸的攻勢戰略,這就是田中私案的主旨。按照田中的看法,中國、俄國、德國、法國、英國都是日本的敵人,為了實現大陸日本,就要把以上各國先後擊敗。

之所以把美國排除在了敵對目標之外,就是因為美國在中國沒有建立起勢力範圍,所以田中認為美國和日本在大陸問題上的衝突不會導致戰爭。哪怕是山縣也覺得田中的私案過於激進了,因此他重點修改的就是刪減和英法德開戰的判斷。

不過山縣對於獲得華中、華南地區的想法是堅定的,畢竟在戰前他就說過,滿洲雖然是日本的利益線,但是滿洲實在太過荒涼,日本壓根沒有能力去開發這一地區,想要讓日本快速的獲得大陸的財富而發展起來,只有佔領中國人口最密集也是最為富裕的華中和華南地區。

想要獲得華中和華南地區,那麼和英國、法國、德國的衝突就不可避免,田中義一不過是順著山縣有朋的心意制定了和英法德等國的作戰規劃,實在算不上是個人的狂妄想法。

兩篇文章的內涵雖然差距是如此之大,可山縣也還是無法糾正陸軍的國防方針而去配合海軍,先不提因此引發的陸海軍地位的關係變化,僅僅是兩個世界論對大陸政策的封殺,以日中同盟為核心建立亞洲聯盟,那麼日本就不可能再繼續大陸日本主義,而要服從於海軍提出的島帝國主義,這怎麼能接受?

山縣想到這裡便嘆了口氣問道:「宮中、議會只要陸海軍能夠協調一致,那麼問題就不會很大。至於國民的意見,國防方針本就不需要向國民公布。

所以我打算向天皇上奏,請求天皇下令讓陸海軍協商國防方針。天皇拿到奏摺必定會向元帥府發函詢問,我們在元帥府至少還是佔據優勢的,因此陸海軍協商國防方針一事就可定下來。

接下來無非就是在協商過程中和海軍進行妥協,只要能夠迫使海軍稍作退讓,那麼軍部至少在表面上還是能夠形成一致意見的。

若是現在我們在還不能定下國防方針,那麼時間越往後去,國防方針對於陸軍就越不利。若是讓海軍和政府達成一致,那麼陸軍的大陸政策就真的要徹底完蛋了。

田中提交的這份國防方針私案,雖然問題不少,但陸軍難道還能有比這更合適的方案嗎?」

面對山縣的質疑,田村總長頓時陷入了沉默,他當然明白山縣的意思。海軍依託兩個世界對立理論策劃的國防案,也許是有利於日本的,但必然對陸軍的利益造成了損害,陸軍要是不想被海軍牽著鼻子走,那麼就得拿出自己的國防方針,面前的這份草案雖然不完美,但卻是符合陸軍的需要的。

田村思考再三,終於開口說道:「或者應當先和海軍私下溝通一二,通過天皇的命令讓海軍和我們一起協商國防方針,海軍或者會生起不滿之心,這對於協商來說未必是好事。」

山縣搖著頭說道:「即便沒有兩個世界對立的理論,海軍也不可能對陸軍提出逇國防方針表示贊成,我的目的也不是讓海軍認同我們的國防方針,而是要令海軍把注意力放在國防而不是政府事務上,只要能夠協商,那麼至少海軍就得承認國防方針的制定是必要的,也是不應受到政府干預的。

哪怕協商沒有達成我們的意願,最多也不過是陸海軍各執一案,然後上報給陛下備案,這也好過海軍和政府達成一致,然後把政略凌駕於戰略之上。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再提出國防方針的討論,就很難獲得陛下的支持了。」

田村明白了山縣的用意,海軍提出的兩個世界對抗的觀點,這一觀點其實是建立在政略上的判斷,並把戰略包含了在內。如果政府方面認同了兩個世界對抗的觀點,意味著政略壓制住了戰略,並使戰略從屬於自己,政府第一次獲得了對於軍部的指導權力。

雖然陸軍一直追求戰略和政略的統一,但實際上都是迫使政略服從於戰略,西南戰爭不是政府對軍部的開戰,而是軍部緩和派對激進派的開戰。雖然客觀上形成了政略高於戰略,但是在主觀上依舊還是軍部主導了政府的前進方向,日清戰爭就是軍部緩和派於西南戰爭之前設定的目標。

但是這一次海軍提出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政略優先,是站在政府而不是軍部的立場上看待的國內外關係,雖然海軍試圖以此控制政府在經濟建設上的方向,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是政府對軍部的任務進行了規劃,這是過去沒有過的先例。

海軍這麼干,是因為接下來組閣的權力必然落入海軍手中,這是當前國內各方勢力都清楚的事實,也是無法阻擋的潮流。掌握了政府的海軍,通過規劃軍部的新任務來打壓陸軍,必然會使得海軍在軍部獲得較大的發言權,於是陸主海從的局面就被改變了。

山縣元老在這個時候上奏提出陸海軍國防協商一案,顯然是想要在海軍組閣之前先打破政府和海軍之間的默契,從而保住軍部的獨立性。強調軍部獨立於政府的主張,這正是山縣一貫的堅持,伊藤元老擔任朝鮮統監對駐朝鮮軍隊直接下達的命令,估計也是刺|激到了想要保持軍部獨立性的山縣的神經了,所以才會這麼急切的拋出國防方針案來。

