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六章

第六卷

品川作為東海道第一宿場,江戶時代自然是相當繁華的所在,此地建起的大量寺廟神社都證明了當年的風流景象。當初本地居民拒絕鐵路從自己的土地上經過,就是擔心鐵路會讓旅客無法在品川停留下來。

不過這種小農式的想法,最終還是被新時代給粉碎了,鐵路繞過了品川但也還是帶走了客源,使得這昔日熱鬧繁華的東海道第一宿場漸漸冷清了下來,曾經熱鬧不遜淺草的品川花街,現在已經衰敗的無人問津了。

軍令部大樓的建立,算是為當地帶來了些許人氣,畢竟軍官們的薪水還是不錯的,而海軍軍官們的消費能力更是比陸軍軍官強的多。於是在軍令部大樓附近的街道上便新開了幾家酒館,專門做著軍官的生意。

林信義雖然不怎麼去料亭和藝妓館,但是架不住這個時代的日本上層就喜歡在這些地方談事情,就算是正兒八經的公事,在料亭里也談的比辦公室爽快的多,因此他對於這些場合倒也並不陌生。

秋山真之邀請他下班後聚一聚,最終也就是在軍令部大樓隔壁街道上的酒館內找幾個藝妓作陪。林信義注意到,這裡陪酒的藝妓應該沒受過什麼正規的訓練,比之東京市內的水準要差上不少,但是勝在青春貌美。

趁著客人沒到齊,他就和身邊幾名陪酒的藝妓閑聊了起來,發覺她們都是來自東北的鄉下,都是因為家中債務而不得不出賣了自己,年紀最大的都沒有超過18歲。

不過維新時代的身份等級制度遠不及江戶時期森嚴,若是在江戶時代,他身邊的這些女子是不能自稱為藝妓的,畢竟只有在專門的藝妓館進行長期嚴格的訓練並考試合格之後,才能稱之為藝妓出道,而這樣的藝妓,身上的一套衣服都可以購下兩三個陪酒女郎了。

藝妓變的廉價,不是因為日本人的生活水準上升了,而是勞動力變得更為廉價了,所以沒有什麼競爭力的女性不得不進入了風俗業。由身邊這些陪酒女郎的身世,也能令人直觀的感受到日本鄉村已經快要破產了。

隨著酒館的老闆娘拉開和門,有馬良橘和佐藤鐵太郎就出現在了門外,在秋山真之的提醒下,林信義起身跟著秋山向兩位部長和前輩進行了問候。

有馬良橘還是很願意和林信義搞好關係的,所以也沒有擺出前輩和上司的架子,他親切的回應道:「我記得當初在海軍兵學校觀看你和高年級學員進行兵棋推演,簡直就如同是在昨天一樣,時間真是過的飛快啊,現在你都成為課長了…」

秋山真之對這話沒什麼反應,倒是佐藤鐵太郎略顯尷尬,他其實很想提醒一下有馬,林信義擔任課長其實是不正常的,原則上海兵第十七、十八期才剛剛進入到這一級別,海兵三十二期現在應該在軍艦上接受前輩的教導才對。

只是林信義也沒感覺有馬是在諷刺自己,畢竟他在海兵學校畢業之前就跑到外面去了,壓根就沒有感受到軍艦上前輩對於後輩的那種「愛的教育」,自然也就不會對有馬的話產生不好的聯想。

有馬良橘願意放下前輩和上司的架子和林信義平等交往,而林信義也沒有拒之門外的冷淡,這場酒宴的氣氛也就輕鬆了起來。

酒過三巡,看著情誼敘的差不多了,佐藤鐵太郎找了個機會把話題引導到了文化課現在的工作上,在稱讚了一番文化課做出的實績後,佐藤順勢問道:「接下來文化課打算做些什麼工作,有沒有讓我們第一部協助的地方?」

這正是佐藤鐵太郎積極的組織這場酒宴的目的所在,他能坐上第一部部長的位置是各方妥協的結果,河原並不希望一個帶著濃厚的山本海相背景的人成為軍令部第一部部長。財部彪雖然從第二部調出,但是第三部新任部長山路一善還是山本權兵衛的女婿,接下來排名較前的候選人有馬良橘又是東鄉平八郎的親信,所以佐藤鐵太郎獲得了第一部的部長。

