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第六卷

橫田商會是日俄戰爭前由橫田永之助在京都從事巡迴放映的事業慢慢發展起來。1897年2月,稻畑勝太郎在大阪上映了影片,並把盧米埃爾公司的攝影師帶來日本拍攝影片,是日本人第一次接觸電影事業的開始。

不過此時的電影倒是很符合日本人對其的翻譯-活動寫|真,一段記錄自然風光的影像,或者是記錄人物在街頭活動的片段,並無什麼具體的故事情節。不過日本人很快就把電影和藝妓表演結合在了一起,於是便出現了有故事情節的電影。

橫田永之助就是聯合了京都千本座劇院的經營者牧野省三,開始拍攝歌舞伎戲劇發展出來的故事,從而開始名聲鵲起,業內僅次於由出售西洋機器轉入電影放映、拍攝發展起來的吉澤商店。

之所以是橫田商會而不是吉澤商店成為了海軍文化課的主要合作對象,是因為橫田永之助搭上了伊藤博文的關係,橫田商會拍攝了伊藤博文和韓國皇室一同旅行的記錄電影,用以在韓國播放以平息韓國民眾對於日本控制韓王的怨恨。

應該來說這部影片還是取得了不少效果的,一些打著忠誠君主旗幟的反日武裝,在看到影片之後大多失去了信心,畢竟儒生們都說韓王並沒有同意日韓保護協議,這是五賊和日本人的密謀,但是看到韓國皇室和伊藤博文親密的旅行關係,這種君主為奸臣蒙蔽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了。

不過這部電影對年輕學生們的打擊要比其他人更重,不少年輕學生因此失去了對於韓王的效忠,開始認真的審視儒學自身存在的缺陷,儒學在這個國家的傳統地位開始動搖,這是開化黨人都未曾做到的事,面對這一局面,不少有名望的儒者不得不站出來,表現出更加激進的反日立場,試圖挽回年輕人對於儒學的信心。

橫田永之助並不知曉自己協助政府拍攝的韓國一周會引發韓國民眾如此大的思想動蕩,不過他倒是進一步確定了電影事業是有著偉大的前途的。過去只是在街頭招攬小孩子的活動寫|真,隨著電影內容的不斷豐富,已經變得越來越吸引年輕人到專門的放映場所去觀看了。

因此在海軍放出風聲要拍攝大海戰後,他就絞盡腦汁疏通了關係和海軍搭上了關係,不過橫田永之助倒是沒有想到,認為電影事業大有可為的人不僅僅是他們這些電影的從業者,海軍中也有人這麼認為,並且把大海戰的拍攝當成了推動電影事業發展的一個契機。

這一設想自然得到了橫田永之助的積極反應,他其實早就對電影事業有了不少想法,但是限於橫田商會的實力,電影事業畢竟才從街頭雜耍漸漸脫離出來,雖然有利可圖,可並沒有發展到一個真正讓人重視的程度,因此他的那些想法自然只能束之高閣。

但是當海軍插手推進電影事業的發展後,橫田和其他電影人的不少想法就可以逐步的變成現實了,畢竟軍部在國內是真正的權力部門,且海軍也相當的有錢,許多對於他們來說難以逾越的障礙,在海軍面前都不是問題。

於是,大海戰的電影尚沒有正式拍攝,但是以橫田商會和吉澤商店為首的大製片廠-日本活動寫|真株式會社倒是先成立了,廠名正是文化課課長林信義所起。只不過對於橫田永之助不利的,就是文化課指令吉澤商店派人管理財務工作,製片廠則由木下尚江等文學之士負責,橫田永之助作為社長只能負責電影發行和組建院線的工作。

橫田永之助等人雖然感到憋屈,但是面對海軍的強勢,也只能俯首聽命。之所以林信義要做出這樣的安排,因為在這個時代街頭攤販正是極道組織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從街頭放映爬上來的橫田等電影人其實都是有著黑道背景的,對於如何發展電影事業,他們只關心能否獲得利潤。

林信義希望電影能夠改造一下日本人民的思想,而不是讓這些黑道人物去迎合日本人心中的暴力和色情慾望,他自然不能讓橫田等人把日活變成個人的賺錢工具。橫田等人的黑道背景或者可以讓財閥有所忌憚,但是面對軍部這種暴力機構,他們也只能馴化成牧羊犬了。

對於製片廠的選址,海軍文化課也有著決定性的權力,橫田商會和吉澤商店都希望把製片廠放在淺草地區,畢竟淺草是東京娛樂事業最發達的地區,他們總覺得製片廠和劇團、花街的經營模式一樣,距離消費人群越近越好,也就是說在他們看來,電影依然不是面對普通人的,而是有錢有閑階層的娛樂。