「確實,當前確立國防方針還是必要的,不能光顧著經濟而無視了國防安全。」田村沒法背離陸軍的立場,雖然知道這麼做不大妥當,但也只能跟上山縣元老的腳步,維持軍部的獨立性,這是陸軍上下的共同意志,他自然是不可能背叛這一意志的。

不過田村很快就憂慮的說道:「海軍其他人也就算了,那個林信義未必看不出我們提出國防方針協商一案的用意,此人雖是帝國之良才,但未必是陸軍之福。」

山縣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所以更要現在提出來,至少他現在還太年輕,就算想要左右海軍的意志,也要通過其他人去達成。時間越往後去,他在海軍中獲得的支持就越多,我們就難以讓海軍跟著我們的腳步前進了。」

此時陸軍對於林信義的資料搜集已經相當完善了,西鄉從道所看重的年輕人,市來家養女的未婚夫,伊東祐亨和河原要一最信任的智囊,令桂太郎和山本權兵衛都栽了跟頭的罪魁禍首,即便不提他在國外的履歷,光是他在國內乾的這些事,陸軍已經無法無視這個海軍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田中義一因為獲得山縣有朋的賞識而在陸軍中聲名鵲起,隱隱成為了長州派三代目唯一候選人的樣子,田中的經歷在其他人看來已經很有傳奇色彩了。但是和林信義一比較,田中義一的經歷又不算什麼了。

同樣是獲得了軍中核心領袖的賞識,同樣對於軍中制度提出了改革意見,但是田中義一併沒有脫離山縣有朋給陸軍制定的道路,而林信義則是悍然的打破了山本權兵衛為海軍定下的格局。

打個比方,田中義一終究只是山縣有朋陸軍理念的繼承者,而林信義則是不遜色于山本權兵衛的海軍理念的開創者,離開了山縣的支持,田中義一不過是一個有才能的將領,而不是什麼陸軍的三代目,但是和山本權兵衛對抗的林信義,依然在海軍中有著大量的支持者。

面對一個能夠把個人的意志變為海軍整體意志的人物,哪怕現在他還沒有坐上海軍大臣的寶座,但也不會有人懷疑他無能力坐上海軍大臣的寶座。得到山縣支持的田中義一可以被陸軍上下視為長州派三代目的候選者,那麼能夠和山本權兵衛對抗的林信義,就更加有資格成為海軍未來的核心人物了。

田村和山縣此時對於林信義這位中佐的擔憂,雖然看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是就實際的情況來說,這樣的擔憂並不是杞人憂天。只要山本權兵衛讓出海軍大臣的寶座,那麼林信義在海軍中的影響力就會更上一層樓,既然山本權兵衛這位海軍之父都無法壓制住林信義,那麼其他人就更加難以壓制住林信義了。除非有人不講規矩,直接讓林信義轉入預備役,將之從海軍驅逐出去。

不過這種讓陸軍期待的事情真的能夠實現嗎?有著伊東祐亨和河原要一的庇護,就算是山本權兵衛都不能動用大臣的權力把林信義趕出海軍,其他人就更難以辦成這件事了。

田村思來想去,發覺山縣的上奏確實是陸軍當下最好的應對之策,對俄戰爭固然讓軍部贏得了榮譽,也令日本打破了來自大陸的威脅,但是這場戰爭也令日本負債纍纍,國民對於戰爭已經失去了興趣,大家都希望能夠就此安心過日子,而不是繼續謀劃著下一場戰爭。

海軍去年表態要結束戰爭,贏得東亞和平,把國家的精力放在經濟建設上,雖然當時引發了國民的不滿,但是隨著陸軍和政黨的先後組閣,都不能從中俄身上獲得如日清戰爭的高額賠款,也無力將戰爭擴大到中國身上,而國家的負債卻越來越多,國民現在又開始懷念起伊東內閣的好處了,覺得當初伊東內部直接推動東亞和平的話,那麼至少日本不會白白浪費這麼多金錢和多犧牲這麼多軍人的性命。

隨著陸軍和政黨的風評不斷下跌,海軍的口碑卻越來越好了。如果海軍再獲得林信義這樣的人以為參謀,那麼海主陸從的局面就會一步步的變為現實,這不是陸軍口頭反對就能否定的現實結果。

田村由衷的感嘆道:「能夠出現林信義這樣的人,至少說明帝國的國運還是昌隆的,起碼我們不必擔憂明治之後的日本了。」

山縣有朋看了田村一眼,他雖然不樂意聽到這種話,但心裡卻還是認同了田村的感慨,林信義的出現,確實表明了明治諸傑開創的事業不會就此衰敗下去。他現在所擔心的是,林信義會和昔日的倒幕豪傑一樣,毫不妥協的把幕府體制給摧毀了,對於林信義這樣的年輕人來說,他們這些老人主導的政治,和幕府體制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

這也正是山縣忌憚林信義的緣由,年輕人對於體制的反抗,多數是以失敗告終的,可但凡能夠成功的反抗,大多都會對舊體制進行毫不留情的否定,他可不希望自己如德川幕府那樣被新生的力量給否定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