這對於佐藤鐵太郎來說無疑是個人仕途上的大發展,但是他感受到的壓力也非比尋常。第一部原本應該是軍令部的核心部門,但是文化課的出現,卻把軍令部最近的風頭都搶走了,戰爭的結束也讓主要負責作戰計畫的第一部沒什麼被人關注的重點工作了。

這種情況要是繼續下去,那麼軍令部內部的格局也許就會發生較大的改變,而他作為第一部部長,將會為第一部失去核心地位而背負起責任來。

佐藤鐵太郎當然不願意被視為沒有能力的部長,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對於戰爭以外的事務真的沒什麼了解。和平時期對於作戰部門而言簡直就是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得長假,而文化課倒是因為和平到來而變得事務繁忙了起來。

作為河原總長和東鄉次長的親信,林信義不加入第一部而去第四部組建了文化課,佐藤鐵太郎覺得,對於軍令部的前途規劃,也許林信義要比他們所有人都清楚,才會這麼特立獨行的去搞文化工作,而不是謀求進入軍令部的核心-作戰部門。

那麼他想要在第一部做出成績來,就不能不搞清楚軍令部的未來到底是怎麼規劃的,河原和東鄉兩位長官當然不會告訴他,而他也覺得兩位長官應該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倒是林信義心中或者有這麼一個遠景規劃的藍圖,他自然應該向林信義直接的打聽。

面對佐藤部長的詢問,林信義也沒有遮遮掩掩的防範著什麼,他乾脆藉此機會向兩位部長和秋山說道:「讓第一部協助文化課的工作,佐藤部長是在開玩笑了。其實文化課的工作是為了協助各部門的工作而存在的。文化課已經準備好了配合作戰部門接下來對戰後的檢討和海軍革新工作,應該是佐藤部長向我們提出協助要求才對。」

佐藤鐵太郎有些疑惑的看向秋山真之問道:「戰後檢討工作我是了解的,海軍革新工作是什麼?第一課有在推動這一工作?」

秋山真之點了點頭說道:「海軍革新其實是信義下午對我提出的一個想法。他說根據戰後檢討的情況來看,本次作戰中對我們造成最大危害的不是俄海軍的軍艦性能和士兵的作戰技能,而是我國海軍中官兵的不夠職業化。

比如俄海參崴分艦隊在破交戰中的出色表現,不是俄海軍的訓練有素,而是我們沒有清理出安全海域和建立運輸船隊的安保工作。我們原本是可以通過區域警戒和機動艦隊的護航限制住俄海參崴分艦隊的活動區域的,但是一開始第二艦隊卻把目標放在了消滅俄海參崴分艦隊的作戰任務上,於是才會被其牽著鼻子走。

第二艦隊在和俄海參崴分艦隊的對抗上,表現的就如同是一支業餘的棒球隊,毫無戰術及紀律可言。我第二艦隊的官兵不是不夠勇敢,但是不夠職業,於是勇敢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幸虧佐藤鐵太郎了解秋山真之就是有話直說的性格,否則他還真有些懷疑對方這是在當面嘲諷自己了,因為他正是第二艦隊的參謀長。雖然難堪,但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秋山真之對第二艦隊行動的評價,佐藤鐵太郎也不得不承認,第二艦隊過於想要達成殲滅俄海參崴分艦隊的第一目標,反而給了俄海參崴艦隊反擊日本海上運輸路線和本土的機會。

一旁的有馬良橘關注的則是另一個重點,下午林信義才和秋山真正就海軍革新的問題進行交流,也就是說在這之前,作戰部門壓根沒有考慮過這一問題。他下意識的觀察了一下秋山和林信義的臉色,發覺兩人臉上都沒有什麼異樣,似乎這只是一個相當尋常的意見交換。

不過有馬倒是清楚,凡是涉及到海軍革新問題就不會是什麼小事,這背後必然會有著極大的榮譽和功勛,林信義平淡的把這一工作交給了秋山真之,而秋山真之也沒不好意思的拒絕,可見兩人的關係確實要比尋常的前後輩密切。

心裡隨著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有馬嘴上可不慢的向林信義問道:「你說的海軍革新,指的就是加強海軍的職業化么?那麼具體一點是什麼?」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便向著有馬解釋道:「自從英國人完成了蒸汽機的動力革命之後,世界就進入到了工業時代。過去的帆船時代,一艘帆船戰列艦至少需要砍伐數千畝橡木,所以海軍的強弱主要以軍艦的數量作為參照,因為損失的帆船戰列艦很難快速獲得補充。