不過林信義卻反對這種想法,他認為電影藝術和普通的娛樂事業是不同的,電影並不需要現場表演,它完全可以在遠離消費者的地方拍攝,然後再提供觀眾欣賞。所以歐洲的歌劇到日本,日本的戲劇到國外都會遇到文化障礙而難以流行,但是電影卻沒這樣的煩惱,哪怕僅僅是觀看電影中的異國風情也足以吸引許多人了。

最終林信義強勢的決定把製片廠放在了品川以南的浦田町,作為鐵路建設後組建發展起來的地區,這裡的地價要比淺草便宜的多。且浦田町附近有著許多小作坊,對於製作電影道具什麼的也很有幫助,不方便的只有那些兼職參加電影拍攝的歌舞伎而已。

但是林信義主張電影演員不一定要歌舞伎從業者才能擔任,並且要求由女性擔任女性角色的扮演,也就是要對歌舞伎和電影事業進行切割,使電影成為獨立的故事講述者,而不是歌舞伎的表演。海軍文化課通過東亞文化藝術基金會往日活注入10萬資本,佔有40%的股權,是最大股東,因此林信義的主張還是得到了通過。

這天林信義到浦田製片廠視察建設情況,並和木下尚江等人就大海戰的劇本進行了討論,林信義對於劇本的評價是主線不夠突出,沒有說清楚這場戰爭為何而爆發,木下等人過於著重於戰爭的殘酷性了。

林信義對此說道:「電影是觀感的藝術,畫面的感染力是第一要素,思考什麼的只能放在看完電影之後去回味,要是觀眾連電影都看不完就想跑路,我們所想要通過電影表達的思想又怎麼能夠讓觀眾理解呢?電影不是小說,不需要過多的展現思想性,思考應該是觀眾的事,不是導演去替代觀眾去思考。

戰爭確實很殘酷,但這種殘酷應該用畫面來展示,而不是由你們來告訴觀眾,電影終究是一種娛樂,並不是在課堂上課,過多的教育口吻只會讓人感到厭煩。對於那些劇院里配台詞的人員來說,這樣的台詞也是不討人喜歡的。

所以,我建議縮減人物的對話鏡頭,並把那些反對戰爭的台詞儘可能的用鏡頭展現,而不是打在畫面上。另外,海軍投資拍攝這部大海戰,雖然有些人是想要展現帝國海軍的軍威,但是我主張電影的主線應當是西方殖民主義和東方民族獨立精神之間的不可調和性…」

木下尚江等人雖然在政治上對林信義頗為欽佩,畢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在海軍中宣傳社會主義而不被打成破壞分子的。他們不過是在民眾中宣傳社會主義,就已經被內務省給盯上了,如果不是林信義迅速的做出了解散平民新聞社的決定,那麼許多人都會被幸德秋水一案給警察機構記錄在案。

平民新聞社雖然成立時間不是很長,但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日本社會主義者的領導機構,各地的社會主義活動者都和平民新聞社有書信往來,如果不是及時的對平民新聞社進行解散並銷毀了那些書信往來,那麼當警察上門時,這些書信和人員名單都將會被內務省掌握,這對於日本的社會主義活動者來說,無疑就是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但是現在么,警察對於幸德秋水等人的起訴被限制在了一個極狹窄的範圍內,正因為警察掌握的資料不夠多,所以對於幸德秋水等人的處理也沒有過分的嚴厲,只是禁止平民新聞社繼續開辦而已。不過在林信義的安排下,和平民新聞社脫離了關係的社會主義活動者很快就分散到了各新聞媒體及農工商組織中去,被打散的社會主義活動者,影響力反而比之前更為廣泛了起來。

不過對於文學上的問題,木下等人覺得自己還是比作為軍人的林信義更有發言權的,不過在今天這場劇本討論會議上,大家發覺林信義在文學上,主要是電影文學上還是有著深刻的見解的。畢竟電影文學對於他們來說也是極為新鮮的玩意,其實日本的文學在維新之前是相當狹隘的領域,沒有經歷過文藝復興階段的日本文人,是不會去思考國家、社會和個人之命運的變遷的。

維新政府成立並開辦了向西方學習的大學,此類西方文學思想才開始對日本文學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但是這種由政府推動的文化事業,更加關注對國家、戰爭和大時代的歌頌,反思戰爭之類的思考是不能獲得民眾歡迎的。

在日本向俄國宣戰之前,日本國內就形成了幾乎一面倒的支持戰爭的社會主流輿論,反對戰爭的文人在社會上不僅成為了少數派,還遭到了民眾的謾罵和威脅,有人甚至因為生命受到了威脅而不得不離開日本。

可以說,如果平民新聞社是被政府採取強力手段解散,而非自行解散,那麼許多人也許就會對社會主義運動不報什麼希望了,畢竟有不少人研究社會主義的目的是為了讓日本這個國家發展的更好,而不是為了摧毀當前的日本,對於這部分人來說,社會主義理論就是他們進入統治階層的敲門磚,而不是因為她是真理。