但是蒸汽機帶來的動力革命,使得海軍走上了鐵甲艦的道路,現在上萬噸的主力戰艦,需要的鋼鐵原料對於工業國家來說也就不到一周就生產出來了。這就意味著真正的海軍強國必然是工業大國,而工業大國之間爆發的戰爭不會再以現存艦隊的消滅為戰爭勝利的標誌,而是以船台上在建的軍艦數量決定了雙方的勝負。

當然,軍艦不過是機器,機器是不能自己開動的,開動機器需要的還是人,而且技術數量的專業人士開動機器的效率是那些非專業人士得數倍乃至數十倍。

在我們擊敗了清國水師和俄國海軍之後,剩下的英法德美都是建立在雄厚工業實力上的海軍大國,因此我們和這些海軍大國之間的競爭乃至戰爭,將不會由一兩次的海戰勝利決定輸贏,誰在戰爭中先被耗光了資源,誰就會走向失敗。

面對這種新的對手,我們第一要加強本國的工業能力,這就是海軍新路線的目標;第二就是要加強作戰效率,也就是用較小的資源消耗掉對手較多的資源,而不是謀求一兩次決定性的大戰的勝利。

提高機器的生產效率,首先就是提升工人的技術能力,其次是提高管理階層的管理水平,最後便是形成良好的生產氛圍的制度,這就是工廠生產的勞動專業化和專門化,也就是職業化。

海軍職業化,就是主張海軍官兵專業化和專門化,使他們在作戰中維持較高的效能,也確保了損失人員可以快速的獲得補充…」

有馬良橘略一思索便說道:「這麼說來,過去的海軍好比是名工匠打造出來的寶刀,那麼未來的海軍就該是兵工廠成批製造的軍官佩刀了。雖然質量未必及的上前者,但是勝在數量和造價低廉?」

林信義點頭承認道:「有馬部長的比喻很形象,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有馬沉默片刻後再次開口問道:「那麼你們打算怎麼推動海軍職業化的革新事業呢?」

秋山真之沒有隱藏的回應道:「信義的意思,藉助第一部對戰後進行檢討的機會,聯合各部門的課長級官員就海軍職業化問題做一個探討,如果能夠獲得多數人的支持,那麼再以課長聯席會議的名義向各長官進行報告。」

有馬想了想便說道:「對於這種牽涉到海軍未來的問題的討論,光是課長們進行討論顯然是不夠說服力的。我看,部長層面也可以就此問題進行研討,另外艦隊方面也該聯絡一下,畢竟他們比中央省部的軍官們更了解職業化的好處…」

有馬良橘的話讓佐藤鐵太郎不由注目了他數次,這顯然是不慾海軍職業化的主導權完全的落入第一部手中,佐藤鐵太郎頓時有些後悔自己多嘴了。若是在私下裡向秋山了解這個事情,然後造成事實,那麼海軍職業化的主導權就完全落在了第一部手裡,這對於新上任的他來說,確實有著莫大的幫助。

不過他也知道有馬為什麼要橫插一腳,和自己一樣,有馬上任也希望能做出一點成績,至少不能被林信義領導的文化課壓制的太過。海軍職業化的問題,對於文化課來說確實是手有些長了,但是對於有馬良橘和他來說,這一問題卻正適合他們該研究的方向。

既然林信義無疑把海軍職業化的理論放在自己名下,自然是誰先搶到手就是誰的了。若是真的能夠把海軍職業化的方向變為具體的政策,那麼他們部長的位置也就真正穩當了。

不過有馬的背後是東鄉平八郎、齋藤實這樣的大佬,佐藤鐵太郎確實搶不過對方,他也只能收拾心情,從中分一杯羹,不讓有馬把好處都弄自己的口袋裡去。

或者是顧忌林信義這個原創者還在現場,有馬錶現的還是相當的剋制,很快就和佐藤鐵太郎商定了如何聯繫部長們就海軍職業化的問題展開討論,並沒有要把作戰部一腳踢開的意思。

有了共同的話題,四人的談話就顯得更加放鬆和親密了,月上中天時,酒宴方散。