雖說這種機會主義者就此被清理出社會主義活動,對於真正的社會主義者來說是一件好事,但在民眾對於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了解的都不多時,哪怕是機會主義者也成為了向民眾普及社會主義知識的重要渠道,一種社會理論如果不能被民眾所認識,那麼這種社會理論就無法指導社會實踐,民眾也就失去了正確認識社會真實的機會。

比如當前日本民眾對於戰爭的支持,並不是建立在俄國對東方的殖民侵略本質上,否則日本民眾就不會在支持對俄戰爭的同時,又為日韓保護協議的簽訂歡慶了,後者同樣是日本對朝鮮半島的殖民入侵。

不能正確的區分侵略戰爭的本質後果是什麼,就是日本國民為日韓保護協議簽署歡慶的同時,卻又都在抱怨自己的生活越發的困難了,而地主和財閥卻變得越來越富有了。但是這些日本人顯然不了解一個事實,日本對韓國的殖民行動,受益的是財閥和軍部,為佔領朝鮮半島付出的人力和物力則平攤在了每個國民的身上,這就是日本雖然獲得了朝鮮半島的控制權,而國民卻覺得生活變得越來越糟糕的根本原因。

那些認為國家強大了,國民就能幸福,或者大和民族的民族主義能夠讓大和民族的每個人都成為統治階層一員的想法,不過是某些人的白日夢而已。在伊藤博文眼中,即便是朝鮮的地主也要比日本的無產階級更適合當自己人,他對於朝鮮土地的整理只是沒收了那些反日分子和皇室的一些土地,對於大部分朝鮮地主的土地所有權還是承認的。

那些指望國家佔領朝鮮半島後就能給自己分地的日本農民,很快就發現壓根就不存在這種好事。只有那些華族、軍官和財閥,才能在對朝鮮的財富掠奪中分上一份,至於說普通的日本農民,除了極少數人能夠分配到土地,大多數人不過是被財閥和軍部拉到朝鮮去當佃戶,他們在朝鮮土地上的收益大部分都得上繳,且還要擔心朝鮮農民襲擊自己。

但是日本的農民並沒有因此而覺醒,他們依然覺得吞併朝鮮半島是件好事,甚至認為滿洲也應該為日本所有,因為日本人在滿洲流血了。面對這種還處於信息閉塞期的日本下層社會,告訴他們什麼才是社會的真實性,顯然比告訴他們什麼才是真理要更為重要。

木下等人的優點在於他們多少都有些理想主義,但他們的缺點也在於此,理想主義對於大學生和知識分子來說還是比較有吸引力的,但是對於那些長期體力勞動的無產階級來說,他們需要的是在少的可憐的休息時間獲得解乏的娛樂,而不是用這點休息時間來思考,讓自己的精神更加的疲憊。

劇本討論的結果,自然是林信義佔據了上風,哪怕不考慮林信義作為海軍方面的代表,對著大海戰的劇本有著一票否決權,光是林信義對於電影藝術的內涵解釋,其他人也沒有能駁倒他的。劇本會議結束時,木下等人算是承認了林信義確實有資格就電影的文學性、藝術性發表自己的意見,而不僅僅只是海軍監管製片廠的代表。

會議結束後,木下尚江陪同林信義登上了樓頂,兩人一起觀察了一下浦田町及周邊的景物。看著成片的如魚鱗一般堆疊起來的木屋頂,林信義不由感慨的說道:「蒲田町是因為鐵路的開通而發展起來的,西洋機器從橫濱傳入日本,首先影響到的便是距離橫濱較近的蒲田町了,許多小作坊老闆都是在橫濱學到的手藝。這裡今後或者會成為真正的工業中心吧。」

木下尚江也點頭認同的說道:「確實是這樣,雖然這裡不及淺草熱鬧,但是這裡的工人消費能力可不差,我們在町內建立的劇院,現在已經開幕了,幾乎每天晚上都爆滿。橫田建議應該再開上2到3家劇院,這樣就能維持住製片廠的日常開支了。」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短期內我不建議在附近建設劇院,這是自己搶自己的生意,寧可讓人提前預購電影票,也不要讓劇院內空空蕩蕩的。我正在和東京電燈公司聯絡,準備把品川和蒲田地區的電網建設起來,有了電網之後,這裡居民晚上可以選擇的娛樂活動就會多起來,大家也就不會圍著電影轉了。

不過我倒是建議你們開辦夜校,即可以培養製片廠的工人階級,也能讓本地的工人獲得學習的機會,沒有文化的工人階級是不能理解社會主義的。對於那些學習出色的人員,基金會可以提供獎學金,鼓勵他們進一步深造,也可為我們培養後備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